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近来风向总是多变的。
“……自打公主上了一趟兴山回来，一位公子平白无故消失了不说，眼看着那位出身风尘的连公子似乎是要得宠了，却又冒出来一对兄弟。
若要说这兄弟两人比连公子相貌高出哪里去，那只怕长了眼睛的人都不依，只是兄弟两人着实是手段高明，仅一次落水，便勾住了殿下的魂。
如今虽还没有正式名分，可原本两位老人接连被罚，新人连公子闭门不出，而殿下则是隔三差五就往南口院去溜溜，竟隐隐有些追求的架势。”
宝音原本语调偏冷，她用平平无波的语气念着那些下人传的闲话，形成一种巨大的反差感，听得慕青桐都忍不住连连点头笑起来。
她的手边摆着新进贡的葡萄，这东西金贵，顺手摘了一颗扔进嘴里，道：“今年的葡萄倒是不错，你等会儿命人给南口院送一些去。”
想起这几天顺势跟她闹起了脾气的某人，手指一顿，又若无其事道：“再从我的分例中拿些去给碧春居，别走正门，放小厨房等楚飞白去拿便是。”
同样是葡萄，走不走她的分例，可是大有不同。
听她这吩咐，宝音忍不住抿了抿唇。
她道：“楚公子如今倒像是殿下与连公子之间的传话筒。”
“传话筒？”慕青桐下意识摸了摸心口，随后才不满道：“是信鸽吧。”
连舟果然还是连舟，记仇的本事她甘拜下风，不过是叫了他一声连公子，结果这几日连带个口信都不肯，不管什么事都是写信过来，还规规矩矩地用上敬称，看的她窝了一肚子火。
不过一想到两人如今这般到底是为了谁搅和的，慕青桐眸光微暗，问宝音道：“一切准备好了吗？”
“殿下放心，保证万无一失。”
“那个被毒杀的小厮呢？”
“已经下葬了。”
“嗯。”
前段时间的凌成落水一事远比想象中要复杂些，而其中最无辜的，或许就是那个小厮。
凌成日日抱着凤凰花往湖边跑，就差没有明示自己的行程了，而晋洮又一贯冲动，于是吩咐小厮去给他个教训。
他也没想杀人，后院中有时惩戒人时，会将人脸往水盆中按，让人感受到那种呛水窒息的感觉后又将人拉出，重复几次后，有些个胆小的看到水都要发抖。
坏就坏在，凌成脸上的药水不能碰水，那小厮趁着凌成一时没有防备将他按入水中，却又在拉他出来时看到他脸上露出的真容，这才让凌成起了杀心。
之后便是兄弟两人共同策划的，凌成假装落水指控，而晋洮以为是小厮操作失误真将凌成推入了水中，为了掩盖此事，让人给小厮灌了哑药，而凌家兄弟趁此机会将哑药换成毒药，又往晋洮身上安了一条人命。
等暗卫赶到的时候，小厮已经全无生机了。
尽数是如了兄弟二人的愿。
宝音见她出神，有些疑惑地问道：“殿下，既然已经知晓那兄弟二人是为了金令而来，为何殿下还要留下他们呢？”
“若来的只有一个凌成，光是在公主府杀人这一点，我便不会留他们。”
慕青桐道：“可凌志的身份尚且有疑点，从他身上或许能够得到叶家全家被灭的真相，况且我观这两人，凌志虽然在跟凌成一同演戏，但他并不像凌成那般野心，反而像是被迫完成某种任务一般。”
所以她猜测，凌成，或者说凌成背后的人手上有凌志的某些把柄，借由这些，他们才控制住了凌志让他为他们做事。
“那殿下为何不直接抓了两人审问呢？”
这是宝音最不解的地方，既然要撬开这两兄弟的嘴，直接上酷刑审问难道不是最快的方法吗？
“不留着他们，怎么让他们背后那人知道我现在色令智昏，放心放我去南州呢？”
她轻描淡写点破了这一层，宝音嘴唇微张，似乎有些惊讶，“殿下去南州，难道不是顺了他们的意吗？”
慕青桐看了她一眼，她问：“你觉得太子跟西州是何关系？”
宝音想了一下，才试探道：“同盟？”
“不，”慕青桐道：“西州想我死，太子却没想过。”
他只想看她从现在的位置上掉下去，安安分分的当个只享富贵的公主。
可惜他不知道，若她真从这位置上掉下去了，整个慕家怕是都难做到享富贵了。
也幸好是他蠢成这副样子，所以慕青桐一直留着他一条命，也愿意偶尔配合一下他扮演个狼狈无权的公主。
宝音若有所思，“殿下的意思，凌志凌成是太子的人，而西州那边并不知情？”
“西州应当是知情，否则宝珠不会帮他们这一把，但他们并没有彻底达成共识。”
若不然，宝珠应当会将一切都对两人和盘托出，这两人也不会连连舟的身份都不知晓。
说起宝珠，宝音明显沉默了一些。
她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宝珠走向了另一条路，却奈何不得，因为她的背后，公主也在看着这一切。
就像是棋盘上的棋子一般，那里逃得过下棋之人的眼睛。
并且她也明白，宝珠的命，最长也只能到南州了。
