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音笙回清音院后,并未就寝,而是一直待在厢房的暗室内调息。
身体内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似有千万只玄驹在她体内啃食。她因疼痛而蜷缩在密室的石床上,体内燃起的燥热感,与石床的冰凉相互抗衡,她紧紧咬着自己苍白的唇,嘴角流出殷红的血。
白墨出手太重,为了治疗林文昺体内的伤,她付出的代价太大。
随着体内青龙之力的减弱,那股毒气愈发在体内猖狂,以往只需稍加调息,今日却被折磨着,生不如死。
她的手用力地抠着身下的石床,发出“呲呲”刺耳的声音,白皙而又娇小的手更显苍白,脆弱的指甲也被略略掀起,殷红的鲜血慢慢地流下来。
痛苦的嘶叫声,在这间密室回荡。
她用手支撑着身体想要坐起,继续调息,却怎么也坐不起。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让她只感觉眼前的事物在慢慢地变得模糊。可是她不能死,她还没有将林文昺折磨得生不如死,还没有从林长垬手中夺回策龙鞭,还没有为父亲报仇,她怎么可以死。她不甘心,好不容易得到奢求已久的一切,青龙族长的位置、清音院……她怎么可以,就这样失去……
白墨忽地睁开眼,身体的不适感提醒着他,是林音笙。他感应到林音笙所在的位置,转瞬便进入密室中,看到奄奄一息地躺在石床上的林音笙,她抬眸看见他时,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般,伸出手虚弱地道:“救、救、我……”
他心中似被触动,仅是一夜就将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上前将人扶起,运转体内的法力,慢慢运进她的体内,将她体内那股乱窜的毒气给稳住。这是第二次见到她如此虚弱的样子了,第一次是他将她弄伤,这一次却是她自己弄成这副可怜的模样。
慢慢平复下来的林音笙佝偻着身子,大口喘着粗气,体内的青龙之力缓缓配合着白墨的法力压制那股毒气。
白墨握着她的肩问道:“你怎伤得如此重?”
林音笙有意避开话题,道:“前几日忘了有事告知你”
林音笙转头看着他让她继续说下去的眼神,道:“我在宫中发现一位和你同来自神界的人。”
“谁?”白墨充满磁性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在这样虚弱的时候,她竟觉得有几分余音绕梁的韵味。
“白贵妃,闺名白卉。”之前听白墨说起他的名字时,她就料想这两人必定有关系。
白墨微微一震。
林音笙苍白的脸上现出意味不明的笑容:“皇宫并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这话当然是林音笙唬他的,他初来乍到怎会明了凡界的规矩,好不容易让她抓住把柄,她当然得好好利用。
“白墨,我需要你。”林音笙的声音有气无力,“现下你也看到,我不过一孤女,不仅要在虎视眈眈的叔伯间周旋,还要时刻提防府外伺机而动的敌人,我只求在乱世中保全自身,可他们却苦苦相逼。”
白墨听到林音笙的话,不禁思索,八百年前的他与白卉又何尝不是如此,能得十安相助已是一幸,如今能有同等的机会去助别人一臂之力,他当然会答应,又更何况林音笙也会助他寻回白卉。
