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东州兴阳城时,慕青桐的月事才算是走了个干净。
这一路上没有出幺蛾子,一路顺畅到了兴阳城,她居然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马车在城外短暂停下,宝音亮出牌子后又很快被放行,连舟还是第一次来兴阳城,忍不住掀开帘子看了一下。
这一看不得了,他明显感觉他这一探头,外面的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又纷纷议论起来,还时不时指他一下,又很快划开。
他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故而他又放下帘子,道:“为何他们好像都在议论我们?”
慕青桐倒是不在意,她道:“把你当成我新带回来的男宠了吧。”
回到东州,她整个人都好似放松下来了,语气中也透露着一种闲适。
连舟心往下一坠,沉默了。
他一直劝自己要徐徐图之,可一想到回到东州就意味着要面对传闻中的慕青桐那一后院的男人,他又有些退缩。
作为东州的主城,兴阳城修的恢宏大气,比乌州幽城要繁华许多,慕青桐的公主府更是气派,隔着老远便能瞧见那金碧辉煌的大门,以及门口两只老大的石狮子。
听慕青桐说完男宠的事后,连舟便再没有掀开过帘子了,甚至心浮气躁起来。
马车很快在公主府面前停下,慕青桐听到外边骑马的周闻漓惊奇道:“青桐,你家好大啊。”
她抿唇笑了笑,看到坐在一旁好似有些生闷气的连舟,眸光有些幽深。
还未下车,便听到一道男子声音。
“这位姑娘说话倒是有趣,是殿下新交的朋友吗?”
这声音听着年轻,语气也不像是奴仆,心底有了某种猜想,连舟心直往下坠。
不自觉便咬紧了牙。
宝音慢慢开了马车门。
没有看连舟,慕青桐先一步下去,几乎是她一露面,连舟便听到两声不同的“殿下。”
饱含情谊。
他死咬着后槽牙,也跟在慕青桐身后下去了。
一看,两个身穿华服的男子正站在门口,两人倒是与他在流春阁看到的那些个身材瘦弱的男倌不同,身形还算正常,个子也高,且从长相上来看都没有阴柔之风。
为首的身穿红衣,五官明朗,他身后那个穿绿衣,相貌清秀,两人风格截然不同,但都是难得的好姿色。
慕青桐倒是会享受。
他从慕青桐的马车上下来,这两个男子也在观察着他。
在看清他相貌后,穿红衣的那个眼底明显有嫉妒之色闪过,但又很快恢复过来,看着慕青桐道:“这位怕不是殿下新收的美人儿?”
他酸溜溜道:“枉奴在府上日日担心殿下,原来殿下在外头竟是这般逍遥。”
慕青桐还没来得及说话呢,绿衣的公子也说话了。
他温和道:“行路艰苦,殿下身边能有个知心人伺候着也是好的。”
话是这么说,只是脸上那可是实打实的落寞。
周闻漓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忍不住挠了挠脑袋,又推了身侧的宝音一下,嘀咕道:“我怎么总感觉这两人说话怪怪的?”
慕青桐倒是已经习惯了这两人这么说话,闻言也不回答,只指着连舟介绍道:“这是连舟,是我在流春阁拍下的倌人,这位是周闻漓周姑娘,是在路上遇到的游侠。”
她又分别指着红衣公子跟绿衣公子道:“这个是晋洮,这个是狄芦。”
晋洮眉宇间隐隐有娇纵之色,道:“原来还是流春阁出来的,是奴等伺候不好殿下吗?殿下竟还要到那等地方去寻乐子。”
他说完,还颇为鄙夷地瞧了连舟一眼。
晋洮是最早跟着慕青桐的,他原也是出身大族,不过是旁支的庶子罢了,但只觉比起流春阁这种出生来说,他还算是名门贵派。
狄芦是慕青桐某次出去半道上捡回来的,出身农户,也是经常被晋洮看不起身份。
“晋洮。”
慕青桐叫了他名字一声,以示警告,又道:“外面风大,都去里面说话吧。”
这外头人都要聚集起来了,再这么下去,明天就要传出公主府三面首为争宠大打出手的消息了。
晋洮被她训了还不开心,瘪了瘪嘴才进去。
从下马车开始,连舟就一直静静站在一旁,像是一堵人墙一般。
路上做了许多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被毁了大半。
看他站在原地不动,慕青桐在他身前停了一下,低声问道:“怎么了?”
“他们……”
连舟嘴唇开合了几下,却到底也没问出嘴来。
慕青桐知道他要问什么。
她道:“对,他们都是我的人。”
微叹了声气,慕青桐贴近他的耳畔,轻声道:“现在不宜解释你的身份,先跟我进去。”
她自当连舟是不想被认作跟晋洮他们一样的身份。
但她也有些纳闷,连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她后院有人了吗?怎么这会儿倒是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
见连舟还是有些僵硬,慕青桐看着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索性伸手隔着衣袖拉住了他的手腕。
连舟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反应大到慕青桐都被他吓到了。
他有种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感觉。
狄芦看到慕青桐主动去牵他的动作,忍不住道:“殿下真是喜爱连公子呢。”
他语调偏轻,低垂着眼眸说话时,明明这么高大一个男子,竟然硬是给人一点柔弱的感觉。
他道:“也好,我们伺候久了,难免少些新鲜感,能有新人进来,想必殿下也能开心些。”
“殿下能够开心,奴便开心。”
一旁,周闻漓忍不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她怎么总感觉这人说话怪怪的呢?
