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舟却有其他想法,他目光缓慢落到凌志身上,从他跟他那弟弟的脸上一闪而过,才道:“你既然是叶家出事前才走的,那你可知叶家覆灭的原因?”
“这……”
凌志脸上浮现出些迟疑与纠结,他看了眼身侧的弟弟,咬了咬牙,道:“小人确实有些猜测,但还请殿下先予我兄弟二人一个容身之所。”
看来是要将这事当成筹码了。
慕青桐微挑眉,道:“若你所言为真,我自然会收纳你兄弟二人。”
她语气中有些意味深长,“我这叶家的人多,不差你这一个。”
凌志只以为她是指那些被她收编了的叶家军,哪想她身边坐着的这个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叶家人。
还是血统最纯正的那个。
叶家发生的事情是连舟的心结,但不知为何,他看到凌志时心底反而有些不好的感觉,似乎即将发生什么事情。
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慕青桐犹豫了一瞬,然后在桌底下握住了他的手,让他不要担心。
又问了几个问题,感觉都没什么异样,很快,宝音带着几个人进来,这几人一进门,其中一个便惊呼了一句。
“凌副将?!”
似乎已经基本能够断定了。
果然,来的五个人有老有少,剧他们自我介绍也都分属几个小队,但都一致指认了凌志的身份。
只有一个稍显犹豫,但又很快解释说他是个普通的炊事兵,不常见到将领。
等这几人退下,厅内又安静下来,慕青桐盯着这兄弟二人看了好一会儿,从相貌上来说,这兄弟两个长的都不差,凌志皮肤是晒出来的小麦色,五官硬朗中又有些许柔和,他弟弟凌成眉目与他有四分像是,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看上去更加的柔和,也更加白净。
或许是因为才十五岁的缘故,还带着些青涩。
慕青桐注意到这兄弟两人的衣裳都破了好几处,弟弟凌成的衣裳还短了些,露出了一截小臂。
叶家的待遇有这么差吗?
少年似乎有所察觉,也不知是不是害羞,往他哥哥身后躲了躲,凌志也终于注意到慕青桐的目光,有些羞窘道:“殿下见谅,我母亲常年服药,家中早已是家徒四壁,这衣裳已经是家中较好的了。”
“无碍,”慕青桐掩去眸底深思,道:“恰好今日我府上最近要做夏衫,等会儿我叫绣娘给你们也做两身。”
这就是同意兄弟两个留下了。
兄弟二人脸上同时浮现出欣喜,弟弟凌成还有些小孩心性,听到有新衣服穿,露出个腼腆的笑,还偷偷打量着慕青桐。
慕青桐心底的怪异感更甚了。
她身侧,连舟听了慕青桐的话,又看着这兄弟两人,薄唇忽而抿起,他与慕青桐的手还交握着,这会儿忍不住去摸她手上那处伤口,好似在提醒她什么。
可惜慕青桐完全没领会,她反压下连舟的手,道:“现在可以说说关于叶家的事了吗?”
“殿下可否先将我弟弟安顿好?”
连舟微皱眉。
他有些心急,但凌志确实算个聪明人,明白知道的越多就可能死的越早的道理,所以要求先把凌成带下去。
凌志身后,凌成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衣袖,又被他低声说了两句。
慕青桐:“当然可以,宝音,去叫人收拾出个院子来。”
听到还要收拾,凌志手推了凌成一下,柔声道:“阿成,你去帮着一起收拾,在那里等哥哥还不好?”
凌成怯懦地点了点头。
看的慕青桐忍不住又微眯起了眼睛。
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会是这般唯唯诺诺的样子吗?
宝音带着凌成走了,慕青桐下巴微扬,示意凌志可以开始说了,凌志却看了连舟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道:“殿下不叫人回避一下吗?”
这就差没明着点连舟了。
桌下交握的手加了些力道,显然是有人不满了。
慕青桐道:“不用回避,我的人我信得过。”
于是凌志也不再说什么。
连舟听到“我的人”三个字时,心底涌上些不合时宜的欢喜,又揉了一下慕青桐的手指。
轻轻的,好似羽毛拂过。
底下,凌志酝酿了一下,才道:“小人怀疑,害了叶家的,应当是西州古家三公子,古纵。”
“古纵?”慕青桐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问他道:“何以见得?”
“殿下可还记得前朝遗藏?”
慕青桐微点了点头。
“叶家出事前一个月,将军便已经找到了前朝遗藏的消息,他派了人秘密出京将消息送出去,那人却恰好碰上古三公子,之后没多久,叶家便出事了。”
“而在这之前,古三公子曾经与将军约谈过一次,那道邀请的折子是我送去的,将军一开始说不见,后来看了内容后又脸色大变,立刻说要过去。”
所以他推测古纵应当是拿前朝遗藏的事情威胁了叶其,想要达到某些目的,但是叶其没答应。
“据我所知,叶家在短短半月内就灭了门,古纵有这个本事?”
