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让连舟一下就僵住了,无数的梦魇在这一刻卷土重来,他的脚下生出了钉子,再也移动不了半分。
他仿佛一下回到了八年前,回到了被关在地窖的那些日子,也是这个声音,他叫着他好徒儿,让他听话,然后把世间最毒的毒药都往他手里送。
抓住这一下的间隙,虎爷的袖间生出长长的铁索,他将铁索抛出环住连舟的腰,直勾勾往他的方向拉。
慕青桐在铁索出现的一刻便企图带着连舟变换位置,然而来不及,连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在原地动也不动,反而让她落了下风。
她抓着连舟的肩膀,而他的腰上却已经环上铁索,她想用力,却听到连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声。
两边同时用力的情况下,他的身体有些受不住了。
虎爷笑了一声,带着一种志在必得。
“殿下还是收手吧,再争夺下去,只怕他今日就要分做两段了。”
该死的。
连舟神情越发痛苦,虎爷显然不会松手,但若是她先松手,连舟落入他们手中,也不知会有什么下场。
抓住连舟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连舟却在这时尽力回头,“放手,他不会杀我。”
他的神情有些奇怪,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之中,又舍不得慕青桐夹在中间为难,慕青桐犹豫再三,还是咬着牙相信了连舟一把。
她松开了手。
连舟被铁索带着到了虎爷那边,果然如他所说,虎爷并没有马上杀他,而是等他站定后,欣赏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哈哈大笑起来。
“真不愧是我的好徒儿,也就是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龙生草才是解开六转寒的诀窍。”
好徒儿?
慕青桐握着六转寒的手收紧了。
她知道这人是谁了。
曾经利用了连舟的同情心,将他抓走后强收为徒,又在叶家的围剿下逃走的——毒老金。
果然,连舟整个人沉闷了下去,他看毒老金的目光死气沉沉的,“你居然会在这里。”
毒老金笑的得意。
“这也要感谢殿下身边那个好奴婢,泄露出了龙生草的所在,这才让我钻到空子提前来这里守着。”
“不过我也没想到,公主魅力竟是这般大,不仅勾的你师兄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四年,就连你也难逃这情网,甘愿背弃誓言为她解毒。”
当年连舟研制出六转寒时曾经说此后不会再碰跟它有关的任何东西,然而现在时间一转,居然是他带着慕青桐来找六转寒。
不远处,十几米之远,慕青桐的脸色也寸寸白了。
她算计万千,刻意留下一个宝珠传递错误信息,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被反将一军。
最开始这消息能被传出去,她也带了几分刻意。
那时龙生草基本是渺无音讯,所以她刻意让宝珠将龙生草能治她寒毒的消息传出去,然后命留在西州的暗探留意西州那边的动向。
西州将她视作仇敌,不会错过这个能够毁掉她求生希望的机会。
却没想到,却没想到……
手上的龙生草在这一刻好像生了刺一般。
甚至差点从手中掉落出去。
连舟却想到了其他,立刻转头去看慕青桐,眸底有些许恳求。
他想让慕青桐带着龙生草先走。
她插在脖间的银针还没有拔,连舟知道,以慕青桐的本事,这些人拦不住她。
能够留住她脚步的只有他。
慕青桐的视线撞入他的眼眸,情到浓时,是真的无需开口只需要一个眼神便知对方的意思,她读懂了那双眸子中的意思,下意识便无声地摇头。
不行,不可以。
她不会留下他一个人在这的。
毒老金的目光在慕青桐与连舟身上来回打转,他眯了眯眼,忽然想到一个绝佳的主意。
“奉国公主,做个交易如何?”
他笑起来好似一条毒蛇,手在瞬息之间掐上连舟的脖子,“我知道我们这些人留不住你,只是我在这山中等了小半年也只找到这么一株龙生草,你把它给我,我把我这好徒儿给你,如何?”
