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连舟跟周闻漓靠在墙根坐着,两人男女有别,再加上昨晚上的事情在,十分默契地坐在两边。
慕青桐看到这泾渭分明的两人,笑了笑,在连舟身侧坐下了。
周闻漓看到她进来本来十分高兴,看她坐到连舟那边后又纠结了,脸皱成一团。
她一坐下,就听连舟道:“好了?”
慕青桐摸摸鼻子,没回答这个问题,笑眯眯道:“睡前有点迷糊,但我好像听到某人叫了好几声姐姐。”
连舟瞬间皱眉。
“我那是为了……”
“为了我,我都明白,”慕青桐面上唏嘘着,道:“不愧是我的好弟弟,我就知道,你只是面冷,心里可关心姐姐了。”
连舟:“……”
他那双桃花眼中充满着不可思议,这女人,到底是哪里修炼来的这种厚脸皮,连这种话都说的出口。
连舟气起来嘴唇都在微动,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在偷偷磨牙,带动他唇下那颗小痣也细微地晃动着,看得慕青桐忍不住勾起嘴角。
“好了不逗你了,今日多谢你了。”
慕青桐在心底笑够了,方才一本正经道。
然后便听到眼前的男人几乎微不可见的轻哼了一声。
真是有趣。
雨一直不见停,宝珠跟宝音去了庙内别的房间拆了些窗棂什么的下来点着了,也勉强算是有个取暖的了。
天色渐渐黑下去,几人围着火席地而睡。
到了后半夜,一个身影悄悄离开了。
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连舟靠着屋檐走,尽量让自己少淋到些雨,趁着夜色,钻进了马车。
马车被停在这废庙门口,拉车的几匹马都低着头在吃草,听到连舟过来的动静,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叫。
连舟心脏骤停了一瞬,再次回头确认身后没有人。
他很谨慎地上了马车,用袖子的火折子照明,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按下了开关。
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白玉小盒内没有他想象中的药丸,而是静静地躺着一枚碧绿的玉佩。
鹤鹿同春的图案看得连舟瞬间瞪大了眼睛。
黑暗中,他呼吸越发粗重,手有些颤抖地拿起这枚玉佩来,果然在背后摸到了一个古体的叶字。
这枚玉佩……这枚玉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慕青桐的名字在他心底闪过,又被双无形的手抓住,这是慕青桐的马车,只有她能解释这个。
连舟手攥着玉佩,几乎要将玉佩攥碎的力道,他的脑中正在撕扯,一边说着必须要去找慕青桐问清楚,另一边又在说不行,他是偷偷来的,不能被知道。
火折子发出的光在昏暗的马车中一闪一暗,连舟咬着舌尖,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不管怎样,他和慕青桐现在还算是合作关系,没了慕青桐,他自己确实很难为叶家平反。
况且这枚玉佩,或许,或许慕青桐也不知道它代表的意义呢,或许是叶其主动交托给慕青桐的呢。
后一个想法在心头一闪而过,又被狠狠压下。
将玉佩放回原处,连舟把盒子推了回去,拿起宝音放在一旁的用于擦茶桌的抹布,将他上马车时被沾了泥的鞋底踩出来的痕迹擦去。
而大殿内,几乎是连舟离开的那一瞬,慕青桐便睁开了眼睛。
她刚吃过药,还没有那么嗜睡,而在身体不拖后腿的情况下,她的睡眠一直都是轻度睡眠,一点动静就能醒。
火堆这会儿已经燃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火星时不时闪动一下,连舟的离开悄无声息,慕青桐倒是不担心他会跑,她有信心连舟心底确实已经跟她达成了一点共识。
她只是想验证一点东西。
周闻漓宝音宝珠三人这会儿都睡熟了,慕青桐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微沉。
她等了许久,连舟终于回来,身上带着从外面带来的冷气,慕青桐闭上眼睛,能够听到他的脚步明显慌乱了许多。
慕青桐以为他应该会原样躺回去,却没想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下一紧,紧接着便听到有衣裳摩挲的声音,连舟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慕青桐,慕青桐只能尽力让自己做出一副熟睡的样子,却也不明白连舟这是要做什么。
他就不怕她突然醒来吗?
