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城。
西州大军进攻的消息早已传遍,作为本地守城大将,苏涞早已写下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往皇城。
对于这次的攻势,西州丝毫没有藏着的架势,三十万大军,如今已经到达江右,去往西州的官道全部被封锁,所有人禁止入内。
黎城所有兵力也已经集结完毕,但双方都没有轻举妄动,两方隔江对望,都在僵持着。
送去皇城的密信如同石沉大海,不仅没有等来兵力与粮草的支援,连个回信都没有。
想到如今皇城中的局势,再看外面黑沉沉的天,大难将至,也不知还能否扛过这一次。
苏涞提笔,最终还是咬牙写下一封信,交到副将手中。
“给我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东州公主府。”
这个决定对苏涞来说是个艰难的决定。
苏家迂腐,这么多年来一直站在奉国公主的对立面,昔年无太子时,苏家便是带头主张要过继宗室子至圣人膝下。
后有了太子后,太子几乎没有费任何力气便将苏家收入了麾下。
而如今到头来,苏涞也不得不承认,如今局面,唯有奉国公主可解。
江水湍急,滚滚而下,对面忽然响起了鼓声,这是要谈判了。
于是苏涞批甲上阵。
对面身披军甲之人正是西州主古正阳。
人至中年,古正阳脸上已经有了些岁月的痕迹,但却丝毫不减其气势,他手执军枪,眯着眼睛看着对面,似乎实在辨认人,半晌才道:“原来是苏涞将军,许久不见了。”
“州主安好,许久未见,州主风采依旧,只是不知今日突然集结如此兵马,所为何事?”
苏涞隔着江岸给古正阳行礼,气势丝毫不输人。
古正阳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神情,他端得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道:“本州主此次前来,自然是为了清君侧。”
他目光沉痛,“苏涞将军或许不知,如今的圣人的昏迷正是太子慕青石所致,慕青桐不仅给亲父下毒,更是谋杀了亲姐奉国公主,如今有悖人伦,已是天理不容啊!”
奉国公主已经死了?
苏涞脑中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他强行稳住,问道:“州主此话可属实?”
“句句属实!我自得到消息后,便派遣我三子古纵与五子古运前往南州救援,岂料慕青石狼子野心,可怜我的运儿,丢了性命也没能护住公主。”
这个老贼。
他话到这份上,苏涞哪里还能不明白,慕青石几斤几两他们都清楚,若他有本事在古运与古纵联合救援的情况下杀了慕青桐,如今大宣也不会陷入这般局面。
只怕是古正阳打着所谓救援的旗号,实则在行谋杀之事。
苏涞一颗心绷紧,他面上依旧保持着肃杀之色,可手指尖却忍不住轻微的颤抖。
若当真是几方势力同时出手,奉国公主到底还活着没有就不可知。
此前他也曾疑惑,以奉国公主的消息网,这等大事应当不会毫无动静才是。
如果当真是……
唇线收紧,苏涞扬声道:“州主所言还有待验证,只是州主如此迫不及待便大军压境,已经引起民间议论,不知州主……”
话还未完,便见那边古正阳脸上的笑意一沉。
“苏将军,方才与你细细解释那是给你面子,如今事态十万火急,若是耽误了圣人的救援时间,你担得起这责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苏涞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来,目光冰冷对着西州那边,道:“苏涞是大宣的将士,只听从皇令,如今皇令未至,任何人别想踏过黎城!”
他懒得跟古正阳扯着那虚假的大旗了,直接就亮明了立场。
只是握着长剑的手已经克制不住有些发白。
西州有三十万大军,而他这里不过十万,从人数上便已经输了,更何况西州地势易守难攻,还有个黎江阻隔着,这仗若是打起来,只怕没多少胜算。
他这样说话,古正阳明显有些不耐,苏涞都怀疑今日必有一战时,他身侧有个小将凑上来说了几句,古正阳又忽然露出个笑来。
“既然苏将军不相信太子慕青石谋逆,不知奉国公主的尸身可否让将军信服?”
什么意思?
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古正阳接着扬声道:“我儿古纵侥幸护下公主尸身,如今已经从乌州借道运送回京,想来最多半月便可抵达。”
苏涞大脑再次陷入空白。
众所周知,乌州是奉国公主旗下的,古纵运送尸身竟然能够从乌州借道,那是否足以说明此事为真?
奉国公主当真已经身陨?
仔细观察苏涞神色,古正阳知道对面军心已乱,也不急着要攻打了,甚至颇为好脾气,道:“苏将军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咱们便等上十五日,让将军见到公主最后一面后,再做决议如何?”
