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 127 章

紫阳的身影如同一道坠落的黑色流星,精准地没入下方那深不见底、幽光闪烁的黑水潭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彻底消失了踪迹。

这一连串的追逃,实则尽在计划之中。前几日,由司空青幻化的黑蛟假意执行紫阳的指令,制造妖魔乱象,成功地扮演了一个失控但仍在掌控的祸害角色。妖族的骚乱,自然需要亲眼看见的受害者,需要仗义出的拯救者,也需要一个众望所归的罪魁祸首。

看客是饱受惊吓的龙山镇民与部分妖族,拯救苍生的英雄是灵霄、风月景乃至后来加入的乐灿;而那个罪魁祸首便是妖龙。

仙族需要一个对妖族有影响力、又相对可控的代理人,乐灿这个修为不俗、渴望认可又背负责任的妖族是最佳选择。由她那位看似闲云野鹤、实则资历深厚的师父念一出面推动此事,顺理成章。凤女一族内部,由对姐姐安危忧心忡忡、又心怀正义的风月景主导后续净化,也能最大程度争取人族和妖族的信任。

一切看似都沿着那条精心计算的轨迹运行,分毫不差。

唯一的、最大的变数,始终是紫阳本身。他彻底暴露后,会逃向何方?又会做出何等疯狂的反扑?

为此,他们已推演过无数次,甚至暗中引导和安排了数条看似合理的逃亡路线,力求将紫阳最后的挣扎,也纳入可控范围之内。

就像此刻,他果然如预料般逃向了这处僻静却魔气隐隐的黑水潭,一个适合隐藏,也适合他们瓮中捉鳖的地点。

然而,就在紫阳没入潭水的瞬间,乐灿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凉的毒蛇,倏地蹿上脊背。太顺利了……顺利得让她觉得有些诡异。他们是否过于自信,漏算了什么?紫阳的眼神,那最后癫狂中一闪而过的、绝非全然绝望的异样光芒……

“追!”乐灿压下心头异样,四人将黑水潭团团围住。

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水面平静得可怕,连一丝魔气外溢都无,仿佛刚才吞噬了一个堕魔上仙不过是幻觉。

沧溟立于潭边,白衣不染尘埃,他凝视着潭水,眉头微蹙。随即,他并指如剑,凌空虚划,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咒文。指尖青光流淌,化作一道道玄奥的符文,悄无声息地没入潭水之中。平静的潭面开始无声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潭底的景象在青光映照下若隐若现,却并无紫阳踪影,只有无尽幽暗与沉淀的秽气。

灵霄亦同时出手,数张金光熠熠的封印符箓脱手飞出,贴附在潭边八方,构筑起一道坚固的结界,防止任何东西从潭中遁走。

时间一点点流逝。漩涡越转越快,潭水被青光涤荡,污秽渐去,露出下方嶙峋的怪石与盘根错节的水草,可唯独不见紫阳——无论死活。

乐灿的心,如同坠入寒潭的石头,一路沉向冰冷刺骨的深渊。那股莫名的不安瞬间凝聚、炸开,化作一个清晰到令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念头,霁云舟!

她失声惊呼,声音因极致的恐慌而微微变调。

“我们都想着利用紫阳和他体内的魔种作为诱饵,将霁云舟身上潜伏的魔气引出、净化……但我们算漏了一点!”乐灿语速飞快,眼中满是后知后觉的骇然,“那魔种……如今最需要的,或许就是一个合适的躯壳!”

她猛地想起黑蛟那日偷袭龙山镇,目标直指霁云舟时贪婪而狂热的目光。

“黑蛟当初看上他的身体,不仅仅是为了万仙谱!更是因为霁云舟体内有江家血脉遗留的魔性隐患,那是上好的温床!黑蛟故意刺激他,加深魔气侵蚀,或许就是为了让这副躯壳变得更容易被占据!”

她越说心越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紫阳无形,可依附水流而动,悄无声息!我们在他入水前没有彻底困死他,就等于给了他借助此地水脉网络,瞬间潜入龙山镇任何一处有水的地方的机会!”

风月淮闻言,也是浑身一震,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脸色同样变得难看无比。她强迫自己冷静,抓住乐灿冰冷颤抖的手,声音带着强自镇定的安抚:“乐灿,别慌!饮山院有我们提前布置的多重守护封印,尤其是霁云舟的房间和周围!我们现在赶回去,一定还来得及!”

