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计划还是夭折了。
十一月廿五,一名仓促逃难而来的难民进入皇城,恰好碰上了要陪夫人去城外祈福的御史大夫,得知黎城即将开战的消息,吓得立马往回赶。
到了这日午后,三品以上官员尽数换上官服,来到朱雀门外,求见太子,而太子在周旋两个时辰后,才放官员进来。
年过花甲德高望重的阁老跪在最前面,言辞恳切表示此刻必须马上派遣兵马前去黎城支援,而上首的太子却一言不发。
半晌,他才道:“阁老的意思孤明白,可西州筹谋多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且一旦开战,伤的终究是百姓啊。”
“那以殿下所见,中州应当如何应对?”
太子命人送上一张地图。
地图上用朱砂标了几处鲜红的地点,有位于北州的,也有位于定州和当州的。
“殿下这是何意?”
“阁老仔细瞧,孤标出来的这几处皆是富饶之地,依孤所见,咱们不如与西州握手言和,西州喜欢此皇城,恰好孤也早有迁都之意……”
在他说出“迁都”二字的时候,阁老已经两眼一昏,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他明白了。
太子这是准备投降啊!
底下官员尽数议论起来,骠骑大将军脾气暴,直接从地上起来,将手上的笏板往地上一扔,直言道:“殿下慎言,此刻迁都无异于向西州叩首称臣,大宣怕是丢不起这个人。”
骠骑大将军本姓魏,与此刻正镇守在黎城的苏涞是舅甥关系,两家均是武将世家,自然见不得这些。
他硬是压着怒气,道:“还请殿下下旨调兵,臣自请领兵去前线支援。”
黎城属于重要关口,因此一直有十万将士在那待命,除此之外,中州皇城有五万兵马,再算上其他地方的,整个中州一共有三十万兵马的储备。
但这些兵马肯定不能全部派到黎城去,否则可能会腹背受敌,骠骑大将军也没想多要,他想着太子能将皇城的五万护卫军派出来就算不错了。
他自己手上原本还掌着八万人,等到了黎城与苏涞会和,二十三万对三十万,也不算太过于被动。
岂料太子却是一口否决。
他道:“孤意已绝,诸位大人若是愿意随孤迁都的便留下,若是不愿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眼前的跪着的官员们沉默了一下。
阁老再次开口,他眸中有对太子的失望,他道:“殿下,西州此次一动,其余各州肯定紧随其后,殿下如何保证迁都后的北州、当州或是宁州不会有异动?”
太子眉头紧皱,“孤早已派人多方打听过,北州、当州与宁州都无动兵的迹象,且孤带着二十万大军过去,难不成还怕了他们不成?”
如此单纯的想法听的阁老心寒。
堂堂太子,要不战而败就算了,还天真的以为北方便是安全之地,想着能够在南方获得一线安隅。
殊不知他方才说的三州,除了北州,都早已是狼子野心。
阁老闭了闭眼睛,想要从地上起来,他腿脚不好,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还踉跄了一下,身旁的骠骑大将军看了一眼,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扶了他一把。
自古文武官对立,他跟这位阁老也是经常在朝堂争吵的。
在朝堂走过了大半生的阁老终于失了惯有的礼数,他学着一直与自己争吵的莽夫,狠狠将玉笏扔到地上,道:“既然殿下执意迁都,那便请殿下自行过去吧,臣,誓死留守中州。”
这话将他身侧的骠骑大将军都说的一愣。
慢慢的,他嘟囔了一句,“这句倒是说的合老子心意。”
玉笏已经被扔了的骠骑大将军有些后悔自己扔早了,不过没关系,他扶着阁老,目光坚定,跟在他身后重复道:“臣也如此,誓死留守中州,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这两位堪称是文武官之首,有了他们带头,很快,陆陆续续摔笏板的声音响起来,一开始是零落两个声音,后来发展成商量好的齐声朗诵一般。
他们都在说着那句话。
活生生将太子说的憋红了脸,他指着这一群官员,直骂道:“你们这群疯子!想死就自己去死,别在我这发疯!”
“发狗屁的疯。”
骠骑大将军没忍住爆了粗口,直道:“当初就不该同意你个窝囊废当太子。”
这话其实也是在场许多官员的心声。
他们真的后悔了。
如今看来,若是慕青桐在此,才不会做出这等窝囊的事情来,她必定是与大宣同生共死的。
太子最恨旁人拿他跟慕青桐做对比,听到骠骑大将军这话,瞪着眼睛,指着他,却又被他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来。
气急时终于想起来前些日子收到的密信,又忽然卡住,骠骑大将军还以为他气过头中风了,却听他道:“将军此时不满怕是也已经来不及了,诸位还不知道吧,我那好皇姐在去南州寻药的路上遭遇了埋伏,早已丢了性命,西州那古纵正带着她的尸体一路发丧过来呢。”
什么?!