凌志忽然看着慕青桐,几番欲言又止,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慕青桐皱眉道:“你说便是。”
他说的还颇为含蓄,只道:“殿下,古纵背后的人毕竟是……,他只需要稍微上个眼药,这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啊。”
大厅内突然安静下来,慕青桐似乎才想通这一点,脸上神色十分复杂,有些愤恨涌上来,又很快被另一种感情压下去。
她的心底好似在天人交战,到底是相信眼前的“真相”,还是相信自己远在中州的至亲。
没人能给她这个答案。
凌志露出点意料之中的神色,眸底几乎微不可见地闪过嘲讽,又很快归于平静,只是静静地等待慕青桐说话。
许久,她终于道:“诬陷天子,挑拨皇家,这可是死罪。”
但她的神情告诉凌志,她并非完全没信。
于是凌志立刻跪下,“殿下喜怒,小人所言只是猜测。”
眼前的凌志虽是跪着,但或许是长时间从军的缘故,他背板笔直,身材看上去比连舟要壮一些,但是比不上相全。
不过他也有种独特的感觉。
慕青桐微眯起了眼。
半晌,她道:“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下去吧。”
“是。”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殿下府邸修的太大,小人不识路,能否请殿下派位小厮指路?”
这对慕青桐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她漫不经心,道:“指路而已,你出去随便寻一人便是。”
“谢殿下。”
等他出去以后,从他说古纵开始就一直在恍神的连舟终于回过神来,那双黑眸中带上些神彩,问慕青桐道:“你相信他说的?”
慕青桐没说信不信,只道:“这兄弟二人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能够断定这两人是抱着别的目的来的,但到底是什么目的,他们又准备怎么做,还是一头雾水。
转而,她又道:“不过凌志既然认得玉佩,又有老兵指认,想来身份应当是真的。”
就是不知道这心真不真。
她道:“先将这兄弟两个留下来慢慢试探,或许这次能否找出叶家灭门真相的契机就在此了。”
“嗯。”
提及叶家,连舟难免情绪低落,只是相比起刚刚相遇时,他已经学会了克制,也要更加的冷静。
慕青桐拍了拍他的手,“你放心,叶家的事情,我必定会查清楚了,让你手刃仇敌。”
“好。”
慕青桐今日过来原是带了绣娘来给连舟选衣裳,这会儿闹出这些事来又耽误了一会儿功夫,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索性决定在这里用完晚膳再走
连舟当然乐得她留下来,他甚至巴不得慕青桐能够留下来过夜才好。
可惜慕青桐无情地拒绝了他的过夜邀请。
她拎着灯,独自往桐乡阁去,穿过大花园时,一个没留神,撞上了个身影。
“谁?”
怯懦的声音缓缓传来,那人道:“殿,殿下,是我,凌成。”
慕青桐手上提着的灯也在这时照亮了少年的脸,虽然男人用这个词有些奇怪,但凌成确实就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双眸发着红,软软地看着慕青桐。
视线在他的脸上停驻了许久,慕青桐缓缓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殿下花园中的凤凰花开得极好,”凌成指了指月光下几乎要烧起来那片火红,道:“我娘身前也曾在家门口种下一株,可惜还没等到开花就去了。”
所以他在夜里过来看花,不仅是赏花,也是为了思念母亲。
许是宝音见他一身破破烂烂实在有失体面,慕青桐吩咐要做下去的衣裳虽还未做,但凌成已经换上了一身小厮的衣裳。
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抽条的时候,他虽瘦小,却并不算矮,比慕青桐高出一些,但他看着实在胆小,几乎是习惯性的缩起自己。
慕青桐眸中异色连连,微挑了眉,“月下看花,你倒是好兴致。”
少年投来茫然又青涩的目光。
于是慕青桐拍拍身上的尘土,柔和问道:“带灯了吗?”
“带了,”凌成话中有些懊恼,“但是方才被风吹灭了。”
“那我送你回去吧。”
慕青桐微侧起身子,一副让他领路的姿态,手上的灯照亮着前方漆黑一片的石板路,好巧不巧,她今夜里手上这盏恰是凤凰灯。
似乎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此殊荣,凌成愣了一下,才道:“多谢殿下。”
他看上去着实是个柔顺极了的性子。
送了他回去,慕青桐站在兄弟二人住的院子前看了许久,回去后略思索了一下,又吩咐道:“将凤凰木移植一颗到凌副将兄弟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