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帮忙

晚风带着夏日的黏腻热气,缓缓拂过河面,吹动岸边垂柳,也吹不散人心头的烦闷。

风月淮独自坐在河边的青石上,目光失焦地望着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粼粼水面,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草茎。桥上行人来往,喧嚣隐约,却都像是隔着一层纱,传不到她心里。

“风师姐?”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风月淮回神,侧头看去,只见柳七月不知何时已从桥上下来,走到了她身边。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柳七月在她身旁的空位上坐下,裙摆拂过青草。

风月淮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水面,语气平淡:“没什么,走走累了,歇会儿。”

柳七月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而问道:“好些日子没见你了,百善阁近来可还太平?没出什么乱子吧?”

风月淮脑海中闪过乐灿下药之事,想来此刻百善阁已经闹翻天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自然不想与柳七月细说,只含糊道:“你素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如今都不常在阁中,我们又如何知道。”

柳七月听出她话里的疏离,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起旧事:“说起来,我刚到百善阁那会儿,阁里就你一个姑娘。医术那么高明,人却清清冷冷的,像枝带刺的雪梅,大家伙儿都不敢轻易靠近你呢。”她语气里带着些许怀念,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不过……我昨日在南街,好像看见你了?和一个公子走在一起……说说,那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我们风师姐陪着游逛?”

风月淮本就因司空青那些事心烦意乱,此刻被柳七月当面点破,心头那根刺仿佛又被狠狠按了一下。她眉头不自觉地紧紧锁起,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淡,只是握着草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没什么事。”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显然不愿多谈。

柳七月见她不愿多谈,也很识趣地不再追问。她今日来,本也不是真为了关心风月淮的近况。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上浮现出几分踌躇和难以启齿的苦涩。终于,她还是低声开口道:“月淮,我家里那点破事……你大概也是知道的。”

风月淮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但那眼神表示她知晓。

柳七月苦笑了一下,语气带着自嘲和无奈:“我父亲……眼高手低,一心只想拿我去攀附个有权有势的亲家,好给他自己找个稳固的靠山。可他看上的那些人家……哪个不是人精?谁又真的能看得上我这样一个除了点皮囊,别无长物的女子?不过是……玩玩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不像顾娴,能靠着陆长老的青睐在阁里立足,也不像绣儿,有单阁主明里暗里的照拂,更比不上崔昊,有个好家世做靠山。我甚至连霁云舟和晏山青那两个没落世家子都比不上……”

她抬起眼,看向风月淮,眼神复杂:“刚来百善阁的时候,我觉得……你和我最像。我们都没有家世倚仗,全凭自己。所以那时候,我特别想跟你亲近……可是后来,我慢慢发现,大家对待你和我,态度并不一样。而你……似乎也并不怎么喜欢我。”

风月淮静静地听着,直到柳七月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没有回应那份喜欢与否的控诉,而是反问道:“在你看来,顾娴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七月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顾娴,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轻蔑:“她?不过是个靠着睡老男人上位、整日想着如何偷奸耍滑的浪□□人罢了。”

风月淮却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泛着暮色的河面,声音平静无波:“我不是讨厌你们。”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只是……不认同你们选择的做事方式罢了。”

“但是,人活在这世上,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苦衷。每个人,也都有自己不得已的生存之道。”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淡淡的疲惫,“若能选择,我想,谁都愿意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地活着,谁又愿意去沾染那些……自己不情愿的腌臜事?”

“顾娴确实是靠着陆丞崧,才保住了她在百善阁的位置,免于被你父亲那样的人随意摆布。这是她选择的方式。我虽不认同,但她来找我要能助她达成目的的幻香时,我何尝没有给过?她虽沾染泥泞,但何尝不也在掌控泥泞。那幻香会让陆丞崧产生幻觉,能让她全身而退。”

她终于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柳七月,带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七月,你仔细想想,自你入百善阁以来,每当你需要帮助,无论是调配伤药,还是应对难缠的修士,我何曾拒绝过你?”

“你如今,又何必说出我讨厌你这样的话来?有些是工作本分,但有多少是出于我对你们的情分。”

风月淮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柳七月试图掩饰的心思。

“我性子天生冷淡,不讨人喜欢,这一点我自己很清楚。”她陈述着,没有自怜,只有了然,“王斐因此给我下了多少绊子,明里暗里,七月你同在百善阁,又怎会不知?”

她的目光转向柳七月,那眼神清澈得几乎让人无所遁形:“你觉得我有意疏远你,可你何尝不是一直在防备我?一则,你怕与我走得太近,会被王斐迁怒,波及自身;二则……你觉得崔昊几人对我有意,因此担心我坏了你摆脱家族困境的好姻缘,不是吗?”

柳七月的手指死死绞着裙角,指节泛白。风月淮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她最不愿面对的心事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对周遭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的风月淮,观察竟如此细微,将她的那点私心和恐惧看得一清二楚。

沉默了许久,久到河面的粼光都暗淡了下去,柳七月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声音低若蚊蚋:“……对不起。”

风月淮却缓缓摇了摇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的家事是你的身不由己,你想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也是人之常情,无可指摘。”

她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不过……七月,你若真有心将我当作可以信赖之人,何不像顾娴那般,直接言明你的难处?而非一边试探,一边疏离。”

柳七月抬起头,眼中带着苦涩和一丝自嘲:“我的困难……尽人皆知。可这世上,看笑话得多,真能伸手拉我一把的,又有几人?”她的困境就像一个公开的泥潭,人人都看得见她在下沉,却大多只是驻足围观。

风月淮看着她,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么,在你看来,怎样才算是帮你?”

她不等柳七月回答,便继续冷静地分析下去,条理清晰得近乎残酷:

“你若愿意抛下那个如同吸血水蛭般的父亲,斩断过往,一走了之。我可以为你引荐去处,远离这是非之地,银钱方面,我也可以助你。”

“你若想要寻个归宿,安稳出嫁。晏山青那小子,虽看着不着调,但心地不坏,家底也尚可,你若愿意,他或许是个选择。”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直指核心矛盾:“但若你想要的,是一个既要有钱有势,能填满你父亲无底洞般的索取,又要能尊重你、爱护你,甚至还得是真心待你之人……”

风月淮轻轻摇头,夜色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样的,又如何靠帮忙就能够解决?”

她的话语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柳七月的心湖,击碎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逼迫她直面现实最狰狞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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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灿烂
连载中陈年老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