“那不是……小馆馆吗?”晏山青撇撇嘴,“风师姐受什么刺激了!”
“也许是去给人看病的。”
“……”
玉箫坊的夜,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繁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前院传来,夹杂着男子调笑的软语,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
文慈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并未走那灯火辉煌、迎来送往的正门,而是领着三人绕过几条僻静小巷,来到一处相对隐蔽的后院角门。她轻声解释道:“玉箫坊分两处,一边是清秀伶俐的小郎君们伺候男客,另一边……”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则是专为女客服务。能来此地的女子,多为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顾忌名声,故而另设了这门庭。”
她话音刚落,角门便“吱呀”一声从内打开。几个穿着干净、面容白净俊秀的小厮探出头来,一见文慈几人,立刻堆起热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连连躬身:“几位贵人快请进!外面风大,仔细着了凉。”
四人被殷勤地迎了进去。穿过一道绘着雅致山水的影壁,内里别有洞天。环境清幽,陈设雅致,与前院的喧嚣判若两地,若非知道底细,倒像是个文人雅士聚会的清雅别院。
文慈一边走,一边略带感慨地低语:“早年我还常来逛逛,后来这龙山镇……愈发不太平,便也歇了心思。如今再来,只怕当年的旧相识,早已鹤发鸡皮。”
雾橼因为把风月淮带来了这种地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紧紧挨着文慈,眼神闪烁。
她这般异样,反倒引得风月淮微微蹙眉,侧首轻声问了两次:“雾橼姑娘可是身体不适?若是不舒服,我帮你看看。”
乐灿此刻倒是破罐子破摔起来,心里想着:来都来了,是福是祸都躲不过,灵霄或是司空青要找麻烦,那也是以后的事!反正风月淮是自己愿意来的。
四人被引入一间布置得极为舒适华丽的雅间,熏香袅袅,软榻锦墩,瓜果茶点一应俱全。
文慈姿态慵懒地坐下,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小厮,也不多话,直接从乐灿那儿拿来的银票中抽出面额最大的一张,“啪”的一声,轻描淡写地拍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案上。
“把你们这儿年轻、模样出挑的都叫来,让我们瞧瞧。”她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明确的要求,“最好……是干净些的。”
那小厮眼睛瞬间就亮了,盯着那张银票,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热切,连声道:“贵人放心!保管让几位满意!您几位稍坐,小的这就去请人,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说着,他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快,显然是去挑选符合要求的小郎君了。
“姐妹们,放开来玩,男人嘛不过如此!多涨涨见识,多听听花言巧语,就不会被别的男人坑骗了!”文慈捞起桌边的一坛子酒,给几人倒上,“今夜也别管谁是谁,最重要的是开心!”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那小厮便去而复返,身后跟着鱼贯而入八名男子。这些男子年纪都不大,约莫十七八到二十出头,衣衫皆选用轻薄柔软的料子,设计也别有用心,或是襟口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与一小片结实的胸膛;或是袖袍宽大,行动间隐约可见紧实的手臂肌肉;更有甚者,腰间丝带松松系着,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这八人果然如文慈所要求的那般,各有千秋,俊俏非凡。有眉目清秀如谪仙的,有身姿挺拔、肌肉轮廓分明的,有面色苍白带着几分文弱书卷气的,还有神情冷峻、眉眼如刀削斧凿般的……类型齐全,任君挑选。
乐灿的目光在这八人身上溜了一圈,心里瞬间如同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她猛地就领悟了那些男人为何对流连红袖阁、解语楼之类的地方乐此不疲了!
