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驿站以后,连舟就将自己关在了房内准备解药。
乌念慈原想去观摩一二,但连舟不太想跟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更何况她跟叶其还有那么一点不可言说的关系。
所以他直接将药方扔给了乌念慈自己研究。
捧着那薄薄一张纸,乌念慈如获至宝,一时间也是顾不上其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研究去了。
或许是孟清离开的缘故,周闻漓沉默了几天,也不知使臣是如何劝她的,总之,过了三四日,她开始准备回索图兰了。
不管怎么说,从表面上看,这个边境小城还维持着平和。
而在南州与江州的边境,已经在悄悄酝酿着大动作。
江州本地掌权的世家原是江家,但江州原是个苦寒地,地方比乌州还要穷,是意家凭借一己之力,将江州变成了如今的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
意家人以寻矿之术发家,又善于经商,发展到如今,江州约七成的税收都来自于意家。
俗话说士农工商,商原本是排在最后面的,但有钱到意家这个程度,已经俨然成了江州本土一霸,任谁也不敢动它。
这一动,江州的经济损失多少先不谈,整个大宣怕是都要受创。
好在意家也算是识趣。
从先先帝开始,意家便开始与江家联姻,并且为了安江家的心,意家世代无人入仕,用意竹月的话来说,便是他们只做生意,其他不管。
也是因此,意江两家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已经是亲如一家。
这次宝音带着储君金令来江州调兵,因意竹月提前打过招呼的缘故,在调兵方面基本上是没受到任何阻碍,难的是如何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顺利去往南州支援慕青桐。
尤其是她们已经许久未曾收到慕青桐的消息了。
经过决议,宝音决定将带来的五千精兵留在边境,她与宝音则是带着两百人先秘密潜入南州。
又是入夜,为了隐蔽行踪,她们这一路都是走的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地方,宝音与宝珠都是没有经历过山林战的,这一路上若不是有江州派来的这些精兵,光凭她们两人只怕是连山林都走不出来。
现在已经是深夜,宝音与宝珠睡在同一个营帐,帐内的灯已经熄灭,宝音裹着被子,已经睡了过去。
宝珠却在这时醒来。
她轻手轻脚走到了宝音身旁,看她熟睡的侧脸,神情有些复杂。
早前那边传信让她找储君金令她还没当回事,没想到这块令牌居然真的在慕青桐那里,也没想到她居然如此信任宝音,直接就将它给了宝音带着。
那边已经催过多次,但最打动宝珠的,是他们说,只要完成这最后一次任务,便不会再让她做事。
她即将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
那金令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被宝音贴身携带着,或许是慕青桐交代过,她警觉到宝珠根本找不到机会去拿走那金令。
已经快要到春城了,如果顺利与慕青桐那边会和,金令就会被转移到慕青桐手上,她就再没了机会。
她的机会就在这几天了。
目光再次落到宝音身上,宝珠咬了咬牙,从袖中拿出了一包迷药。
这药是之前连舟从荆玉那里拿到的,还剩了一些被她藏了起来,一直藏到现在。
这次行军只有她们两个女子,因此为表示尊重,其余的精兵睡的地方离她们有些距离。
等她拿到金令,便可以直接走另一条路溜走与西州那边会和。
迷药的效果上次她已经见过了,谨慎起见,她盯着窗外,一直等到过去了约一刻钟,才慢慢靠近了宝音。
手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她的额角也有些汗,她先轻声喊了宝音两句,床上躺着的宝音呼吸均匀,并没有丝毫的影响。
于是她开始掀她的被子。
山中昼夜温差大,宝音是套着外衣睡的,宝珠见过几次她拿金令,定了定心神,又慢慢扒开了她的外衣。
一抹金黄色出现在眼前,宝珠眼底浮现出激动,她用手用力一拽,金令被她勾出,落入掌中。
事情发展的出出乎意料的顺利,宝珠面上是难以自抑的喜色,她看着宝音依旧在昏迷中的侧脸,有些犹豫。
若是能够再拿下宝音的命,她在西州那边会更加的顺利。
可是……
她脑中浮现出与宝音的初见。
宝音与她跟宝珍不同,是圣后为慕青桐挑选出来的心腹,从小就跟着慕青桐长大。
那年她跟宝珍被慕青桐带回去随意安置在一个房间后她便被圣后叫去了,没过多久,宝音拿着干净的衣裳过来,让她们换上。
或许是自小就在宫中的缘故,宝音周身气度完全不像她们,她小小年纪却生着一张冷面,又在听到她叫她小姐后忍不住露出点笑意。
