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桐短短几句描述着如今的局势,圣人却只是沉默。
其实他早就应该想到的,若不是情态紧急,慕青桐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她心底总是有怨的。
眼眸微闭,圣人轻声问:“朕还能活多久?”
“至多一月。”
一个月。
这个时间远比圣人想象中的长,他已经十分满意了,他喃喃道:“足够了,朕会下旨废掉太子立你做储君,你……”
话说至此,忽然卡在了喉咙里,仿佛心有所兆一般,抬头看着慕青桐,正好看见她眼底似有似无的嘲讽。
圣人声音有些颤抖,“你,你已经知道了。”
“是啊,我知道了。”
父女两个好似在打哑迷一般,只是两人都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圣人昏迷时,暗三带着传位圣旨与金令连夜出了中州,赶路至南州将圣旨交给慕青桐。
据他交代,这是圣人早就做好的安排,若是哪天他突然倒下了,便拿上这两样东西去找慕青桐。
可无人知晓,那道圣旨是假的。
传位圣旨是何等重要的东西,真正的圣旨除了用本朝官话书写,还要用到如今已经鲜少有人会的前朝古文。
两种语言指向一致,方可继位。
那道圣旨的问题便是出在了前朝古文上。
前朝古文并没有写明继位者到底是谁,而是写的含糊不清。
若是慕青桐真在拿到圣旨的第一时间便启程赶往中州,这会儿只怕早就被以谋反的罪名拿下了。
何其可笑。
她讥诮的目光如此刺眼,仿佛是针扎在圣人身上,他开始剧烈咳起来,咳的眼睛也跟着瞪起来,“对,对不起。”
他终究再一次败在了自己的疑心上。
慕青桐是他认定了的继承人,可他也害怕,他怕太子会死在慕青桐的手里,他愤怒于太子的无能,却也想要保下他的命。
他这一辈子就这两个孩子啊。
因着这点疑心,他在那份圣旨上做了假,又将这个秘密藏到了某个地方,他想等他要死时便将那地方告诉他的心腹,若慕青桐真要对太子下手,这便是太子的保命符。
多好的算盘啊。
可惜他不知道,在脱离他的这四年,慕青桐早已飞速成长,她也早已学会了前朝古文。
慕青桐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她越来越像他想要的帝王,圣人痛苦地挣扎了一下,除了对不起,却也想不出来别的话可说。
最终还是慕青桐先开口。
她看向圣人的目光分外冷漠,“你这般怕我杀了慕青石,其实去年叶家满门被灭,是他干的吧?”
若只是以往的恩怨,她不至于一定要置他于死地,除非他还干了别的什么。
思来想去,唯有叶家的事情是最有可能的。
只有叶家的事情她没有摸到一点头绪。
圣人喉咙中溢出几声痛苦的嘶声,慕青桐知道,这是他心虚了,他承认了。
目光不自觉往外看,连舟与骠骑大将军的身影都看不见,她知道连舟是听不到的。
在发现那道圣旨以后她心底便有个猜测,可她不敢跟连舟说,他那样爱他的家人,若是知道他的父兄,他的母亲,都是因为那样一个窝囊废而死的,他该有多难过。
可这事必须要了结了。
慕青桐居高临下看着圣人,眼眸微垂,一字一句质问,“当初叶其给我传信说找到了前朝遗藏,这个消息被你得知,又不知道怎样泄露到了慕青石那里,为了拿到前朝遗藏,他私自动用储君金令调动兵力围剿了叶家,而你在事后为了替他遮掩,补了一道叶家通敌叛国的旨意,对不对?”
所以叶家那场无妄之灾来的这般突然,因为这皇城中掌握了最高权力的两个人,一人肆无忌惮明着下手,一人不顾忠良暗着包庇。
她的聪慧一直是令圣人骄傲的,可到如今,他却宁愿她没有这般聪慧。
因为她确实说中了真相。
接到急令说慕青石私自带人围了叶家的消息后,他立刻就派人过去救人,可是来不及了,叶家跟慕青石说没有藏宝图,慕青石却以为他们在狡辩,新仇旧恨累积,一怒之下杀了叶家数百人。
也就是那一次,他才知道慕青石不仅仅是平庸,他自私自利又愚蠢,如果这个国家真交到他的手里,只怕撑不过三月。
所以他夺了他的金令,又罚他闭门静思,再之后就是慕青桐落崖,他让古纵将金令送去给她。
之后他就开始了长久的部署。
他的反应是最好的回应,慕青桐心寒至极,也觉得这事实在荒谬至极,她还想说什么,却听到门口响起了陶瓷碎裂的声音。
回头一看,连舟不知何时进来了,他脚下是打碎的药碗,正愣愣地看着这里,眼神都没有聚焦。
慕青桐瞳孔一缩。
“连舟!”
