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身体因为毒的原因越来越差,荆玉就多了许多老年人的爱好,比如清晨起来打五禽戏,虽然他一般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严格来说已经不算清晨。
他慢悠悠地挪到院子中间,有些嫌弃地看着这因为昨夜里下雨而潮湿的地面,刚刚摆好一个架势,连舟闯进来了。
“哟,”他挑眉,“难得啊,你居然会主动来找我。”
“兴山别苑在哪?”
连舟盯着他问道。
显然,起得晚并不影响荆玉听八卦,他细看了连舟的神色,阴沉沉的,好似马上就能下一场比昨晚还要大的暴雨一般。
瞬间就挑起了某根兴奋的神经。
他勾起唇,道:“你不会真对慕青桐动心了吧?”
连舟一双黑眸这会儿已经布满了阴翳,“别说废话。”
荆玉的神色也慢慢变了,他脸上那股病色被突显出来,笑意却渐渐冰冷下去,看连舟的目光中带有新奇和不可置信。
“放弃吧,”他道:“师兄劝你一句,别去招惹慕青桐,她今天能带人去兴山上花天酒地,明天换个人又能闹,她这女人没有心的,你拦的了一次,拦不了一辈子。”
连舟声音嘶哑,道:“她去一次,我拦一次,她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阻止我爱她。”
在他的嘴里听到爱这个字眼,荆玉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连舟,“你居然是个情种。”
“带我去兴山别苑。”
连舟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情绪现在已经在爆发的边缘,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马上就要断开,他甚至还有些委屈,昨天他才隐晦的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心意,今天慕青桐就带着别的男人跑没影了。
她明明就知道他对兴阳城不熟,更不知道她所谓的庄子在哪里,甚至他能求助的人都只有荆玉。
而此刻在荆玉眼里,他就像是一头被捅到了致命处的凶兽,许久没有见到过连舟这个样子,他竟然还恍惚了一下。
这个时候,荆玉笑了,他阴恻恻道:“想要我带你去?行啊,你先叫我一声师兄,再说一句求我,我就考虑一下。”
别看他总是单方面的叫连舟师弟,又在他面前自称师兄,但其实连舟是不承认他的,他甚至都不承认那个所谓的师父。
师父荆玉自己也不想认,但他想让连舟认他一声师兄,他想要用这样一个称呼,强逼着连舟认下曾经那段黑暗的岁月。
连舟立刻转身,却听荆玉在他身后又道:“兴山是达官贵人的地方,有重兵把守,若是没有我带着你绝对上不去。”
楚飞白自己一个人自然可以躲开官兵,但如果带上一个只会点花拳绣腿连轻功都不会的连舟那是必定进不去的。
而荆玉不同,他在公主府已经四年了,多多少少有些门路,他敢拿这个来要挟连舟,就必定是有十足的把握能进。
背对着荆玉,连舟微微弯下了腰,好像脊梁骨被人拿着棍棒狠狠碾压下去了一样,五脏六腑都泛着血气,他觉得这一切真是荒缪极了。
他闭上眼睛,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他好似又回到了那段岁月里,铁链声,叫嚣声,打在身上的盐水鞭,还有无数试毒人痛苦的嚎叫。
那些人叫的越大声,另外一个声音就笑的越开心,他用那双恶心的手去摸他的头,拍着他的脸夸赞他,说他是天生的毒种。
可他不是。
荆玉以为他要放弃了。
他摇摇头,“早这样不就……”
“师兄,”几乎是微不可见的一声,连舟颤抖着,唇齿都在打架,这一声简直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求你。”
荆玉愣住了。
“你……”
这样的连舟是他没有看到过的,好像打断了傲骨一般,但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居然是一个女人,还是慕青桐那个女人!
这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在荆玉面前颠覆了。
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根本没想过连舟会叫,也没想过要带他去,在他眼里,慕青桐根本不值得。
况且他也不是什么信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心人,他卑劣又下作,然而这一刻,荆玉心底是巨大的震撼。
半晌,他忽然捂着肚子狂笑起来,那副病弱的身躯笑得一抖一抖的,似乎世界在他面前都虚幻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止住笑意,从衣袖里拿出一个药瓶扔给连舟。
“老规矩,”他冷冷道:“配出他的解药,我就送你去见她。”
连舟想也不想便道:“药房在哪?”
荆玉信手指了个方向。
看着他有也不回的走进药房的样子,荆玉喉咙口又开始疼了,好像有血腥味弥漫上来,他重重地咳了一声,几口血被他咳出来,洒落在几株杂草上。
真好笑啊,连舟居然也有这么好说话的一天。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荆玉冲着连舟的背影,充满恶意道:“你就没有想过,她身上的六转寒到底是怎么来的吗?”