“我不是什么小姐,我是殿下身边伺候的丫鬟。”
那时候她想,跟着殿下真好啊,连身边的丫鬟都跟小姐一样。
儿时的回忆让她怎么也下不去手,宝珠心底挣扎了许久,才放下手腕,将掌中的匕首收回去。
算了吧。
她看着宝音,无声说了句再见,便带着金令头也不回地跑了。
而就在她出营帐后,原本昏迷中的宝音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床上起来,她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跟了上去。
那些精兵她早就暗中吩咐过了,如果她突然消息,不要惊慌,原地待命即可。
跟着宝珠的过程中,宝音紧紧抿着唇,她不敢跟的太近,怕被发现。
宝珠的身手跟她差不多,好在也许是偷金令让宝珠也有些心神不宁的缘故,她并没有发现自己身后跟了人,而是一路朝着某个方向过去。
也幸好是跟着她,如若不然,宝音甚至都无法想象,原来西州的人离她们这么近。
其实她并不是没有过猜测。
若是要最快速知道殿下的位置,跟着她们确实是个顶好的主意,因为殿下如果要出南州,是肯定会过来与她们会和的。
只是没想到宝珠竟真的这般没有一点良心,半点不顾殿下的性命。
前方渐渐出现有大批将士走过的痕迹,宝音甚至能够感觉到,宝珠的脚步越来越轻快了。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她咬了咬牙,眼看着宝珠要到达目的地了,直接从她的身后飞扑了过去。
宝珠猝不及防被她按到在地上,口中发出一声呜咽,好不容易得来的金令也掉落在地,发出咣当一声。
怕惊扰了那边的人,宝音在她身上撕了块布料下来堵住了她的嘴,又从怀中掏出了粗绳束缚住她的手脚。
没有想到宝音不仅没有昏迷还跟了上来,宝珠倒在地上,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一般,不断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瞪着宝音,满眼的难以相信。
宝音捡起金令返回自己身上,又拎着一路飞奔,一直到了某处看着比较安全的地方,才将她口中的布料拔出。
“你,你没有中药,你骗我!”
事已至此,她也不在掩饰,尽情发泄着自己的怒气。
啪,啪。
两声清脆的巴掌声想起,宝珠觉得这两下似乎要将她的脑浆都甩出来,打的她眼冒金星。
再看,宝音的面容满是冷色,她道:“我骗你?你骗殿下的怎么不说?狼心狗肺的东西。”
宝音是典型的面冷心热,跟她认识十几年,宝珠从未见过她在她面前露出这副样子,又忍不住呆愣。
脸上火烧似的疼痛提醒着她,她忽然往前一窜,像是一头野狗一样,想要在宝音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好在宝音反应及时,马上往后一退。
这短短的几下交锋,宝珠的眼眸已经通红,她道:“都是我的错吗?她就没有一点点做错的吗?是,她救了我的命,可这么多年,我跟姐姐给她做牛做马,可她呢?她连还我姐姐一个清白都不愿意!”
她的眸中已经满是恨意,“当年的救命之情我还了这么多年,自认已经不欠她的,她为何还要拿我姐姐的命去做人情?!”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宝音的目光中满是怒意,她拽着宝珠的头发,强迫她看着自己,“自认已经还清?你真是被养的好大的胆子!是殿下救了你们!殿下尚且不敢说还清,你倒是觉得自己委屈了,况且就算是抛开救命的恩情,若是没有殿下,你宝珠现在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乞儿,哪里还有现在的地位?咱们干的虽然是伺候人的活,可你自己睁眼看看,出去谁不叫你一句宝珠姑娘,你到还甩上谱来了!?”
她素日里话并不多,这次着实是被宝珠的不要脸给震惊到了,忍不住骂了一串。
宝珠人倒在地上,头却被迫仰起,这样的姿势,再加上宝音毫不留情的话语,让她开始崩溃,她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
“那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吗?”
宝音丝毫不留情面,此前她一直顾念着这十多年的情谊,但在宝珠真的对她下手偷金令的时候,这情谊就已经消失殆尽了。
她掐着宝珠的脖子,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那种窒息的感觉让宝珠脸上立刻浮现出痛苦之色。
可笑的是,她在这时居然开始有了强烈的求生意识,而她唯一想到能够救自己的,居然还是慕青桐。
声音害怕到颤抖,“不,你,你杀了我,殿下那里交不了差的,你不能杀我……”
就算是要死,也应该殿下来赐她死,宝音一个做奴婢的,怎么有资格处置她呢?