慕青桐想起来曾经荆玉对毒老金的评价。
此人一生痴迷毒术,将毒视作生命,在有关于毒的方面,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如今他的行为似乎也验证了这一点。
当年的连舟用一份六转寒放松了他的警惕逃了出去,过了八年,居然又因为六转寒的解药一事跟他再次碰上。
连舟听到小半年也只找到这一株龙生草时,目光中的恳切愈发强烈。
脖子被掐住,连舟说话都有些费劲,他看着慕青桐,有些艰难道:“别,别换,你,你去找人,他有药方。”
出发的前几天,他一直感到心神不宁,也因为慕青桐始终不愿意承认喜欢他一事而患得患失,所以将药方放了一份到楚飞白那里。
其他的药他也已经准备妥当,只需要找到楚飞白,将龙生草按照他写的比例加进去,慕青桐这辈子就不会再受寒毒困扰。
连舟的目光中满是希冀,他没有说出楚飞白的名字,但他知道慕青桐能够明白。
慕青桐沉默住了。
她不说话,只是手上暴起的青筋能看出她的挣扎,于是连舟又把目光投到了毒老金身上。
“毒老金,”他挑衅道:“你带个龙生草,回去,有什么用?你,知道怎么用吗?”
“这就不需要你关心了好徒儿。”
毒老金目光再次落到慕青桐身上,瞳孔中折射出阴冷的光,“真是没想到,我这好徒儿居然还有这个福分,奉国公主,考虑好了吗?”
他的手再次收紧,这一次,明显能够看到连舟因为呼吸困难开始大口喘气,他的脸也开始涨红起来。
连舟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但即使是这样,他也在朝着慕青桐摇头。
真奇怪,慕青桐恍惚了一瞬,过往的一切好像在眼前浮现,又好像不想让她看的太清楚,晃了一下便消失。
她在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明明她连句喜欢或者爱都没对他说过啊,可到了这一刻,他宁可自己身陷险境也要让她带着生的希望走。
每次都是这样,第一次发生关系后她说要当做没发生过,他却说会等她,生辰宴时她说以后不会嫁给他,他就说要让她娶他。
他其实一直在用爱意包容着她。
那或许,现在也该轮到她了。
手上这株龙生草这会儿在慕青桐眼里好似变成了站在身后注视着她的连舟,她无需再犹豫,已经做出了决定。
正要开口的时候,慕青桐的余光瞥到了一开始带两人进来的高富。
他的神情焦急,看着毒老金,很明显一副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再看其他几个隐藏在这里的手下,似乎都有些急躁。
这群人的意思似乎并不统一。
于是她停了一下,道:“我将龙生草给你,你确定你能治得了你带来的这些人?”
“治不了,那就都杀了啊。”
毒老金远比慕青桐想象中要心狠,他毫无顾忌当着高富他们的面就说这个话,应当是也发现了高富等人的异样,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苍老的嘴角还勾出一个阴险的弧度。
“真不好意思啊各位,昨晚上那碗粥里我掺了点东西,现在应当也要发作了。”
没想到他连自己人都坑,高富等人脸色瞬间变了。
高富脸涨红,“你这样做,就不怕回去以后交不了差吗?”
“奉国公主武艺高强,你们在与她搏斗中失了性命,唯有我带着龙生草侥幸逃生,我有什么不好交差的。”
他掐在连舟脖间的不自觉收紧了些,“你以为,你们背后的主子真的能左右的了我吗?”
想起这个他就恨,若不是连舟背后居然还有个叶家,他又怎么会阴沟里翻船被人拿到把柄,被迫给人卖命。
现在龙生草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为了所谓背后主子的命令而放弃。
连舟的头被迫仰起,毒老金对着慕青桐道:“公主还在犹豫什么?这可是你的机会啊,他们收到的命令都是要将你的命彻底留在这奉山之中,而我不同,我只要龙生草。”
慕青桐猜到他们之间可能有内讧,却没想到这内讧根本影响不到毒老金。
脖后的银针不允许她拖时间,眼前的连舟也感觉有些支撑不住了,慕青桐低头看着手上费尽了心力才拿到的龙生草,毫不犹豫道:“我跟你交换。”
毒老金眸中大喜。
脖后似乎开始有些刺痛了,慕青桐眼神环顾四周,道:“咱们换个地方。”
她在顾忌这些人。
或许是毒老金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他袖子一甩,不少药粉被风吹开,慕青桐跟连舟都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殿下不必担心,早就听闻您百毒不侵,这点小东西对您没用,只是放倒他们而已。”
果然,下一刻,毒老金原本带来的人全部倒地了。
慕青桐盯着那些人,眸中有些深思。
下一刻,他接着道:“当然,本着诚信原则,公主也不要想他们倒了就能反悔,我既然敢放倒他们,就必定还有后手。”
至于他的后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不得不说,毒老金确实精到一定程度了,难怪当年能够在叶家的围剿下逃脱。
他一手抓着连舟不放,一边朝着慕青桐逼近,他道:“还请公主拔去脖后的银针,您这一身武艺实在让人害怕。”
