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桐睡醒时,连舟还没走,他在床边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发现慕青桐醒了后,又将目光投注过来。
四目相接,慕青桐眨了眨眼,问道:“你一直在这守着?”
“嗯,”连舟道:“左右也无事做,便在这多待了会儿。”
“待在我这岂不更无聊,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我不觉得无聊。”
对他来说,看着慕青桐睡觉都十分有意思。
听懂了他的话外音,慕青桐脸上飘起些几乎不可见的微红,又很快消失,轻咳了一声,从床上起来。
也不知她是怎么睡的,原本被隐在衣衫下面的玉哨被挤到外面,慕青桐看了一眼,又要塞回去。
然后被连舟抓住了。
他手拽着红绳,问道:“还没问过你,这枚玉哨到底有什么含义?”
慕青桐知道他眼馋这枚玉哨很久了。
红绳缠在他的手上,显得那双手愈发的好看,白皙如玉,骨肉匀称,慕青桐抬眸,撞进他带着些探索的眸中。
“是我母后的遗物。”她道。
连舟动作微顿,“圣后?”
“嗯。”
想起来自己的母后,慕青桐今日不知为何倾诉欲格外强烈,她盘着腿,道:“你应当未曾见过我母后吧。”
果然,连舟摇了摇头。
“没见过,不如你给我讲讲?”
他连中州都鲜少去,又哪里来的机会去见到一国之后呢。
玉哨被慕青桐握在手中,连舟这句话倒是正中慕青桐下怀,她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道:“我母后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她身体有些不好,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最爱作画,早年我父皇不爱去后宫时,她便坐在树下作画用以消磨时间,她也不挑,看到什么便画什么,宫中好些太监宫女都有她的亲笔画。”
听她说圣人不爱去后宫,连舟微有些疑惑,他道:“听闻帝后情深,宫中连妃嫔都没有,怎么到你嘴里有些不一样?”
“那是后来的事情了,”慕青桐笑了笑,眸光微闪,“我母后是谢家的嫡女,父皇一开始是为了谢家手上的冥影卫才娶了母后,他并不热衷于后宫之事,所以虽然没多纳嫔妃,但对母后也并不算热切,他与母后属于日久生情。”
圣人的肩上扛着一副重担,对于圣后,他一开始是看中了她身后代表着的谢家,所以他将她娶了回来,想着她生的好看,放在后宫摆着也不吃亏。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他慢慢爱上圣后的温柔,他喜欢她在树下作画时的娴静,爱她躺在怀中时的柔情,他与她生儿育女,许她白头偕老。
可惜后来终究是物是人非。
想到那对令人恶心的母子,慕青桐眼底有厌恶,她不再讲圣人与圣后之间的故事,只是绕回到玉哨身上,道:“这枚玉哨是我及笄那年母后送我的,说是她出嫁时我外祖父给的嫁妆。”
也是圣后留给她的嫁妆与底气。
这话说出来难免让人多想,于是慕青桐憋了下去,只是低头看着手中这枚漂亮极了的玉哨。
连舟并未感知到她那点情绪,见她看着玉哨出神还以为是她思念故去的圣后。
明明是她自己挑起的话头,这会儿却不愿意说了,将玉哨戴回脖子上,胸口处的衣襟滑落了一些,露出被连舟咬破的伤口。
连舟忍不住眼神一暗。
他缓慢开口,道:“给你上些药吧。”
慕青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他说的是什么,有种无奈又好笑的感觉,她摆了摆手,道:“不用,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了,以后可别再咬了。”
他口中那颗尖牙实在厉害,咬起来生疼。
一边说着,她还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曾经被连舟咬过的地方已经彻底痊愈,只是留下了一点微不可见的疤痕,看样子过些日子就能好了。
慕青桐这么多年下来不知受过多少伤,这点小伤对于她来说着实不算什么,她手在连舟面前晃了晃,道:“这些个都是你的罪证。”
然后就被连舟抓住手腕亲了一口,动作快速,一触即离。
“喂喂,”慕青桐哭笑不得,“过分了啊,怎么又占我便宜?”
“下次给你做点祛疤痕的药膏。”连舟道。
“那行,我等着你的药。”
慕青桐挑了下眉,又一把掀开被子穿好鞋,道:“走吧,吃饭去。”
在兴山别苑又住了两天,慕青桐便收拾东西带着人回公主府了。
马车晃晃悠悠,连舟强行跟她挤在一辆马车上,快要到兴阳城时,前面忽然停住了,慕青桐掀开帘子问是什么事。
宝音过去问了一下,回来道:“殿下,前头有人家葬母,那家儿子年纪尚小没力气扛不住棺材倒了,这会儿正重新抬棺呢。”
原来如此。
慕青桐道:“既然是丧事,那咱们避让一下,你去叫两个侍卫替那人抬棺,赏钱我给。”
马车就此停下,宝音领着两个侍卫过去帮个忙,没多久,便听到前面丧乐又吹了起来。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谁知回公主府第二日,有两个人便跪在门前求见。
彼时慕青桐带着绣娘在连舟这给他再做两身衣裳,闻言愣了一下,问道:“找我做甚?”