曾经白墨问过十安,要怎样报答她的恩情。
十安回道:“只要尔见世间疾苦时,能稍稍皱眉即可。”
彼时他并不能领悟其中所说,只觉得皱眉不过寻常事罢,如今却懂“皱眉”所指,她是要他能向他人施之援手。
他缓缓点头道:“好。”
十安是一位良师。她也是神,但却不高高在上。她会救林间小妖,会治海泽大兽,在她那里他才瞧见什么是万物平等,她居住的那片密林还住了很多得她庇佑的妖兽。自八百年前,妖界大国青丘陨落之始,山海间那片本祥和之地进入了战乱,青丘之境成为死寂之地,其他本盛极一时的大国也在一夕间分裂成了小邦。众多妖怪,流离失所,而十安的那片密林成了一处隔绝尘世的“世外桃源”。
当时觉得那里聒噪,现今想起却泛起一丝思念之情。
林音笙的气色慢慢好转,只是不知今日之后又能强撑多久。她看向白墨若有所思的侧脸,相识半月有余,没想这个人表面看似冰冷,内心却是如此良善。不过于她,幸就幸在他的良善。
她轻声说道,“你先回房吧。”
白墨站起身,淡漠地看向她,但她却在那双清澈的眼睛中,读出担忧之意。她微微一笑道:“我没事了。”
她看着白墨转身消失时,脸上的笑容凝固,慢慢消失不见。她一定要好好抓住白墨,让他留在身边为她扫清一切障碍,今后再遇到今日这种情况,只要他在身边,她又有何患。
眼下她已将方才的痛不欲生抛诸脑后,心中所念所及皆是棋局的下一步走势。她有深刻的感受,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能急功近利地去抓住眼前渺茫的希望,若是再周旋与拖沓下去,她不能保证是否能够在那股毒气占据上风前完成所有愿望。
可能是想到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终将油尽灯枯,她的心头不禁浮现起几分伤感之情,可能这就是命吧,从一出生便已注定,哪怕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得来也终会失去,可还是不甘心。
她支撑着身体从石床下来,青龙血脉异于常人之处,便在此时显现,方才还一副破败之样的林音笙,现在也恢复了平常,打开密室缓步走了出去。
传唤了竹青进来为她梳洗过后,竹青一面为她梳着长发,一面对她说:“小姐,晏公子醒了。”
她心头微微一颤,但面上还是往日那般平淡的神色:“何时醒的?”
“不久前。”
晏溪亭也不知遭遇了什么,身子十分地虚弱,自那夜寻回他后,就一直陷入昏迷之中,这几日一直由竹青他们照料着,严密地置于后院中,以防府中其他人知晓。
她也不知自己心中是怎样的情谊,若是抱着多年未见的故友之情,当然是得即刻去探望,可不知为何眼下她却有几分害怕见到他。
“你们先好好照顾。”然后从梳妆台的木抽屉里拿出昨日在闹市买的面具,“他身份特殊,以后也不好在世人面前再现,将这面具赠他,日后戴上这面具他就是清音院的侍卫砚竹。”
“奴婢知道。”竹青恭敬地接下她手中的面具。
又听她说:“你先下去,叫她们来侍候。”
林音笙瞧着铜镜中的自己,歪歪曲曲扭扭,五年流光,什么都变了,他不再是晏家公子,她也不是林府小姐,时光残酷到都没有给他们彼此道别的机会。
阿晏,雨不会下太久,我一定会让你再见朝阳。
晏溪亭收到面具时,心下什么都已明了,可今时不同往日,少年郎还是收到了姑娘赠的信物,可归来的少年郎却未成为许诺姑娘的大将军。
他看向雾霾霾的窗外,心想,大雾终将被驱散,可再现的又是属于谁的太阳呢?