连舟脚步顿住了。
想?他当然想过,曾经以为是寒疾时,慕青桐告诉他是大雪时掉到了寒潭所致,后来发现是六转寒,他就不止一次的想慕青桐到底是怎么中了这毒的,可他没有问过,因为慕青桐也是受害者,她不一定知道这个。
像是预想到了连舟的心理,荆玉道:“她可不是受害者,她是自己吞下六转寒的,为了救一个人。”
“那个人叫古蔺,你或许听说过,那才是她的爱人。”
古蔺,这个名字连舟当然听说过,楚飞白在讲古纵的时候就捎带提过他。
可若是把他跟慕青桐,跟六转寒扯上关系。
连舟脑中一片嗡鸣,他突然发现自己真的一点也不了解慕青桐这个人,他不知道她有怎样的过往,她认识哪些人,她经历过什么。
没关系,连舟闭了眼想,他只需要知道他爱她就好。
不愿意在荆玉面前露怯,连舟声音平稳,道:“知道了,还有要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进去了。”
荆玉忽然哑了声音。
他看着连舟走进了那扇门,像是一个奔赴战场的战士,又觉得他好像是在强撑着。
“情种,”荆玉喃喃道:“你会败在这上面的。”
慕青桐带着相全来庄子上是临时起意,也是为了带着他来安定一下情绪,却没想到在这上头还能遇见熟人。
意竹月趴在她那小侍卫伏延宽厚的肩膀上,看着走山路上来的慕青桐以及她身后的一大帮子人,眨了眨眼睛。
“哟,殿下也来度假呢?”
她目光缓缓移到相全身上,眸光更甚,娇笑道:“这不是相全吗?有空跟着你家殿下来玩啊。”
说完便觉坏事了,身下这男人身上的黑气几乎要化作实质,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却是悄悄用力夹了一下她的双腿。
让她差点疼到当场叫出声来。
意竹月一般有仇当场就报,并且她不似伏延那般还要点脸只敢搞小动作,她直接伸手在伏延脸上拍了拍,道:“乖,回去再吃醋哈。”
慕青桐看着无语极了,这两人,能不能爱护一下她的眼睛啊。
她颇为礼貌道:“等会儿我会过来拜访的。”
意竹月眼睛往她身后瞟了一下,发现后面全是丫鬟小厮后,失望道:“你就带了伏延啊?你那个新收的美人呢?”
她不提还好,一提到连舟,慕青桐笑容都有些凝固。
半晌才道:“在府上呢,这次想好好陪陪相全。”
意竹月一挑眉,“难得啊。”
说完,她没轻没重地在伏延屁股上拍了一下,看着他因为尴尬瞬间红透了的脸,哈哈大笑了两声,道:“给殿下让个路。”
伏延脸憋的通红,看的慕青桐都心疼极了,不过这两人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是插不进去话的。
不过没想到意竹月最近也在这里度假,有空确实可以去她那里走动一下。
遇见意竹月以后没走多远庄子便到了,那些个丫鬟小厮们各司其职去收拾东西,相全身上背着一个布包,依旧是矗立在慕青桐身后。
像是一尊雕像。
“温泉活血,没事你也可以去泡泡,出来玩就放轻松些。”
一边说着,慕青桐一边解下了他腰间的佩剑,道:“庄子里的兵器我都叫人收起来了,这几天别练武了,好好陪我。”
剑被解下的那一瞬间,相全身体僵了一下,紧接着,他低头看慕青桐,她也正微抬起头看他,笑意吟吟的,可相全在她的眼底看不到笑意,甚至还有种莫名的悲伤。
殿下不开心,殿下跟他在一块不开心。
相全一颗心脏像是落入了深渊,那里面很黑,也没有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才好。
其实他只是想让殿下能够开心一点。
而他的殿下好像在等他的回应,于是相全发出一声嘶哑的好,又任由慕青桐牵着他的手腕带他到了他的房间。
兴山别苑慕青桐以前也带他来住过几次,这里的每一个地方相全都巡逻过,因此并不陌生。
但慕青桐不让他去巡逻,她让他放松。
怎么才算是放松?
相全微低头看着自己隐隐作痛的手臂,有些茫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
殿下不让他练武,也不让他去巡逻,她让他陪她玩。
她是在怕他又发病。
相全的右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他走出房门,山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还伴随着鸟鸣,怎么看都是一副宁静祥和的样子。
然而看在他眼里不是,茂盛的树枝在他看来是刺客藏身的绝佳地点,清脆的鸟鸣可能是同伙之间传递信息的暗号。
他感受不到半点来自大自然的友好。
下意识去摸自己腰间的佩剑,却发现已经被慕青桐带走,相全抿了抿唇,还是决定出去走走。
不是巡逻,他只是走走,散步应当也是一种放松的方式吧?
在宝音那里听到相全把整个庄子都走了一遍时,慕青桐十分无奈。
“随他吧,他绷得太紧了,只能慢慢松。”
她又状似无意地问道:“府内怎么样?”
“晋洮公子摔了好几个花瓶,狄芦公子让奴婢托信说希望殿下玩的开心,连舟公子去了荆玉公子那,似乎是在一起研究医术。”
听到连舟只是去了荆玉那里,慕青桐眸底几不可见的有一丝失望,又很快淡定下来,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给排了出去。
他们本来就是师兄弟,闲着没事一起钻研一下也很正常啊。
在眉心揉了揉,慕青桐扯出点笑意来,道:“你去跟后厨说今晚的饭菜送到相全那里去,我到时候过去陪陪他;府上晋洮打碎的花瓶从他的月例银子里面扣,他最近是越来越不像样了,没一个花瓶能够在他手里活过三月的,至于连舟……”
她顿了一下,“随他跟荆玉吧,如果他们需要什么药材就让人去买,另外,封锁兴山,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