她最近也没招惹什么人啊。
宝音道:“是昨日殿下吩咐去帮忙抬了棺的那户人家的儿子,说是有事要说。”
“力气不够倒下了的那个?那家不是就一个儿子吗?”
“还有一个自称是他家哥哥,一直在外面务工,收到消息便往回赶,但是终究迟了一步,今早上才到的。”
慕青桐没什么兴趣,昨日里对她来说就是随手帮了个忙,若是谁来都见的话,只怕她这一天光见人了。
于是甩手说不见,让那兄弟两回去便是。
岂料过了两三个时辰,宝音又来了,说兄弟两个一直在外求见,今日太阳格外大,晒得那弟弟都中暑了。
这倒有些不同寻常了。
慕青桐微皱了眉,才道:“去煮完绿豆汤送过去,把人叫进来吧。”
她倒要看看到底有什么事。
连舟就坐在她一旁,看她准备见人,也微挺直了些腰板。
兄弟两个被人带进来,哥哥看上去二十上下,弟弟才十五六岁,一进来慕青桐便愣了一下。
无他,这兄弟两人都生的一副好颜色。
连舟也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就去看慕青桐,正好慕青桐也在偏头看他,两人目光一相触,慕青桐莫名就有些心虚,转过了头。
她轻咳一声,问道:“你二人有何事?”
那哥哥给慕青桐行了一礼,竟是个标准的军礼,他站的笔直,道:“殿下。”
弟弟刚刚中暑,人还难受着,却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给慕青桐行礼。
慕青桐问道:“你是军营出来的?”
“小人从前隶属叶家军,是叶其将军手下的副将。”
这下连舟神色又变了,似是有些怀念,他细细打量着这个男人,这次不再停留于他的外表,而是试图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
“既然是叶其的副将,你为何会在这里?”慕青桐问。
男人脸上有些痛苦挣扎,他道:“我娘的身体前几年便不好,我爹去的早,我与弟弟都是娘一手拉扯大的,因此在大夫告知我娘命不久矣后,我便向将军请辞回家想照顾母亲,岂料我前脚刚出中州,后脚便传出叶家……的消息,之后我就一直被追杀,连家都不敢回。”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将衣袖撸起,确实是新伤旧伤不断。
头在地上磕出重重一声响,男人道:“听闻殿下与将军是多年好友,还请殿下垂怜,予我兄弟二人一个容身之所。”
他的身后,他弟弟也跟着磕起头来。
慕青桐这并不缺这口饭吃,但这男人来的太过突然,她需要考虑一下,而她身旁,连舟微皱起眉,开口问道:“你说你曾是叶其的副将,可有证据?”
“叶家出事时我已离开,所有证实身份的令牌均被收回,但我知晓一些关于将军的事情,或许可作为佐证。”
“殿下若不嫌麻烦,也可去寻几个曾经的叶家军来指认。”
两个法子对于慕青桐来说都不算难,她这里现下收编了大量的叶家军,若有需要随时都可叫过来几个。
“这倒是巧了,”她慢慢开口道:“前些日子来了不少叶家军投奔,都被我充做了私兵。”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这个男人的神色,他听到后并未有丝毫的慌张,甚至还隐隐透露出几分欣喜。
于是慕青桐朝着宝音使了个眼色。
宝音会意退出去,准备快马加鞭去叫几个过来,兄弟两人依旧是跪在地上,于是慕青桐让人上了座,道:“等人叫来最快也要小半个时辰,你们别跪着了。”
叫人上了茶水,慕青桐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凌志,我弟弟名叫凌成。”
“嗯,倒都是好名字。”
慕青桐不着声色的看了连舟一眼,以眼神询问他对此是否有印象,奈何连舟对叶家的事情是真不熟悉,几乎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那就只能等宝音回来了。
慕青桐倒是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道:“你既然是叶其身边的副将,可知他有一枚鹤鹿同春的玉佩?”
虽然这枚玉佩如今已经碎成了渣渣在慕青桐这里躺着,但并不妨碍它曾经的地位以及慕青桐对它的怀疑。
说起来,里面那枚玉珠也是到现在还没个说法。
凌志几乎没有犹豫,便道:“小人记得,约是两年多前,将军拿着那枚玉佩走了神,小人好奇便多嘴问了一句,将军当时便说那玉佩是家中母亲赠予,只是估计要送不出去了。”
送不出去?
那么叶其说送不出去,到底是因为他爱慕的乌念慈是个“男子”,还是因为久未有过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