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灿周身青光一闪,无形的屏障瞬间隔绝了倾盆暴雨,湿透的头发与衣衫在妖力蒸腾下立刻干爽。她双剑已然在手,剑身嗡鸣,映照着她眼中冰冷的决绝与燃起的战火,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她想今日最好能有个了断!
她足尖一点,正要化作流光直冲那乌云翻涌的天际,浓云之中,黑蛟长躯翻滚,雷光随其扭动明灭不定,另一个身影正凭借极快的身法在蛟身周围闪现穿梭,剑光如电,显然正在与黑蛟缠斗。
乐灿定睛一看,那人正是灵霄。她心下一定,正要纵剑上前相助,却陡然被一道自云中掠出的红色身影拦住了去路。乐灿反应极快,几乎未看来人,一剑已凌厉刺出——
“乐灿!是我!”
剑锋已至面门,乐灿闻声硬生生偏转手腕,剑刃擦着风月淮颊边掠过,斩落几缕发丝。风月淮侧身避过,待她收势才疾步上前,按住她执剑的手,声音压得低而急:“晚些同你解释,眼下你莫要插手。”
乐灿皱眉望向不远处,灵霄的剑势似已不如起初那般凌厉,身形微滞,显然渐露疲态。她又看向眼前神色凝重的风月淮,短暂迟疑后,终是敛住剑芒,点了点头。
不过片刻,灵霄似已力有不支,风月淮见状倏然闪身而出,加入战局。然而乐灿看得分明,风月淮那几下出手看似凌厉,实则并未真正袭向黑蛟要害,反而像在……故意搅乱某种节奏?
黑蛟骤然发出一声震天咆哮,趁机甩尾横扫,破开云层,庞大的身躯向远天疾遁而去!
乐灿心头一急,纵身便要追截,却不料一道身影再次挡在面前,这次竟是灵霄。他气息未匀,衣襟染尘,却伸手将她稳稳拦住,摇了摇头。
雨幕重新笼罩天地,仿佛方才那场激斗只是幻影。乐灿握紧双剑,目光扫过眼前二人,心中疑云翻涌,却终是未再向前。
龙山镇里已近乎空寂,往日喧闹的街市铺门紧闭,只剩雨声敲打屋檐。乐灿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转而审视身旁二人,二人仿佛绷着一根无形的弦,她却摸不透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正疑虑间,街角忽现人影。
那人一袭青衫早已湿透,紧贴身躯,更刺目的是襟前晕开的大片暗红血污,正被雨水冲刷成淡红色的细流,顺着衣摆蜿蜒而下。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间气息明显不稳,每走一步都似牵动伤痛,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
可当他抬起脸,看清雨中持剑而立的乐灿时,那双总是蕴着书卷气与温和笑意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苍白的脸上竟展开一个熟悉至极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满身的伤与眼前的危局皆不值一提。
“乐灿啊,”他开口,声音因脱力低哑,却仍带着那种令人心安的温润,“好久不见了。”
司空青。
乐灿瞳孔骤缩。
几乎是在认出他的瞬间,她本能地后撤半步,周身妖力无声涌动,握剑的手绷紧,剑尖微抬,直指那一抹血污却依然含笑的身影。
“刚才的黑蛟……”她一字一顿,声音冷了下来,“是你。”
风月淮已几步抢上前,伸手要去碰司空青染血的衣襟。司空青却轻轻挡开她的手指,只在她手背上安抚般一拍,示意无碍。
他仿佛全然未察觉乐灿瞬间绷紧的姿态,只不甚在意地抖了抖湿透黏血的衣袖,目光落在她背后那柄略显陈旧的油纸伞上,很自然地伸出手:“伞能借我用用吗?这雨淋着,实在不大舒服。”
乐灿没动,下意识望向灵霄。后者迎上她探询的目光,竟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给他吧。这雨……不干净。”
他就不能给自己弄个屏障吗?乐灿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反手将刘嫂所赠的油纸伞取下,递了过去。
“谢了。”司空青接过,熟练地“唰”一声撑开。绘着寻常花鸟的伞面,将他苍白染血的脸遮去大半,只露出依旧含笑的唇角。伞下,他与一袭红衣的风月淮并肩而立,对比得近乎刺眼。
乐灿心中冷笑,风月淮既已恢复记忆,竟仍选择站在司空青身侧,这人的手段,当真了得。她无心纠缠几人之间理不清的旧事,干脆转身问霄,“人被魔物所伤,侵入心脉,可还有办法解救?”