她甚至还有点庆幸自己不是真睡,要不然就这动静她肯定会醒,然后两个人就只能大眼对小眼了。
连舟在慕青桐身侧蹲了许久,慕青桐都在心底怀疑他是不是在磨刀的时候,他终于动了一下。
然后便听他又小声,又语气复杂道:“相貌确实是不错。”
慕青桐:“?”
这位弟弟你蹲这么久难不成就是被我的绝世容颜惊艳到了???
还没想明白连舟到底是干什么,便又听他接着说:“但是脾气似乎不太适合,太轻浮了,还养面首……”
我脾气怎么了?!我养面首怎么了?!
慕青桐在心底咆哮,关你什么事啊大半夜不睡觉蹲我这评价什么呢?!
好在连舟似乎还是有点冥冥之中的危机意识,目光在慕青桐脸上又扫了一圈,若有所思地起身走开了。
他原本就是睡在另外一边,慕青桐听声音,他应该是重新躺下了。
夜晚寂静,只能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他没了动静后,慕青桐翻了个身,开始推测连舟这一系列的反应到底是为何。
出去一趟就开始评价她,那她放在马车里的东西,他到底看没看到?
又或者,是她想多了?
思绪像一团乱麻,感觉缺一道灵光把一切串联起来,慕青桐左思右想想不出来,外头的雨声又实在催眠,最后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醒来后,外头的雨终于停了,空气中都是雨后泥土清新的味道。
宝音看了地图,最近的镇子离得不远,于是慕青桐便决定先赶路,等到了镇子上再吃东西,也补充些干粮。
她跟连舟一起坐进马车,上马车时,慕青桐目光随意一扫,注意到那干干净净的马车底,嘴角含笑,道:“这下一次雨,倒是连洗马车的功夫也省了。”
连舟今日分外沉默,他看了慕青桐一眼,没有吱声,自觉坐到了马车最里面。
怕路上会再下雨,宝音加快了马车的速度,慕青桐接着看自己那本风流寡妇史,只是能够感受到连舟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
带着点纠结。
她全当做看不见,在心底想着,看你能忍多久!
连舟也是能憋,这么一路走了好几日,马车都进入乌州地界了,他也没说,实在有些忍不住了,也是用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慕青桐。
慕青桐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给憋坏了。
又过了几天,马车走上一段山路,据宝音说,这附近都没有镇子了,不过翻过这座山,应该就到幽城了。
幽城是乌州主城,乌念慈如今就是在那里。
听到这,慕青桐忍不住眉开眼笑,道:“那宝珠先骑马去给念慈送个信,让他准备一下迎接咱们。”
宝珠笑道:“咱们一出发就给乌公子递了信,乌公子怕是已经在等着了。”
周闻漓跟着她们走了这么久,也差不多混熟了,闻言颇为疑惑问道:“乌公子是谁?你们舅舅吗?”
她一惊,“你们舅舅姓乌?!”
她还记得慕青桐一开始说是去投奔在乌州州主府的舅舅的。
在乌州州主府做事,姓乌跟不姓乌的差别可就大了。
乌州州主的位置世代都是乌家人继承的,能够跟主家一个姓,那得是主家最为看重的忠仆才行啊。
“嗯,舅舅他在乌州混的还不错,”慕青桐含糊着道:“周姑娘到乌州可有事要做?”
她在提醒周闻漓一开始自己说的到了乌州就散。
“啊,这个,”周闻漓瞬间不去纠结慕青桐口中那位姓乌的舅舅,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然后道:“我,我就是想过来玩的,先送你们到地方吧,然后我再接着游历去。”
“嗯,到时候我们为你送行。”
慕青桐目光一转,又道:“时候不早,早些生火吧。”
附近没有镇子,夜间山路也不好走,她们只能暂时在这山间扎营休息一下。
宝音跟宝珠在扎帐篷,慕青桐便准备去拾些柴火过来,几乎她刚刚往山林间一走,连舟便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慕青桐正找了几根适合生火的柴准备抱着回去,便见一个人影静静立在那。
她停下,笑道:“怎么了?来陪我拾柴?”
连舟神色略微复杂,“你跟乌念慈……很熟?”
“熟啊,”慕青桐抱着柴,道:“当年在燕山学堂,我跟你大哥,还有他,都是很好的朋友。”
“那你,喜欢他还是喜欢我大哥?”
连舟抿着唇,纠结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慕青桐被他吓得差点脚下一个趔趄栽倒下去,好不容易站定了,扶额道:“我说祖宗啊,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先回答我,”连舟执拗道:“乌念慈跟我大哥,要是一定要嫁一个的话,你选谁?”