他枯瘦纤细的手渐渐拂上那精纹雕刻的面具,将之戴在面上,再抬眼时眼中已无方才温柔之感。
清音院门口,一道娇小的身影向里面张望着,她轻轻叩响院门,正好从北厢房出来的竹兮,看着院门口那个熟悉的人,缓步走到她面前,行礼道:“奴婢给妤小姐请安。”
林书妤缓缓道:“前几日父亲与我说笙姐姐向他称赞了我做的糕点,这不今日乘着清闲,我特地早起给笙姐姐做了送来。”
林书妤说着从身后的婢女手中拿过食盒,微微提起裙裾准备跨过院门槛。竹兮侧身挡在她身前,遮遮掩掩地道:“妤、妤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族、族长还未梳洗,妤小姐改日再来吧。”
“可我刚还瞧见有侍女捧着盆从笙姐姐房中出来。”林书妤疑惑地看向竹兮。
竹兮平日也没撒过谎,这一说起谎话来更是摸不着调,不知如何圆下去说话也变得有些笨拙:“那、那是妤小姐,看、看错了。”
“哪儿有看错,你瞧那不是。”林书妤指向北厢房的方向,竹兮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一个婢女从北厢房出来,碎步向后院走去。
被戳穿了谎话的竹兮更是慌了,这样的场面她哪儿有经历过,虽然平时会和院中小姐妹说说笑,打个趣什么的,可是面对着一位府中小姐说起谎话来一点儿也没有平时说笑那般从容,这可遭了罪了,只求老天爷,快让竹青姐姐出来。
竹兮咬着唇,心中忐忑却也不忘去拦着林书妤,妤小姐往左走她也往左走,妤小姐往右去她也往右去,两人相持了半晌。
林书妤瞧着她的架势,无可奈何地说道:“我的好姐姐,你就放我过去吧。这糕点现下还是热乎的,待会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族长有交代,未经允许不准外人进入清音院。”竹兮说这话的时候气势十足,可以说完就后悔了,面前的可是小姐啊,这样语气与人说话那是大不敬,之前只是不小心冲撞了娆小姐的婢女就被打了好几大板,现下这屁股怕是得开花了。
竹兮恹恹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也不敢去看林书妤,只敢瞧着地上,看着林书妤那双冒出裙边的绣花鞋。
没想林书妤并未生气,而是笑了笑,又道:“好姐姐,那烦请你帮我向族长通报一声,我就在这儿候着,绝不擅自进去,”说着她又拉开食盒的最底层,向竹兮展示了一番,“我特意还给诸位姐姐都准备了,一会儿送了族长绝忘不了你们。”
竹兮长舒一口气,缓缓放下手后,郑重地点点头,穿过回廊,向北厢房走去。
林书妤乖乖地站在原地,并不有多半分的动作,等得有些无聊了,就看看自己冒出裙边的绣花鞋,这是娘亲给她绣的。娘亲出嫁前的刺绣工艺就是这华安城中数一数二好的,做了爹爹的夫人也未有松懈,时时绣一些好看的绣品送给府中的伯母婶婶,也会时时教授她刺绣的工艺。
这样想着,林书妤微微抬起头去,看向正对的正庭,清音院是林府中最大的院子,东院门向前走,是一座小桥,桥下一湖水,它并非死寂的,由四灵山而来向未知的方向而去,湖面上植着荷叶荷花,现已入秋,湖面上是一片枯寂的景象;行过小桥有碎石子铺的路面,有青灰石板铺的地面,一个圆形的石桌立在碎石子面上,石桌的不远处是一棵看起来有些年岁的银杏树,飘落满地的枯黄银杏树叶为这座看起来有些暗淡的院落增添了几分色彩,其他的庭院角落也种着寻常官僚文人宅院中常见的松柏竹。
林书妤慢慢抬头看见西厢房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位身材颀长的公子从门内走出。此时,清晨的云雾已被太阳驱散,清空中唯有太阳独居,云彩都已退避,它毫无顾忌地倾洒在公子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光,曾读过的才子佳人一下涌入她的心头,原来真有“墙头马上遥想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身在回廊、被遮蔽的她感觉那灼热的阳光似爬上了自己的脸颊,将她的脸灼烧着。那位公子好像不止皮囊俊秀,他的举手投足都在彰显着与常人的不一,他微微抬眼向她这处看过来,她心中不禁微微一颤。原读着那些才子佳人,心中只在想哪有那样傻的姑娘,会抛下一切去跟着心爱之人跑去,连家人名声都不顾。当下她却感觉心有体会,若他是才子她是佳人,她也愿意奋不顾身。她还沉浸在幻梦中,那边公子已经关门进去,听着那关门声,她都有种他关门时带动的风直直吹向她面门的感觉。将她心中的炙热吹灭了好几分,可风过后又燃起了熊熊大火。
“妤小姐,族长请您过去。”竹兮的声音将她拉回,她怔愣地看了竹兮一眼后,后知后觉地缓缓点了头,紧跟着竹兮,走向北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