慕青桐毫不犹豫就拔了。
拔了之后,那种浑身轻松的感觉消失,她的手脚都好似变得沉重起来,慕青桐迅速将体内的内力运转到合适的位置,才压住胸腔那一口血。
她感觉手脚有些发麻,或许是拔针的后遗症,但此刻实在顾及不到这么多,轻微摇晃了一下后,慕青桐稳住了身形。
毒老金往前逼近,慕青桐一步步后退,两人这么僵持着,一直到一个慕青桐确认来时没有看到过的地方,毒老金在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转向了慕青桐。
慕青桐明白,这是要龙生草了。
她看着这刚刚捂热乎的救命草,没有丝毫留恋,直接朝这毒老金扔了过去。
毒老金伸手接过后,低头对着连舟不知说了句什么,接着一把将他推过去,下一刻,毒老金往下一跳,整个人消失在两人眼前。
这里应当是他早就想好的逃生路线。
被他掐了这么久的脖子,连舟的原本白皙修长的脖子上有这很明显的瘀痕,看着很是吓人。
他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又难耐地咳嗽起来,慕青桐靠近了他,给他轻轻拍着背。
“龙,龙生草……”
连舟还想说话,却被慕青桐堵住。
“没关系的,”她道:“龙生草没了可以再找,你没事就好。”
这一瞬间,连舟其实有些不合时宜的欣喜。
他与慕青桐一路走到现在,其实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过一句喜欢或是爱,可是她的行动早已告诉了他答案。
在她心里,他高于她的生命。
想到这一点后,连舟感觉眼眶有些酸涩,好像有种想哭的感觉,又好像是苦尽甘来。
两人在此处紧紧相拥。
其实慕青桐想说点什么,然而不知为何,她的颈后开始剧痛,还没有来得及跟连舟说出句什么来,她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连舟被她吓到,立刻摸上她的手腕,随后神情又有些古怪。
之前他跟相全交流过,两人推测出慕青桐的记忆可能在极度的痛苦与摧残中发生了一些扭曲,她忘掉了一些事情,所以连舟一直在给她用药。
给她的要不像是给相全的,这药要温和很多,但缺陷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见效,或许突然一下就想起来了,或许喝上三五年都没有效果。
然而也不知这到底是福还是祸,根据脉象来看,慕青桐这次的昏迷,就是脑部的原因。
她可能是要想起来了。
关于她缺失的那一部分记忆连舟不清楚,但相全走时说这部分记忆很关键,因为它不仅涉及到四年前的一些真相,也有一些关于四年前慕青桐在西州的部署。
在眼下这个关口,那些部署或许能够气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那部分记忆似乎是真的很痛苦,连舟看到慕青桐眉头紧皱,额间也渐渐渗出汗来,就像是做了一个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她甚至还会发出几声痛苦的嘶叫声,看的连舟极为心疼。
他用衣袖给她擦了脸上的汗,又在她的额头留下一个轻吻。
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抖,连舟抱住她,呢喃道:“别怕,那都已经过去了,我永远在你的身边。”
一边还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做了梦魇的婴儿一般。
也不知是不是慕青桐听到了他的话,总之,她渐渐的平静了下来,只是依旧处于昏迷中没有醒来。
这时候,连舟终于想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色已经渐渐要转黑,但是两人肯定不能在这里休息,无奈之下,连舟只能背起慕青桐,先按毒老金带着两人来的路原路返回。
他想的是最好能够找到两人一开始一直跟着走的那条河流,到那里暂时休息,等慕青桐醒来。
另一边,毒老金握着早就准备好的藤蔓一路滑下去,这地方是他早就看好的,他跳下去的地方其实是一处不知什么时候形成的天坑,从这一路滑下来,再穿过一个地道,他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出山。
他早就计划好了要在夺取龙生草后自己离开。
然而顺着自己准备好的道路下来以后,他弯腰钻出地道时,前方却出现了一个原本不该出现的人影。
他逆光而立,对着毒老金露出一个有些变态的笑,“好久不见了,毒老金。”
“你……”
毒老金心中大惊,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南州,更别说出现在这座大山之中了。
他脑筋飞速转了一下,准备挨预想好的说辞去说,然而却见眼前男人闭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是想说,慕青桐武艺高强,你带去的人都在与她交手中失了性命,只有你拼死逃了出来,保全了一命是吗?”