殿下不会让她活着出南州的。
都是做奴婢的，宝音与宝珠之前若说没情分那是假的，可路是宝珠自己选的，若她没有投靠西州，殿下念及情分也不会如此心狠。
“殿下，”宝音轻声问道：“宝珍被葬在何处还未问过宝珠，需要去查一下吗？”
出乎意料的是，慕青桐张唇吐出了一个地址。
一个中州皇城之外的地址。
她道：“等时候到了，你寻人将宝珠也送去那里吧。”
这是她最后的仁慈，允许她们姐妹葬在一处。
“对了，”慕青桐似是刚想起来，道：“我要去荆玉那里一趟，你留意着些，别让楚飞白瞧见了。”
楚飞白好用是好用，但到底是连舟那边的人，他看到，就相当于是连舟看到。
“殿下是要去找荆玉公子看诊？”宝音有些不解，她问：“可殿下如今的身子一直都是连公子在看着，有什么问题直接问连公子不是更好吗？”
就算是吵架，但连公子应当是最关心殿下身子的那个，若是殿下真感觉哪里不舒服了，连公子还能在这里闹脾气不成？
说起这个，慕青桐揉了揉眉心，她道：“自喝了他开的药开始，我近来十分多梦，梦到的内容都大差不差，醒来后又有些头疼。”
梦做久了，甚至都不像是梦，反而像是记忆重现一般。
可那梦中许多东西都与她的记忆不符合，甚至还曾经一度让她混乱。
不是没想过要找连舟，只是不知为何，在说出口的前一刻，又想起来相全。
他也是喝了连舟一副药后居然想起来所有记忆。
故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不过对宝音无需说的这么细，毕竟还只是自己的猜测，慕青桐揉着眉头，只道：“他最近不想见我，我去找荆玉先看看也是一样的。”
反正在没有连舟之前，她的病一直都是荆玉跟乌念慈一起看着的。
想到乌念慈，她又问：“最近各方准备的都如何了？”
“准备妥当了，如您所说，随时可以开战。”
“那就好。”
喃喃了这一句，慕青桐让宝音去瞧着，确认了楚飞白这会儿不在府上后，才趁着夜色去了荆玉那里。
荆玉这些日子十分低调，或者说他在公主府四年都很低调，唯一一次狠刷了一把存在感就是帮连舟上了兴山。
慕青桐来的时候不凑巧，居然恰好碰上了他发病。
此前她也见过他发病，但似乎都没有这次猛烈，荆玉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脸上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被疼痛逼出来的泪水，头发被尽数打湿，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的手臂上血肉模糊，桌角也有着新鲜的血液，很明显，是过度的疼痛刺激下意识模糊忍不住自残了。
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慕青桐在他身上连点好几下，眼看着他似乎还没有恢复过来，都已经想着要去找连舟了。
荆玉又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咬着牙，满是痛楚道：“药架，左数第四个瓶子。”
慕青桐赶紧跑过去。
显然荆玉对自己身上的毒是有数的，慕青桐拿了药给他服下后，他明显有了些好转，虽然还是忍不住抽搐，但气息却逐渐平稳了起来。
耐心等了约一个时辰后，他似乎压了下去，冷冷地看着慕青桐，问她道：“什么事？”
刚刚被慕青桐瞧见了这么狼狈的一幕，荆玉也有些恼羞成怒。
出于人道主义，慕青桐先关怀了一句，她问道：“你这样真的没事吧？”
她好怕他死在她府上。
“暂时死不了，”荆玉瞧着她最近被养出来的好气色，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阴恻恻道：“别开心的太早，若服下百毒，你也会有这每月一次的毒发，滋味只会比我现在更**。”
最近身体感觉实在太好，他若不提，慕青桐都要忘了自己身上还有寒毒。
连舟也说过，她身上的寒毒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找到龙生草解毒，另一种则是用百毒以毒攻毒，续命二十年。
前一种属于是连舟这医仙下凡研究出来的，后一种其实荆玉也曾经提起过。
不仅是提起，甚至百毒都已经准备好了，如果这次去乌州没有遇到连舟，回来慕青桐估计已经用上了。
所以她及时收了自己脸上的那一点点幸灾乐祸，省得日后有被打脸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