他听到了,他就这么猝不及防没有一点铺垫的接收到了真相,知道自己的父兄就是死在了这样一场堪称荒谬的闹剧里。
而这个帮凶,还是他救醒的。
圣人不认识连舟,他还以为是前来送药点了御医,又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摆着自己的帝王架势,让他出去。
“出去?”
连舟好似突然活了过来。
他双眸通红,黑发披散着,这个时候却好像是地底下来的鬼魅一般,他踩着药液,一步步走到圣人面前。
脸上的伪装尚未卸下,他的眼神却让圣人有些熟悉,也有些后怕,甚至不自觉缩了一下。
慕青桐拦不下他,也不想拦他,她只是站在一旁,用同样冰冷的目光看着圣人。
她看着连舟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了圣人面前。
“你知道我是谁吗?”不等他回答,连舟忽然笑了起来,“你不知道,你高高在上,怎么会知道我这种小人物呢。”
“我告诉你,我叫连舟,随母姓,我的父亲叫叶元纬,他为这个皇朝带了二十六年兵,打过上百场战役。”
还有他的哥哥,他三个哥哥皆是投身战场,为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
可他们就这么死了,死在了一个愚昧可笑的太子与一个不作为的君王身上。
时隔一年多,再次听到叶元纬的名字,圣人眼珠都要瞪出来,他下意识便是指着连舟,声音沙哑,“杀,杀了他,你杀了他。”
他不仅没有丝毫悔意,他甚至还想斩草除根。
连舟彻底心寒。
慕青桐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丝毫不怕让圣人发现他们的关系,她紧握着连舟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身上的力量传递给他。
“你,你们……”
看到两人交握的双手,气血上涌之下,圣人竟是直接喷出一口血来,喷洒在地上。
他甚至还想威胁慕青桐,“青桐,你杀了他,朕给你圣旨,给你真正的圣旨。”
“我不需要。”
慕青桐声音冰冷,讽刺地看着他,“你以为我还需要那个吗?”
圣人睡得太久了,但凡他出去看看,他就会发现,慕青桐早已不需要那些东西,她就是这个国家当之无愧的帝王,真正的无冕之王。
事情总要有个了结,她移了一些目光给圣人,“该给的时候没给的东西,现在给了我也不稀罕,当初你派我去劫杀古正阳,却刻意断我后援的时候,我们之间的父女情谊便已经断了。”
“你,你想起来了。”
是啊,她全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宝珍真正的死因。
四年前圣人发觉西州将成气候,于是与她商议要去劫杀古正阳,当时除了她带的精兵,还另外有叶其带兵在京郊等候,随时准备支援。
可是后来,古正阳身边所带人数有误,她们根本敌不过,于是宝珍拼死出来求支援,却被圣人的人拦下,他杀了宝音,又栽赃到了叶家人身上。
恰好慕青桐在那一次受了很重的伤,她的记忆在那次出了意外,她不记得拼死出来寻找支援的宝珍了,圣人也顺势与她说那次战役她并没有带宝珍。
又找来叶其,以真相会引发她的头痛为由,让他配合演戏。
那年慕青桐带着一身的伤与潜伏体内的六转寒在床上休养了许久,等她一醒来,记忆变了,宝珍没了,相全也没了,却凭空出现了一个慕青石,抢走了她的储君之位。
她带着满身的狼狈,将原本的锋芒尽数收敛起来,给了自己一个满是狼藉的名声,然后几乎是逃难似的到了东州。
而这一切,圣人要占到一半的原因。
他在顾夫人带着慕青石联系上他以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儿子冲昏了头脑,他开始觉得慕青桐作为公主,原本就不该登上那个位置。
或许他没有想过要杀慕青桐,因为他也不确定慕青石到底有没有那个能力,所以后面营救的人还是去了,即使慕青桐在当时不主动吃下六转寒,她也会活下来。
慕青石成日怨天尤人,可他不知道,但凡他能聪明一点,圣人便会将慕青桐作为他的垫脚石。
圣人总是想要两全,他知道若是慕青石登上皇位,慕青桐不会丧命,她有自保的能力,但若是慕青桐登上皇位,她容不下慕青石。
所以他在这中间动手脚拉偏架,帮着慕青石削弱慕青桐。
而在后面发现慕青石不堪大用以后,他又想起了这个他精心培养的女儿,于是他又开始想,要如何在慕青桐得到皇位的情况下保下慕青石的性命。
何其可笑。
“你不会有一个月了,”慕青桐轻声道:“好好享受你这最后几天吧。”
一个月是在全力救治的情况下,可现在无论是她还是连舟,都已经不想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