妙啊!太妙了!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一旁的雾橼方才为了壮胆,猛灌了一碗酒下肚,此刻酒意上头,那份对风月淮的顾忌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双眼放光,乐呵呵地搓着手就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径直走向那个身材最为强健、古铜色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光泽的男子。她身子一软,便顺势倒进了那人怀里,手指不老实地就摸上了对方硬邦邦的胸肌。
那男子反应极快,一把稳稳搂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在她耳边轻笑,声音低沉充满磁性:“小人青阳,姑娘当心。”
雾橼却似并不满足,在那坚实的胸膛上揉捏了几下后,竟又笑嘻嘻地轻轻将人推开,身影一晃,如同滑腻的游鱼般,又倒向了旁边那个一直板着脸、神情冷峻的男子怀中,仰着脸,醉眼迷蒙地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文慈优雅地呷了一口杯中酒,目光在几人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眼神里带着几分隐忍和不易察觉的厌恶之色的清秀男子身上。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对着他轻轻勾了勾,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过来。”
她转头,对着还在眼花缭乱、暗自品评的乐灿传授经验道:“看见没?这种,一看就是刚来不久,还没被这销金窟磨平棱角的。我就喜欢这种明明心里厌烦得要死,面上却还得忍着、拿我没办法的调调。”她顿了顿,又看向乐灿和一旁依旧有些茫然的风月淮,“不过你们两个,头一回来,还是找些嘴甜会哄人的,先涨涨经验为好。比如那个穿蓝衫、看着有几分书生气的,还有那个拿着箫、一身白衣的,就不错。”
风月淮听得似懂非懂,她对这种场合全然陌生,便干脆对文慈道:“文慈,你……你帮我选一个吧。”
文慈闻言,摸着下巴,目光在那几名男子身上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沉吟片刻,竟没有选刚才推荐的那两个,反而抬手指向了那个被雾橼短暂宠幸过、面容冷峻但嘴角却天然带着几分痞气的男子:“月淮,你适合那个。”
乐灿此刻却是犯了选择困难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哪个都挺好。她纠结了半天,悄悄凑到文慈耳边,压低声音,问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文慈……咱们那张银票,够点几个啊?”
文慈闻言,嫌弃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没出息”。随即,她大手一挥,带着一股豪横的气势,指向其中两个容貌相对普通、气质也略显平庸的男子,对着小厮道:“这两个出去,剩下的,都留下伺候吧。”
被点名的两人脸上顿时露出失落之色,毕竟这四位女客个个容貌气质出众,若能得她们青眼,自是美事一桩。奈何金主发话,他们也只能悻悻地行礼退下。
剩下的六名男子则纷纷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准备各展所长,伺候这四位贵人。
雅间内,气氛已然分化。雾橼与文慈那边自是活色生香,嬉笑嗔怪之声不绝于耳,两人显然深谙此道,与身旁的男子调笑自如,仿佛置身自家后院般惬意。
相较之下,风月淮与乐灿这边就显得安静甚至有些局促了。乐灿看着身边其他男子与雾橼她们互动亲密,自己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与身旁这位名叫归离的男子交流。
不过,留下的这几位男子显然都受过训练,极会察言观色。那位名叫应风的冷峻男子,在风月淮身旁坐下后,并未有任何逾矩的举动,只是安静地陪坐着,姿态规矩,与另一边嬉闹的氛围格格不入。他见风月淮眉宇间似有轻愁,便低声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姑娘可是心中有什么烦难之事?若姑娘不弃,应风愿意听姑娘倾诉,为姑娘稍解困惑。”
而坐在乐灿身边的归离,则采取了另一种策略。他并未一上来就动手动脚,而是先微笑着打量了乐灿片刻,随后语气真诚地赞道:“姑娘眼神清亮,灵气逼人,在这满室喧嚣中,倒像一颗未经雕琢的明珠,自在又特别。”他没有用那些浮夸的“美若天仙”之类的辞藻,反倒让乐灿觉得这夸奖听着顺耳,不是敷衍之语,心下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乐灿放松了些,好奇地问他:“你……为何会在此地做事?”
归离闻言,神色黯淡了一瞬,随即用一种平淡的、仿佛在说别人故事的语调,简略说了几句自家道中落、不得已沦落风月场谋生的经历。他没有刻意渲染悲惨,也没有博取同情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可越是这般平淡,乐灿听着心里就越不是滋味,一股侠义心肠油然而生,恨不得立刻掏出银钱帮他赎身,让他脱离这看似光鲜实则身不由己的地方。
归离敏锐地察觉到她眼中流露出的同情,轻轻伸出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动作温柔而不带侵略性。他摇了摇头,露出一抹带着些许苦涩却又释然的笑容:“多谢姑娘关心。是归离自己命数如此,怨不得旁人。今日姑娘是来寻开心的,莫要让这些扫兴的事坏了兴致。”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不如……我们说些高兴的事?或者,姑娘想听曲,还是想看什么才艺?”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安静的风月淮,似乎对应风之前的话有所触动,她抬起眼,看向身旁气质冷峻却目光沉稳的应风,问出了一个她或许在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应风公子,依你看……这世间男子,对女子,可会有……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