皇城的消息被封锁许久,就算有些漏出来的也被太子刻意瞒住了,因此这些官员还是刚刚听到这个消息。
阁老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
“不,不可能……”
“有何不可能,”不知为何,太子居然有种占据了上风的兴奋感,他道:“还要感谢诸位当年为防皇姐造反,硬是逼着父皇下了圣旨禁止她随意出东州,如若不然,皇姐也不会被迫以十数人敌三千人,活生生丢了性命。”
“你……”
阁老终于支撑不住,一口血喷出,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黎城,苏涞刚刚去军中巡视完,这段时间如了那古正阳所说,古纵从乌州那边一路敲锣打鼓扶棺哭丧,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奉国公主已死,动摇了不少军心,为了鼓舞士气,他命人去买了肉来,准备要今晚包饺子吃。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衣,今日下了雪,不大,但却将他的肩落得一片白,两手合拢搓了搓,他竟开始有些担忧能不能熬过这个寒冬。
刚刚走近营帐,便见副将神色有些慌张,等他靠近了,副将才小声道:“将,将军,帐中有贵客等您。”
贵客?
心烦意乱了好几日的苏涞盯着帐帘,眉头下意识紧皱着,还有些烦躁。
这种时候,还能有什么贵客?
他一掀帘子,大步走进去,却被营帐内那道身影震惊到立在原地走不动道了。
古正阳口中死在了南州的奉国公主慕青桐,此刻裹着一件大大的披风,巴掌大的小脸被毛领包围着,手里还捧着两个烤红薯。
将他进来,还扬了扬眉,“苏将军,好久不见,吃个烤红薯吗?”
苏涞活了三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人这辈子会这么戏剧过。
他脚下一软,直接跪下,这次行礼行的是前所未有的虔诚,“臣苏涞,叩见公主殿下。”
慕青桐去摸金令的手僵了一下。
她甚至还有些纳闷,怎么苏涞变得这么好说话了?她还以为要用点强才好呢。
但苏涞能够如此识相还是为她省事了,她主动上前去搀扶起苏涞,道:“将军还请动静小点。”
苏涞想起现在传的满天飞的奉国公主已死的消息,他瞬间明白过来,这位公主殿下,只怕心底又有了计量。
于是他也压低了声音,说着他在黎城的部署。
其实说来说去,最主要的问题还是一个,人手不足。
西州这初次便来了三十万人,按古正阳那个语气,后续肯定还有后援在等着,而黎城不过十万人,皇城那边更是跟死了一样,没有半点动静。
说起皇城那边时,苏涞还看了一眼慕青桐的脸色,将她神色如常,似乎没有丝毫触动,又忍不住心一沉。
咬了咬牙,他道:“殿下,此前是苏家愚昧,此事过后,苏家愿追随殿下左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慕青桐却好似才反应过来。
她道:“将军有这份心自然是好,不过此刻还是先商议战事吧,至于中州那边……”
停了一下,她才接着道:“也不怕将军知道,我这次回来,就是来清君侧的。”
“父皇昏迷时,他身边的暗卫逃了出来,并且一路南下到了南州寻我,也是他告诉我,父皇的昏迷本就是太子所致,他早已与西州暗通款曲,试图二分天下。”
“什么?!”
苏涞一下又没压住声音,语气中满是火气。
他说中州怎么一直没动静呢,合着是早就已经商量好了!?
“将军先别动怒,”慕青桐稍微安抚了一下他的情绪,又接着道:“我记得将军跟骠骑大将军乃是甥舅的关系,不知将军可有法子与骠骑大将军传信?”
苏涞一下有些僵住了。
他有些闷闷道:“从发现西州异动开始,我便一直在给中州那边送信,但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思索了一下,慕青桐问道:“走的是官道吗?”
得到对方的点头后,慕青桐有些无奈,道:“官道送信如今是到不了皇城的,只能走其他法子。”
尴尬的就在这里,苏涞没有其他法子可以走。
不过好在他没有慕青桐有,慕青桐客气道:“还请将军修书一封送往骠骑大将军处,请他暂时按兵不动守住皇城,莫要让慕青石跑了,至于黎城这边,我有别的办法,或可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