这么多年相处,宝音自然也知道她的心理活动。
“殿下早就不想看到你了,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殿下都不知道吗?”
她贴近了宝音,“区区一个奴才,别污了殿下的眼。”
手下的起伏渐渐弱了,似乎是宝珠在放弃挣扎了,宝音微垂下眸,也不管宝珠还听不听得见,她道:“原本殿下还想将你与宝珍姐妹合葬,如今看来,怕是宝珍也不想再见到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就好好待着这里吧。”
她来江州时,慕青桐便交代了她,若是宝珠没有夺金令的想法,便送她去中州合葬,若她真敢盗取金令,那便就地格杀,无需管身后事。
宝珠其实还有最后一丝意识,她听到后猛烈的挣扎了一下,随后宝音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她手往下一垂,再没了气息。
她骄傲了这么久,算计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得到了她所谓的自由,死在了这荒山野岭之中。
宝音最终还是花了点时间刨了个浅坑将她埋了,只是没有立碑,甚至连口棺材也没有。
她带着满身的泥迹回了营地,自然也没注意到,在她走后,有个手臂上绑着布条的身影从树上出现。
观摩了一场姐妹反目,古纵显得有些兴奋,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立刻出现一个暗卫。
手上还带着个金镶玉的扳指,古纵指了指那个有些简陋的土包,语气有些漫不经心,道:“挖出来,往猛兽多的地方扔。”
这么好的食物,可别浪费了。
-----------------
时间一晃而过,连舟带着制好的解药出来时,恰好周闻漓那边也收拾好准备回索图兰了。
慕青桐索性决定送她离开以后再服药。
连舟为了这药这段时间很明显没有睡好,眼底都是红血丝,慕青桐有些心疼,她在他的眼皮上落下一吻,又拍了拍他的手,道:“你先去休息吧,我去送索图兰使臣。”
轻轻摇头,连舟道:“这药还未经试验,我得守着你吃。”
虽然他感觉是十拿九稳了,但事关慕青桐,他不敢大意。
“那也想去睡,我等你醒了再吃。”
一直将他送到房门内休息,慕青桐才整理了衣裳去送索图兰的使臣。
乌念慈也跟着她一起,周闻漓显然是一直在等她们过来,见到两人过来以后,明显露出了一点喜色。
她对慕青桐属于是一见如故,因此最是舍不得她,看着慕青桐的目光有些依依不舍。
看得索图兰使臣都怀疑她会不会又不想回去了,目光中带了些警惕。
慕青桐也将她视作好友,拉着她的手宽慰道:“你先回去,等这边的事情都解决了,我派人来邀你过来玩。”
她说的比较隐晦,但周闻漓明白,她说的事情都解决了估计是要等仗都打完了。
想到打仗,她又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孟清,一时间更难过了,吸着鼻子道:“那你们可都要好好的。”
打仗的事情她没经历过,但想想也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这次也不是小打小闹,必定是十分危险。
“好,”慕青桐仔细答应了,又交代她道:“这几年怕是要忙起来了,但你那边若是遇上什么麻烦也尽管提,我们能帮就尽力帮,大宣永远欢迎你回来。”
“嗯。”
即使再不舍也要分开了,周闻漓又与乌念慈说了几句,终于顶不住索图兰使臣的目光,上了马车。
索图兰使臣这些日子也学了不少大宣的官话,他对着慕青桐行了一个索图兰的礼,语调别扭道:“尊敬的公主殿下,愿您安康,索图兰与大宣将是永远的朋友。”
慕青桐回了他一个大宣这边的礼仪,表示感谢。
目送着马车越走越远,一直到消失不见,慕青桐才转身与乌念慈道:“那药方你研究透了吗?”
“研究了个七八分吧。”她道。
“那如果服下解药,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几乎没有,连舟已经尽力将副作用降到最低了,不过在刚刚服下后会有些痛苦,比较是要将你体内这么多年的毒都排出来。”
“好。”
两人一边说这话一边往前走,也差不多走到连舟休息的那房间了,慕青桐推门进去,又与她道:“你收拾一下东西吧,我们也快要出发了。”
这次出南州,将是一场硬仗。
或许是心里惦记着慕青桐,连舟并没有睡太久,他醒来时发现慕青桐坐在窗前,小几上摆着几本文书,很明显是送来的情报。
见他醒来,慕青桐又朝他招了招手。
他一边过去一边问,“有什么消息?”