战鼓响的急,去的也急,苏涞从前线回到营帐时,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
带兵打仗十几年,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
他取了头上带着的宝盔,高度的紧张之下,竟然连时间都分不清了,他问随侍,“今日是几月几?”
“将军,今日是十一月廿日。”
十一月廿日,半月时间,那便是十二月初五。
他深吸了口气,道:“送战报,西州狼子野心已经压不住,最多拖延十日,十月前,必须得到人马支援。”
不管能不能来,总归是死马当活马医一下,难不成太子真准备看着大宣亡国不成?!
“是,将军。”
黎城跟皇城离得不算远,一般战报七日之内必有回信,这封战报也顺利在十一月廿三送到了太子手上。
被千里加急护送过来的战报此刻如同一张废纸一样被揉作一团,太子青筋暴起,“他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逼孤吗?!”
真是反了天了,居然还敢给他定期限,他算是什么东西?
周遭无人敢说话,太子头更痛,他吼道:“太子妃呢?叫她过来。”
一个小宫女下去,没多久,太子妃娉娉婷婷走过来。
她大着肚子,却丝毫不显笨重,原本要行礼,却被太子不耐地拦下。
“行了行了,你临近生产,别又出什么幺蛾子。”
这一胎已经请了许多太医瞧过了,都说是男胎,太子膝下已经有三个女儿,这是第一个男孩儿,他也不想出问题。
于是太子妃没有行礼,反而在太子身旁坐下,轻柔问道:“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有烦心事?我这烦心事都要堆成山了!”
太子将战报重重拍在桌上,“这个苏涞,早前我不是都已经传信给他让他不要反抗放人进来吗?现在又给我传信,让我十日之内给他准备兵马,我上哪找兵马给他啊。”
他这太子当的憋屈死了,好好的储君金令没有就算了,如今圣人都倒下了,他手上那金令还是没找到。
没有金令,他就无法调动人马,也不能强召苏涞回来保护他北移。
说起来,如今的太子妃还是出身古家,按照现在的形势来看,她的日子应当不好过才是,可她面色红润,神情舒展,摆明了是过的不错。
听到太子抱怨,太子妃眸底几乎微不可见的划过暗光。
太子哪里知道,如今他的命令,已经出不了皇城了。
也是他蠢笨,信了西州的,以为只要北上移都,西州便可与他二分天下,他照样可以在南边做他的潇洒皇帝。
殊不知大宣的末日已经要来了,西州筹谋了这么久,区区一半国土哪里能喂饱。
依偎在太子身侧,太子妃柔声道:“找不出来咱们就不给了,殿下早已下令,可他苏涞自视甚高不愿听令,殿下也奈何不得啊。”
“可那十万将士……”
太子倒也没真蠢到完全相信西州,他可以看着苏涞去送死,但那十万将士他却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没了,那可是他的保命符。
“凡大宣将士,必听金令所召,殿下手上有金令在,不如派遣一位心腹,接替了苏涞的位置,早日将大军召回。”
金令金令又是金令,若是他手上有那东西,如今也不会如此烦躁了。
但他手上没有金令的事情却不能让太子妃知道。
太子妃一直都是西州的人,这二分天下的主意便是她代表西州来谈的,而私底下,太子也不知道她到底跟西州那边说了什么。
若是再让他们知道他手上没有金令,只怕西州的大军直接就踏破城门了。
想到这里,太子越发烦躁了,他推开太子妃,道:“行了,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别操心这么多了。”
他始终不肯交出金令,太子妃眼底也有些怒气,但又很快被她掩饰下去,丝毫没有让太子看到。
她从椅子上起来,道:“那妾身在此为殿下磨墨。”
太子想说不需要,又觉着人毕竟是自己叫来的,于是只得不情不愿点了头。
太子妃微俯下身子,一手拿着墨块,又状似不经意问道:“殿下,西州大军已至黎江岸边一事,您未告知娘吧?”
“没说没说,”太子十分不耐烦,道:“我谁也没说,让他们知道了,肯定要逼着我去打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没意思。”
他早就跟西州达成了共识,中州让给他们,他要求也不多,只要北边四州即可,两家半分天下。
他不耐烦,太子妃也不再说,低下头认真磨墨,只是唇角勾起了笑意。
这个蠢货,她无声看了太子一眼,享受好你最后的时光吧。
当太子当到这个份上,难怪大宣要完。
呜呜我忘记定时了,今晚还有一章更新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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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