“选你大哥。”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没了,娶不了我了。”慕青桐随口道。
连舟此刻的心情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这,这女人真是,但又好像松了点气,她这么说,那应该是真的跟乌念慈没什么吧?
但也看不出来她跟叶其有点什么,可是玉佩在她手里,这又怎么解释呢?
连舟眼眸黝黑,看不出情绪。
那枚玉佩,慕青桐可能不清楚来历,可他不会不认识。
那是他父母的定情信物,早在大哥成年那年被送给了大哥,让他日后交与自己喜欢的姑娘。
如今出现在慕青桐手里,实在让他无法不怀疑,慕青桐跟叶其……
但又怎么可能呢,不知为何,潜意识里,连舟不愿意相信慕青桐可能是他大嫂,因为总感觉若真是怎样,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他不说话了,慕青桐也懒得理他,抱着柴就往回走。
什么毛病啊,她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呢。
她要走,连舟却不让了,他拦住慕青桐的去路,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道:“等等,我,我有事想要问你。”
慕青桐微歪着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我……”
连舟想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毕竟那枚玉佩是他偷偷溜到马车上后才发现的,他又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半夜溜到马车上。
好在慕青桐也不急,她好脾气地站在那里,等着连舟组织措辞。
心底却是偷偷勾起了唇角,终于等到了。
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慕青桐耳朵微动,原本闲适的站姿瞬间变了,连舟还在纠结,便见慕青桐将柴放下,拉着他就跑。
“快走,有埋伏!”
她话音刚刚落下,破空之声传来,一枚羽箭深扎入地,那个位置,若是慕青桐没有拉着连舟走,这会儿只怕脑袋已经被射了个对穿。
慕青桐手上还留着一根柴,她将内力灌于那根普普通通的木柴上,一边拉着连舟跑,一边不断打落朝着两人飞来的羽箭。
两人拾柴本来就没跑太远,慕青桐拉着连舟,思路十分清晰,这个时候不能往营地跑,得将火力分散。
她朝着跟宝音她们相反的方向跑去,连舟被她拉着手,费力地跟上她的脚步,发现她没有武器之后,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玉箫来给她。
“用这个。”
暗处埋伏之人哪里会这么容易就让他们逃了,一波箭雨过后,丛林各处冒出来十几个黑衣人,追着慕青桐两人一路跑。
慕青桐自己能跑,但是连舟不行,他只会三招两式的拳脚功夫,跑不快不说,还没跑多久,慕青桐便明显感觉他呼吸粗重。
这个时候的连舟就是个累赘。
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舟尽力调整着呼吸,尽可能让自己跟上慕青桐,手也忍不住攥紧了些。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人还在穷追不舍,羽箭时有飞来,慕青桐余光瞥见有只羽箭对着连舟的后背去,想也不想便用力一拉,两人瞬间交换了个位置,羽箭没入慕青桐的左肩。
“你……”
连舟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慕青桐却当机将羽箭一拔,也顾不上流血,拉着连舟继续往前跑。
连舟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为何不习武。
两人跑着跑着很快到了一个岔路口,慕青桐不认识路,只能随便选一个方向,刚刚迈步,就听身后连舟轻声说了句,“右边。”
慕青桐瞳孔缩了一下,然而脚步只停顿了一瞬,便果断往右边走去。
这会儿顾及不到这么多了。
右边的路越走越狭窄,两个人走是刚刚好,但后面的黑衣人就被限制住了不少,被迫分成两排。
她一路拖着连舟,丝毫不敢放松,眼看着又是个岔路,还没反应,连舟便又道:“左边。”
他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每次指路都能够指到那些地形奇特,只适合一人或两人通过的地方去,靠着他,两人总算是初步甩开了黑衣人。
这会儿两人跑到了一个山洞中,慕青桐左肩的伤口已经没在流血了,只是看着还是一个血洞,背后的衣裳基本都被血染红了。
连舟撕下一块衣裳,跪地替她包扎伤口,还没起身,慕青桐右手执刃,锋利的刀口已经抵在了他的后颈。
用的还是他的箫中剑。
可以,非常符合常理。
他抬头去看慕青桐,她这会儿已经没了那嬉皮笑脸的模样,低头看着他,道:“解释一下吧,对这里的路这么熟,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