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呼唤，霁云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嘴角那抹未擦净的暗红血迹显得格外刺目，只是那双眼睛却如往日般清澈，甚至带着一丝刚醒来般的茫然与……
“乐灿……”他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你回来了……”
乐灿的心跳漏了一拍。太反常了！她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上前。风月淮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却被乐灿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制止了。乐灿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而决绝地道：“若他真的没救了……那，不要管我。”
风月淮瞳孔微缩，明白了她的意思，掐诀的手更紧了几分，却终究没有再拦。
乐灿走到距离霁云舟几步远的地方，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让她窒息。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方叔身上移开，仰起脸，看向霁云舟，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带着诱哄般的商量语气：
“方叔伤得很重，我们先救方叔，好不好？”
霁云舟低下头，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恍惚，有挣扎，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片刻，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竟露出一个极其苍白、却依稀有着往日温润影子的浅笑：
“……好。”
“那我们到那边去，别妨碍月淮救人。”乐灿站起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霁云舟那只沾满鲜血、冰凉刺骨的手。
触手的冰冷和黏腻让她心脏又是一缩，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有两股力量正在激烈地冲撞、撕扯。
她牵着他，慢慢走向庭院的另一侧，站定，乐灿转过身，依旧握着他的手，抬眼望向他。
“乐灿……”霁云舟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乐灿应着，目光仔细描摹着他的脸。
就在这一瞬，她清楚地看到，他原本清明的眼底，陡然涌上一片猩红！那红色迅速扩散、加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顷刻间便吞噬了那份短暂的清醒。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陌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贪婪。
霁云舟缓缓抽回被乐灿握着的手，然后抬起，用那双沾着方叔鲜血的手，极其缓慢地抚上了乐灿光滑的脸颊。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指尖却冰冷如铁，沿着她的下颌线，轻轻抬起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一股无形的、混合着血腥与魔气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我能……”他微微偏头，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带着血腥味拂过乐灿的耳廓，声音低哑而认真，仿佛在询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吃你的心吗？”
乐灿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但她没有后退，没有惊叫，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她只是静静地回望着那双猩红的、非人的眼睛。
然后，她抬起自己干净的手，轻轻覆在他按在自己脸颊的手背上，缓缓牵引着那只染血的手，向下移动，越过脖颈，最终，稳稳地按在了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她迎着他变得幽深莫测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回答：
“可以啊。”
与此同时，她的眼尾余光，却极其迅速地、不着痕迹地，擦过霁云舟的耳侧，看向了后方——那里，风月淮已经将一枚闪烁着金光的丹药塞入方叔口中暂时护住心脉，此刻正双手急速变幻，口中念念有词，周身霞光开始如潮水般涌动、升腾！净化法咒，已然启动！
霁云舟按在她心口的手掌，感受到那稳定鲜活的生命搏动，似乎迟疑了一瞬，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五指微微收拢，仿佛下一瞬就要穿透衣物与皮肉。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用力的刹那，他整个人猛地剧烈一颤！
仿佛触摸到了什么滚烫的烙铁，又或是被无形的尖刺狠狠扎入灵魂！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闷哼，猛地将手从乐灿心口抽回，如同被火焰灼伤！猩红的眼底疯狂与清明激烈交战，面容因极致的痛苦和自我压制而扭曲。