晋洮又哼了一声,没说话。
看他们两个站在那里,慕青桐好似才感觉到这个氛围太过奇怪了,于是道:“你们两个要是来接风的,这下也算是接完了,先回自己院子休息吧,等我无事了再去找你们。”
周闻漓在一旁听了又小声嘀咕,“我以前见的无良员外新纳了人以后也是这么哄他的第十八房小妾的。”
听的宝音都忍不住眼角抽了一下。
晋洮跟狄芦也算是听话,最后还是走了,晋洮走时还跺了一下脚。
狄芦则是温柔地看着慕青桐,“奴在兰夕阁等着殿下。”
慕青桐给宝音宝珠也使了个眼色。
宝音会意过来,道:“周姑娘,我先带你去安置下来吧,宝珠,你去交代管事的拨几个人过来。”
方才还一堆人挤在一起,一下就只剩下了慕青桐跟连舟在。
慕青桐拉着连舟走了一段便松开了他。
她也没有说什么,只道:“我送你去碧春居吧,你暂时先住在那里。”
连舟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一直往前走。
路上碰见不少丫鬟小厮,均是低着头给慕青桐行完礼便又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穿过花园路过一个亭子时,连舟忍不住了。
他上前几步,似乎想要拍一下慕青桐的肩让她停下来,却被慕青桐一个侧身躲开,又迅速转身看他。
慕青桐这一连串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等她反应过来时,也只来得及制止自己的手不要往连舟的脖子上去。
她看到连舟僵硬在原地的样子,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本能反应习惯了,是有事找我说吗?”
连舟别扭地嗯了一声。
慕青桐左右看看,最后指着亭子,道:“去里面说吧。”
这亭子一直都有人打扫,因此也不脏,慕青桐刚刚坐下,连舟便朝她伸出了手。
她疑惑地看他。
他硬邦邦道:“今日还未诊脉,而且你刚才用了内力。”
说实话,这一刻慕青桐是有些感动的。
她以为自己方才那一连串的举动,连舟应当伤心了才是,却没想他还是注意到了她用了内力。
把手伸出去,她强调,“只用了一点点。”
他没理会她,手搭上她的脉细细诊了许久,方才开口道:“最好一点也不要用。”
气氛一下又沉默下来。
最后还是慕青桐先打破僵局。
她道:“碧春居比较清净,你若是不想见到晋洮他们,我会交代他们少往那边去。”
连舟这个时候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心底发闷,感觉五脏六腑都堵着一口气,胸腔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难受得他眼角都有些酸涩。
喉咙里似乎卡着几句话,但他说不出来,也没有立场说。
难道他可以说他接受不了让慕青桐把那些人都赶走?
这个场面难道不是他已经预想过了的吗?
思绪绕了好几个弯,最后连舟只道:“还记得医嘱吗?”
他说的是那个一年不许亲密的约定。
慕青桐:“当然。”
她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就提起这个了。
连舟这会儿完全有些控制不住,他声音发冷,道:“我还以为你进了温柔乡要魂不守舍了。”
慕青桐微皱着鼻子,道:“我又不是什么色中饿鬼。”
说这话未免有些看不起她了。
她说完,又纳闷道:“你今日怎么了?怎么这么怪怪的?”
都说女子来月事时候情绪会不对,可连舟一个男子又不来月事,怎么今天脾气这么怪?
连舟心底已经几乎要呕血,偏偏这个罪魁祸首还什么都不知道,满脸单纯地问他怎么了。
他能是怎么了?!
压下心底那股燥郁,连舟道:“我没事,继续走吧。”
穿过这个花园,没走多久就到了慕青桐说的碧春居,这中途两人一直没再说话。
这院子还挺大,推门进去正对着的是正房,居北面,左边有一间紧挨着正房的厢房,也可用来会客,西面是小厨房和杂物间,东面则是个书房。
从正房的侧面有条小路进去,那是后院,丫鬟小厮就住在后院中。
院内种了些青竹,倒也显得清幽。
把他送到后,慕青桐道:“等会儿我让管事的给你送点丫鬟小厮来伺候着,你缺什么就说,找我或者找宝音都行。”
见他点头,慕青桐才准备离去。
“等一下。”
她刚刚转身,便听到连舟的声音,脚步微顿。
还没说话,腰间就被挂上一个香囊。
这香囊也不知道连舟是什么时候准备的,里面是乌念慈都说难寻的三元花。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不同于上一次交到她手里,这一次连舟直接弯下身子给她系上香囊。
这会儿正是七月,衣裳穿的薄,慕青桐身子能够感觉到他微微挑开腰带时指节触到她腰上。
鼻间也满是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低头弯着腰给她系好香囊,连舟才后退一步,目光清凌,道:“上次那个不能用了,便又给你做了一个。”
“哦,好,谢谢。”
慕青桐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碧春居回到自己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