“宝音已经带着人到了,她找到了对方埋伏的地点,那边保守估计是来了三千精兵。”
眼下还没有撕破脸,南州也不能大规模调兵,能够来三千精兵,已经算是下了血本了。
而宝音只带了两百人。
没有提双方的兵力悬殊,慕青桐顿了一下,又道:“还有就是,宝珠死了,她想盗取金令,被宝音就地斩杀了。”
宝珠早就已经背叛,更何况这次拿龙生草还差点酿成大祸,她死了慕青桐也没什么触动,语气平淡的好像是顺带一提。
连舟对她若非要说出店什么感情来也是厌恶,但他也明白,宝珠这一死,证明她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他绕开话题,小心翼翼拿出解药来递给慕青桐,道:“解毒吧。”
这解药得来不易,他的动作亦是小心,生怕出什么差错。
“不需要准备点什么吗?”慕青桐问道。
“等药效过了后需要沐浴,不过这中间起码要三四个时辰,你先吃,我再叫人准备。”
“好。”
她打开了药瓶,浓烈的龙生草的味道扑入鼻间,从瓶中倒出那颗乌黑色的丹药,直接吞了下去。
刚开始还没什么感觉,没过多久,身体开始发热,身上的汗也不断涌出,她看了一眼连舟,他道:“忍住,这是你的身体在排毒。”
好吧。
慕青桐微蹙着眉头,道:“我热。”
常年体寒之下,她已经很少感受到这种热气往上涌的感觉了,这感觉并不舒服,让她有些难受。
连舟用帕子给她擦了擦汗,柔声道:“我知道,我让人打盆水来。”
“我可以直接泡到冷水里吗?”
她提出来要求,然后被连舟驳回了。
于是只能自己忍着。
送水来的是乌念慈,她实在对这药好奇,所以想要来观摩,连舟回头一看,慕青桐点了头,所以便放了她进来。
乌念慈看连舟打湿了帕子给她擦汗,凑上前去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瞬间被吓到。
她有些担忧,“这样真的烧坏脑子吗?”
这个温度,若是放到寻常人身上,怕是已经烧的神志不清了。
连舟说不会。
慕青桐的身体素质还是比连舟想象中的要强很多,原本他以为要差不多四个时辰才能排完毒,过了三个时辰不到,她身体的温度就开始降下来了。
于是他转向乌念慈,道:“少州主,劳烦您去叫人烧水过来。”
“哦,好。”
陪了这么久,乌念慈越发对连舟的耐心感到敬佩,慕青桐也不知道是真难受还是说人在意中人面前难免的矫情,一直在哼哼唧唧,听的乌念慈都有点起鸡皮疙瘩了。
偏偏连舟不觉得,他一边观察着慕青桐的状态,一边极为耐心的哄着她,然后替她擦汗,安抚她的情绪,全程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看的乌念慈又有些眼热羡慕。
她这辈子原是没想过要嫁人,但看到两人这样,突然就有些觉得找个伴也不错,相互扶持着,彼此照顾。
可惜现在这个局势又不容许她去找个伴了。
水来的速度很快,几个婢女拎着水桶将水倒入木桶中,连舟过去用手试了温度,才道:“少州主,麻烦回避一下。”
其实乌念慈很想说都是女的没什么关系,但看到慕青桐的手已经勾到连舟的脖子上,终于明白自己有多多余了。
于是退了出去。
慕青桐那种燥热感已经下去了,只是浑身都被汗打湿了,十分狼狈,她凑到连舟唇边,道:“你怎么老是在跟念慈较劲一样?”
主动送上来的连舟向来不拒绝,他在她的唇上轻点一下,才道:“外界的流言可都说你们是一对。”
他语气没什么变化,偏偏慕青桐就是听出了其中含着的一点点酸意,忍不住笑起来。
“那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我去发个声明说我不喜欢乌州的少州主,我喜欢的人叫连舟,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神医吧。”
她都觉着好笑,明明都知道念慈是女子,还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醋。
连舟褪了她的衣物,将她放到木桶中,又忍不住在她眉眼亲了一口,明明知道是她在调侃,还是应道:“好啊,最好是贴个榜文,让路过的人都看着,看看以后公主府的后院到底是谁做主。”
温热的水打在身上,慕青桐掬了一捧泼他,笑骂道:“你也不嫌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