“乐……灿……”他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般的挣扎，“快……走……！快走！！走啊——！！杀了我……杀了我——！！！”
乐灿却没有后退半步。
在他因痛苦而弓身颤抖、力量出现短暂紊乱的瞬间，她眼中厉芒一闪，不仅没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左手如电般伸出，不是攻击，而是紧紧攥住了他试图推开她的手臂，右手则顺势环过他的腰背——
用尽全力，将他狠狠拉向自己，然后，死死抱住！
她将脸埋在他染血的肩头，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一起死啊！”
话音未落——
轰！！！
以乐灿为中心，一股磅礴浩瀚、纯粹至极的青色妖气，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妖气不再凌厉如剑，而是化为柔韧而坚韧的光晕，如同一个巨大的青色光茧，瞬间将紧紧相拥的两人彻底吞没！光茧之中，隐约传来霁云舟痛苦到极致的嘶吼，以及乐灿压抑的闷哼。
青光冲天而起，与风月淮催动到极致的金色净化霞光悍然交汇，却没有相互抵消，反而奇异地开始交融、旋转，如同一个巨大的、青金双色的灵力漩涡，将庭院中央彻底笼罩！
风暴，在方寸之地，骤然降临。
霁云舟身体猛地弓起，发出非人的嘶吼。猩红的眼中，暴戾与贪婪被瞬间涌入的、庞大而陌生的妖族本源力量冲击得一阵紊乱。他体内那本因魔气侵蚀而沉寂的《万妖谱》，如同被投入滚烫的冷水，再次疯狂翻动起来！
“妖……气……”低沉的声音从霁云舟喉咙里挤出，带着被冒犯的狂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区妖族……也敢……万妖谱……万妖谱里都有记载！待我翻到……先杀了你这不知死活的妖女！”
乐灿紧紧抱着他，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只是将妖气输送得更急、更猛。
万妖谱飞速掠过无数仙族名讳与秘辛图录，最终……停在了一页之上。
那页之上，并非复杂的神通记载或弱点剖析，只有简简单单，甚至透着一丝稚拙的几个字，青鸾……好看……
“写了什么好东西？”乐灿几乎将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带着激将法的冰冷讥诮，也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期盼，“说出来听听啊！”
“你——！”紫阳被彻底激怒，与霁云舟身体本能的混乱交织，让他攻击的动作都出现了扭曲。
就是现在！
乐灿眼神一凛，心念急转！
“嗡——！”
以他们相拥之处为中心，地面、廊柱乃至虚空中，骤然亮起无数道先前被隐藏的复杂符文！金光乍现形成一个精密的巨大封印阵法！这正是他们事先布置在此的后手。
“呃啊啊啊——！！！” 霁云舟的身体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那声音混杂着霁云舟的痛苦！他疯狂挣扎，魔气如同困兽般左冲右突，却撼动不了这精心准备、里应外合的封印分毫！被乐灿步步算计、戏耍至此的羞辱感，让本就偏执疯狂的紫阳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杀了你！我一定要生吞了你！！！” 属于魔种本源的杀意占据了绝对上风，霁云舟眼中最后一点清明彻底湮灭，完全被猩红与黑暗吞噬！
“快！”乐灿朝着风月淮嘶声喊道，自己却因为维持妖气输送与激活阵法，脸色迅速灰白下去，嘴角溢出鲜血。
“乐灿！你先出来！”风月淮看得心惊肉跳，那封印阵法虽强，但此刻核心处能量狂暴混乱，乐灿身处其中，首当其冲！
“来不及了！我现在松手，阵法衔接会有缝隙！会让他逃的！”乐灿咬牙，声音从齿缝中迸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相信我……我一定……死不了！”
她说是这样说，但感知着体内飞速流逝的妖力与生命力，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
风月淮见她如此，知道再劝无用，只得红着眼眶，将全部心神投入到操控红罗所写、经过他们反复推演修改的那篇“秘术”之中。金色霞光与封印阵法的金光融合，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频率震颤，试图从狂暴的魔气与妖气中，捕捉那属于霁云舟本身的魂魄灵光，以及……剥离那本《万仙谱》的实体。
灵霄与沧溟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庭院边缘。他们完成外围布局，见状立刻加入。
灵霄剑指一点，精纯浩然的仙灵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风月淮引导的秘术光环，使其光芒大盛，剥离之力陡增。沧溟则双手虚按，乳白色的光晕如同最温和却最坚韧的网，一层层覆向那青红交织的狂暴光团，既是加固封印，也是保护身处其中的乐灿，更重要的是——他的力量与霁云舟体内的《万仙谱》乃至沧溟本源隐隐呼应，能起到最关键的安抚与引导作用。
然而，仙族的净化之力，对魔气是克星，对乐灿那毫无保留释放的、本源性的妖气，同样具有强大的净化与消磨作用！
乐灿只觉得如同置身于滚烫的熔炉与极寒的冰窟之间，外有魔气冲撞撕扯，内有多重仙灵之力渗透消解。她的妖躯开始出现透明的迹象，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光点溃散。视线彻底模糊，只能凭借最后的意志死死抱住怀中那具挣扎不休的躯体。
“霁云舟……”她气若游丝，用尽最后力气，将声音直接送入他混乱的识海深处，带着委屈，带着不甘，更带着一丝耍赖般的赌气，“你再不争气……醒不过来……我可就……真要被你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