“在城外吗?”风月淮显然也听到了,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瓷瓶抛来,“以此药护住心脉,三日内,便有救。”
几乎同时,伞下的司空青抬眼望向阴云翻涌的天际,唇角笑意淡了几分,轻声接话:“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乐灿有些不懂他的意思,但显然这三个人没有打算多解释,只朝着长春医馆的方向走。
熟悉的街道浸泡在浑浊的积水中,失去了往日摩肩接踵的热闹,只剩下零星拖家带口、神色仓皇的百姓,踩着水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外奔逃。雨势虽渐弱,天空却依旧被厚重的铅灰色乌云严密覆盖,光线晦暗,仿佛随时会再度撕开一道口子,倾泻下更狂暴的雨瀑。
就在这片压抑的昏暗中,长春医馆门楣下竟透出一缕微黄的灯光,在这近乎死寂的街区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突兀。烛火在窗纸后微微摇曳,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许是察觉到外间雨声的变化,医馆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隙。一张敦厚中带着警惕的脸探了出来,左右张望。
乐灿眼尖,一眼认出,心中顿时一喜,脚步加快跑了过去:“方叔!”
方叔闻声一愣,待看清来人面容,脸上瞬间绽开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哎呀!乐姑娘!有些日子没见了!”他赶忙将门又拉开些,目光随即落到乐灿身后不远处的两人身上,赶紧侧身让开,“快,先进来再说。”
乐灿闪身入内,带着一身未散的湿寒水汽。医馆内熟悉的药草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暖融融的炭火气,让人心神稍定。
风月淮进门顺手接过了司空青手中还在滴水的油纸伞,熟练地抖了抖,搁到门边。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无数次,“去后屋把衣服换了。”
灵霄则径直走到乐灿身旁的空椅坐下,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一杯深褐色的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冷的面容。
方叔见人都进来了,仔细地将医馆大门重新闩好,他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不知是汗是雨的水渍。
乐灿注意到方叔那频频望向门外又欲言又止的焦急神情,立刻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主动开口道:“方叔放心,霁云舟没事,最迟后日,定能安然返回龙山镇。”
方叔闻言,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垮下来,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之前一直没他消息,我这心里总七上八下的。后来听灵霄上仙说他和乐姑娘你在一起,才算踏实了点。”
灵霄此时已缓缓饮尽了杯中温热的药茶,将粗陶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地看向乐灿,声音沉稳:“黑蛟之事,听你师父一句劝,莫要插手。待霁云舟回来,你便带着他与方叔,寻一处稳妥所在,暂时避开龙山镇这是非之地。”
这话像是一颗火星,骤然落入了乐灿心底早已堆积的干柴。连日来的奔波、不解、目睹凡人异变的无力感,那股无名火瞬间被点燃。
“你什么都让我别管!”乐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胸脯微微起伏,盯着灵霄,眼底压抑的火苗终于蹿起,“红罗你别让我管,黑蛟你也让我别管……这也不能碰,那也不能沾!”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医馆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压过了窗外淅沥的雨声:“你口口声声为我好,那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管?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只要你说得通,我立刻带着方叔离开,绝不多留一刻!”
方叔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得手足无措,“乐姑娘,不生气不生气。”
灵霄脸上并无怒色,只是那惯常的平静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他避开了乐灿灼灼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回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杯沿上摩挲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那声音里透着一股罕见的、近乎无奈的滞重,“乐灿……有些事,知晓本身即重负,涉入其中便是劫难。我让你避开,并非轻视你,更非认为你无能。”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斟酌,“只是……时机未到,牵涉太深。其中的因果,远比你所见、所想的,要复杂危险得多。现在抽身,或许……还来得及。”
最后那句“是为你好”,他说得很轻,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疲惫与坚持。
乐灿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拒绝透露更多信息的姿态,心头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混合着深深的失望与不解。
“你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知晓,就能世间安稳了吗?”
医馆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以及窗外绵延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