话虽如此,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却暴露了她内心同样翻腾的惊涛骇浪。计划出现了致命的偏差,而代价,可能是他们最无法承受的那一个。

“你们快去,其余地方有我与灵霄!”沧溟立刻道,他们不能把目标集中在一点,要断了所有逃生之路才是关键。

乐灿点头,再无半分犹豫,周身妖力轰然爆发,青光炸裂,人已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凌厉流光,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着龙山镇饮山院的方向疾射而去!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快!再快一点!

风月淮紧随其后,飞速而去。

灵霄与沧溟不再纠结于黑水潭,而是悬于龙山镇上空,面色凝肃如铁。两人不再掩饰修为,浩瀚磅礴的仙灵之力如同无形的海啸,自他们身上汹涌而出,涤荡云霄。灵霄并指如剑,凌空疾书,金色的符文如同拥有生命的星辰,一枚枚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没入镇子四周的虚空,与大地脉络相勾连。沧溟则双手虚按,掌心向下,乳白色的纯净光晕以他为中心层层扩散,如同水波般漫过整个山镇,所过之处,雨丝被无声蒸发,弥漫的湿气与残留的、极其微弱的魔气被彻底净化、驱散。

两道力量一刚一柔,一者构筑屏障框架,一者填充净化内核,迅速交织、融合。

乐灿在疾驰中猛地感到头顶一沉,仿佛整片天空都在缓缓压下,空气变得黏稠,灵气的流转也变得迟滞晦涩。她知道,那是结界正在快速成形,即将把整个龙山镇连同内部的一切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就在结界即将彻底闭合的刹那,数道颜色各异、强弱不一的遁光,如同扑火的飞蛾,抢在最后一线缝隙消失前,自四面八方疾射而入,稳稳落在龙山镇各处屋顶、街角乃至树梢。他们大多身着制式仙袍,气息精纯而统一,显然是接到了念一等上仙的紧急谕令,奉命前来。

这些小仙落地后,并未慌乱,按照沧溟指挥,迅速以饮山院为中心,呈放射状四散开来,各自占据关键方位,手中法诀引而不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阴影与水域。

沧溟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巨网,笼罩全镇,每一个进入的小仙都感到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意志扫过,随即脑海中清晰地响起他的指令:“封锁四方,监控水汽,重点戒备饮山院百丈之内。若感知剧烈魔气爆发或目标人物失控逸出……不惜代价,联手镇压,绝不容其踏出此镇半步!”

指令清晰而冷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小仙们心头凛然,齐声应诺,各自将警惕提升至顶点。

他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做好乐灿可能下不了手的准备。届时,阻止灾难蔓延的责任,就将落在他们这些人肩上。这无关恩怨,只为苍生计。

乐灿与风月淮的身影终于穿透雨幕,如同两道坠落的虹光,轰然落在饮山院内。

宅内一片死寂。

鹊壹与鹊贰倒在后院门廊的阴影里,鹊壹小小的身躯蜷缩着,一只翅膀还保持着将鹊叁护在怀里的姿态。乐灿的心猛地一揪,疾步上前蹲下,指尖颤抖着探向它们的颈侧——还好,只是妖力耗尽加之受到强烈冲击导致的深度昏迷,并无性命之忧。她迅速将三只喜鹊小心拢到一处干燥的檐下。

后院通往霁云舟房间的那扇门,已经不见了踪影,只余下满地碎裂的木屑,仿佛被什么狂暴的力量从内部硬生生轰开。地上,一道触目惊心的拖拽痕迹混着零星的血点,从门内蜿蜒而出,指向庭院深处。

“方叔!”乐灿喉头发紧,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循着痕迹快步向内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不安之上。地上的血迹逐渐增多,从星星点点,变成断断续续的溪流,最终汇成一小滩刺目的暗红。

然后,她看到了……庭院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微微仰着头,望向结界笼罩下、显得格外低垂而诡异的天空。雨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潮气,令人作呕。

霁云舟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正缓缓向下滴落着黏稠的血液,一滴,又一滴,砸在脚下被血浸透的泥土里,悄无声息。

而他脚边,方叔无声无息地倒在那里,左心口处的粗布衣衫被撕开了一个狰狞的破口,暗红色的血液正从那破口中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襟和身下的地面。

乐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才强逼着自己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嘶喊与暴怒。不能乱!现在绝对不能乱!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江倒海的情绪按捺下去,声音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试探:“霁云舟?”

风月淮的手已经悄然抬起,指尖萦绕着淡金色的净化光芒,法诀引而不发,全身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那个背对她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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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灿烂
连载中陈年老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