到了嗓子眼的话都被抢了,毒老金谨慎地点了点头,他道:“公子明鉴,就是这样的。”
啪,啪。
是两声清脆的鼓掌声。
古纵给他鼓完掌后,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道:“那可真是受累了,想必这会儿若是在我父亲面前,他应当能够理解你的劳苦功高。”
毒老金实在摸不清他的路数,只能跟着赔笑。
他在被叶家围剿后侥幸留下一条命,之后就一直在西州为西州主卖命,对于古纵他接触过几次,但每次给他的印象都不太好。
若说西州主是个小人,那他这个儿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谁也不知道他心思的那种。
古纵话锋一转,又问道:“龙生草带出来了吗?”
毒老金这个时候还弯着腰卡在地道口,只能抬头仰视着古纵,因此也看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神情。
但想到他折磨人的手段,又只能忍痛道:“带,带出来了。”
他笑容谄媚中有些肉痛,道:“州主千叮咛万嘱咐,若实在杀不了慕青桐,就必须毁掉她解毒的希望,所以我在最后关头夺下药草,正准备带回去给州主呢。”
“嗯,这倒是做的不错。”
他露出了一丝笑容,毒老金松了口气,以为这事算是翻篇了,他道:“三公子,能让我先出来吗?这姿势怕是有些不雅。”
“不雅吗?”古纵看着他这个只露出半截身子趴在洞口的姿势,若有所思,“我倒不觉得,听说上刑场斩头之人都是这个姿势。”
毒老金瞬间僵住了。
他急迫地往后退,然而终究没有古纵的刀快,银白的刀光一闪而过,血喷洒出来,不过瞬息,毒老金已经身首分家。
古纵的脚尖伸出他的腋下将人往前一提,他的手上,那株龙生草还没有沾染到鲜血。
没有急着去拿龙生草,古纵擦着刀上的血,对着身后某个地方,道:“看懂了吗?这才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很明显,古纵这只黄雀合格到有些恐怖了。
他的身后迟迟没见回应,古纵这才微皱起眉头,某个令他想要杀人的猜想逐渐成型,将大刀往腰间一收,朝某人藏身的草丛走去。
原以为某人是不知死活趁乱跑了,没想到居然还在,只是蹲在地上,一双手捂着脸。
古纵心底逐渐有了离谱的猜想。
他有些难以相信道:“你害怕?你没见过杀人?”
“谁杀人跟你这侩子手一样啊?”
地上传来不服气的反驳声。
罕见的,古纵沉默了。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骂了一句。
原本想让她去拿龙生草的,现在也指望不上了,他只能自己又返回去,拿了龙生草过来,然后才道:“走吧,胆小鬼。”
后面那句怎么听什么嘲讽。
于是乌念慈愤怒地抬起头,一点没听出他语中轻微的别扭,跟他吵起来,“你说谁胆小鬼呢?”
明明是他,要杀人给人脖子上那么不轻不重的来上一刀不就行了吗?非要把人整个脖子都砍下来,这样会做噩梦的知不知道啊?
古纵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也就在我这里胆大。”
乌念慈龇牙咧嘴瞪了他一眼,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拜倒在他阴冷的目光下,只得屈服。
不过她还是有点好奇,便问古纵,“你拿龙生草做什么?送给青桐吗?”
一提起慕青桐,她倒是精神百倍起来。
“送个屁,”古纵冷笑一声,道:“这还看不出来吗?我来抢功劳。”
被这卑鄙无耻的话震惊了,乌念慈沉默了一下,“你可真阴暗。”
古纵:“……”
你光明,你光明到当着人面骂人。
似乎是完全没意识到,乌念慈又低声补了一句,“死变态。”
古纵有种要被气笑的感觉,也总算是见识到了有些人恩将仇报到底能到什么地步。
他揉了揉眉心,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按下眉间升起的戾气,低头一看,乌念慈似乎还想骂。
于是他索性笑了下,道:“你再骂一句,我马上送你去乌州。”
原本他这个时候就应该在乌州完成他的任务,而不是来这里淌这浑水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乌念慈果断闭了嘴。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此地荒无人烟,毒老金或许一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终结生命,一代用毒宗师,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
或许等到尸骨腐烂都不会有人发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