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桐看着躺在床上却满脸倔强的凌成。
她问道:“为什么?”
凌成看着她,道:“若不知殿下对哥哥的心思,殿下来,凌成自然欢喜,可如今知晓了,殿下来,一则,凌成如今只剩哥哥一个亲人,不愿看到哥哥为我忍让,二则,凌成也会忍不住想,殿下过来看的到底是我,还是哥哥。”
他语中有些难过,凌志似乎是有些被触动,别过了脸去,倒显得慕青桐是个恶人了。
“你方才说不介意我后院人多,却又怕我过来是来瞧你哥哥,这话岂不是自相矛盾?”
“不矛盾的,”凌成半张脸被被子盖住,他道:“虽是说不介意,可心底也会痛,尤其若那人是哥哥,都不知是该怨谁才好,只能怨自己。”
凌成年纪小,说话也是坦诚到让在场另外两个习惯了算计的人心底激起波澜,慕青桐瞧了他许久,方才说道:“既是如此,你好好养病,我不来了便是。”
这话原是如了凌成的意,岂料他整个人竟在被窝中缩了一下,少年音中带上些若有若无的哭腔。
他道:“谢过殿下。”
短短四个字,却任谁都能听出他话中的难过,凌志看了他一眼,眼圈微微发红,微别过头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青桐却笑起来,她道:“你瞧,我说不过来,你也不开心,你到底是想要如何?”
凌成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如何,我只想看殿下准备如何。”
居然还带上了几分小孩子的心性。
白日里的不愉快在这时被掩盖下去,慕青桐笑意真切了些,道:“我也不准备如何,只是想你好好养病,其余事情都先押后不谈。”
凌成目光触动了一下,还有想问的,但还是倔着没问出口,慕青桐眉头微挑,道:“好了,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兄弟休息了。”
一直到从南口院出去,她笑意才减淡了一些。
宝珠跟在她身侧提着灯,没怎么说话,被她吩咐移植过来的凤凰木开出火红一片,煞是好看。
“暗卫那边查的如何了?”她问道。
“已经查明了,是晋洮公子命人动的手,下手之人是他手底下的一个小厮,暗卫去晚一步,到的时候已经被毒杀了。”
这倒不让慕青桐意外,眼下后院剩下这三人,一个荆玉原本就是顶了个名的假把式,怀疑不到他头上,一个狄芦心思缜密,若真是他下的手,应当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唯有晋洮易冲动,且胸无城府。
“既然是这样,那便按府规罚吧,杖责三十,此后禁足在引梅堂,不得外出。”
“是。”
宝珠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殿下,既然要罚晋洮公子,那下月的生日宴,殿下准备让哪位公子陪同出席?”
原本的四位公子中,荆玉来历不明,相全和狄芦身份低,一直都是由晋洮陪同慕青桐的。
如今生日宴在即,晋洮却被罚了,这三十杖过后他少说也是两月无法起身,自然不能陪同。
况且若前脚罚了人,后脚马上又在生日宴上露脸,只怕南口院那边又要有意见了。
慕青桐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她的生日宴只宴请高门贵族,算是一种应酬,此前带着晋洮,除了他原本也算是出身名门以外,多少也带着些挡酒的意思。
倒也不是必须带。
不过宝珠这么一问,她居然也下意识开始想要带谁好了,等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带到沟里了以后,她揉揉眉心,道:“最近都不安分,这次生日宴就不带人了,清净些。”
目光微顿,她又问:“你突然说起这事,难道是有人选?”
“人选倒是谈不上,只是奴婢觉得殿下若是无人可带,不如带上凌副将。”
“哦?”
慕青桐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凌副将曾在叶将军手下做事,礼数应当是差不了的,殿下不能喝太多酒,还是带上个人才好。”
“只是因为这个?”慕青桐问。
“是。”
前方,慕青桐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宝珠,道:“我以为你应当不喜欢凌志才是。”
宝珠心脏漏掉一拍。
“殿下这话是何意?”
“他是叶其手下的副将,”慕青桐面色没什么变化,她道:“四年了,你始终对叶家有意见,这处却没有针对他,倒是难得。”
似乎是被她这话吓到,宝珠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上,心乱如麻,又掐着自己的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她道:“奴婢确实不喜欢叶家,可奴婢是殿下手下的人,自然要为殿下做打算。”
她目光中有些许回忆之色,又好像有些可怜,道:“当年奴婢家乡闹饥荒,奴婢与姐姐快要饿死在路上时,是殿下救了我们姐妹,那时奴婢与姐姐便发誓这辈子誓死效忠殿下,如今姐姐虽然没了,但当年的恩情,奴婢始终是记得的。”
宝珍伺候慕青桐的时间比宝珠要长多了,宝珠一提起她,慕青桐的目光也有所松动,她扫过宝珠的脸,停住的脚步继续向前。
“我又没怀疑你,跪着做什么。”
她语气淡淡消散在风中,却让宝珠实打实松了口气,抹掉方才吓出来的汗珠,又跟了上去。
而在慕青桐走了以后,南口院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原本胆小怯弱的凌成从床上起来,凌志端了盆水过来,却被他挥退。
他这会儿完全不像那个卑微的少年,反而隐隐像个上位者,他道:“这东西画起来也麻烦,今日就不洗了。”
凌志点了点头,转而又将水盆放回了架子上。
他动作不算快,只是一边放,一边问道:“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接下来不着急,”凌成那张脸上有阴暗之色闪过,他道:“金令一定在慕青桐手中,咱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取得她的信任,得到进出桐乡阁的资格。”
而这一切不能操之过急,他们需要做的首先就是等。
凌志似乎是认同,但他又很快微蹙了眉,他道:“慕青桐在下月生日宴后便要去南州,咱们来的及吗?”
他们奉命前来找金令,不就是为了防止南州那边多生事端吗?
“她要去南州那咱们就跟着去。”
凌成眸底有嘲弄之色,道:“她去乌州办那等大事都愿意带上个卑贱倌人,你我兄弟二人,难不成还比不上他?”
“嗯。”
听他这么说,凌志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感终于消下去一些,只是总感觉哪里还是有漏洞。
凌成又嘱咐道:“那个奴婢不可控,你盯着些,也试试能不能套出更多话来。”
“好。”
屋内这两人聊的火热,丝毫没有注意到房顶上,一人如同一只壁虎一般趴着,将两人的谈话尽收入耳中,一直等到两人说完后各自回房休息,才悄无声息地离去。
他现下对公主府也算是熟悉,不过一盏茶时间,他便跳入熟悉的院子中去,里面,一身白衣的连舟正静坐在那里等他,面前摆着文房四宝。
楚飞白扯下黑色的面巾,从他面前捞了杯茶,喝净后才道:“没看到洗脸,不过我猜**不离十了,明日再去蹲守一次便是。”
连舟告诉了慕青桐识破药水伪装的两种办法,还有一种没说,便是若有熟悉人体面部结构的人,便能从骨相走势上看出一些端倪。
他在凌成的脸上便看到了些异样,因此特意让楚飞白去蹲守他洗脸。
没成想还能有意外之喜。
楚飞白将听来的那些话尽数告诉了连舟,又有些纳闷,道:“他们说的奴婢应当就是那个宝珠吧?可宝珠不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这点都没跟他们通气?”
凌志目前的身份毕竟是叶其的副将,而连舟是叶其的弟弟,他们就真这么确信连舟没见过凌志?
“他们应当只是暂时合作,不值得宝珠说出所有。”
宝珠的戒备心也是很强的,她能被古纵控制,是因为古纵精准拿捏住了她的命门,换作其他人就未必了。
连舟一边说一边写,很快便写满了大半张纸,楚飞白凑过去看,无非就是把他说的话总结润色了一下。
“你这是做什么?”楚飞白问。
“等会儿你给她送去。”
很明显,这个她指的是慕青桐。
对于还要再跑一次腿这件事,楚飞白估算了一下碧春居跟桐乡阁的距离,小小地抗议了一下,“你怎么自己不去啊?”
连舟眼皮子一掀,“我在跟她吵架呢。”
楚飞白瞬间语噎,随即又嘟囔道:“假吵也这么认真呢。”
眼前的连舟笔顿了一下,留下一点墨痕,又很快反应过来,接着往下写。
他问道:“你们都以为我们是假吵?”
“是啊,”楚飞白有些惊色,“难道你们是真吵?”
连舟写字快,这会儿已经快要写完,他停下笔,道:“有五分是真吧。”
或许楚飞白有些难以理解,明明他已经接受了慕青桐后院这件事,为何还会为了这事吵起来,但或许是他贪心了,得到了一些美好后,就总想着更进一步。
在等墨痕干的间隙,他忽然又笑起来,道:“吵架倒也不至于让我不敢去见她,只是我还有些别的想法,怕她到时候要生气,还是先不见面了。”
不见面,若慕青桐还有些良心,应当也要酝酿出点类似于后悔想念的情绪来,到时候发现他做了什么,应当也不至于那般生气吧?
连舟也不确定,他在墨痕干了后将纸递给楚飞白,却见楚飞白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你别玩太过了啊,公主看着可不太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