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桐在练字。
她本来就没带什么东西过来,如今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了,她闲着没事做,便在那写字。
宝珠又被她指派走了,宝音捧着个檀木盒子走过来,道:“殿下,这是三公子送过来的。”
“你收好吧,别丢了就行。”
慕青桐手握着毛笔,眼神都没有给一个。
宝音也没有多问,转身把木盒收了起来,看慕青桐专心的样子,道:“殿下,宝珠最近有些不对劲。”
“嗯?”慕青桐扔了毛笔,道:“随她去吧,她心不在这,留也是留不住的。”
“奴婢是怕她会对殿下有所不利。”
“她那点本事你我都清楚,无非就是从我身边传点消息出去罢了,若用好了,咱们说不定还得感谢她呢。”
她语气淡淡的,可宝音就是从中听出了点威压,带着些许狠意。
于是她在心底无声叹气,宝珠啊,殿下不过是一时蛰伏,你竟这般不知事。
宝音明白,出了这种事情,殿下肯定不会再留下宝珠了,她还能待到什么时候,完全取决于最后那点利用价值什么时候耗完。
慕青桐一低头,闻到淡淡的香味,是昨夜里连舟送她的三元花香囊,想起自己昨夜里想的要去问乌念慈拿一些。
索性起身,问道:“念慈今日在府上吗?”
“在的,”宝音跟在她身后,“殿下是要去找少州主吗?”
“嗯。”
她到的时候,乌念慈还在看公文,只是看着状态明显有些不好。
“怎么了?”慕青桐走上前去,“瞧瞧你这个黑眼圈,昨晚没睡?”
“心情有些不好。”
乌念慈勉强扯出个笑来。
昨晚上乌州主走后,她便一直在想,这么多年以来,乌州主对她的疼爱,到底是因为她是“男子”,还是因为她是他的孩子,是他的血脉。
她一直以为,就算是一开始他们之间存在欺骗,可这么多年的感情应当做不得假,可昨日乌州主一番言论,着实伤了她的心。
所以她一夜未睡。
这些事情不好与慕青桐说,故而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慕青桐摘下腰间香囊递给她。
乌念慈接过来闻了闻。
“三元花?”
果然,她一闻便闻出来了,拆开香囊一看,瞬间乐了,“这品相顶好啊,谁给你的?”
“连舟给的,”慕青桐见她认识,便道:“你那里有吗?我喜欢这个香味。”
“我这有是有,不过怕是没有这个品相,这种花难养,而且处理起来也麻烦。”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香囊递还给慕青桐。
“连舟寻这东西估计也不容易,你好好收着吧。”
竟然这么难得?
慕青桐纳闷了,她记得之前连舟还拿这个给她药浴来着,看着实在不是很珍贵的样子。
她问:“那这个的鲜花呢?也很难得吗?”
“鲜花好寻一点,不过鲜花没什么药效的,三元花需要通过特殊工艺制成干花以后才能发挥最大的功效。”
“一点药效都没有吗?”慕青桐问。
“没有,”乌念慈摇摇头,道:“最多做个观赏。”
那连舟还拿来给她药浴……
回想起那日药浴的情形,慕青桐灵光一闪。
所以连舟那次是害羞了?特意撒点花瓣给她做遮挡?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慕青桐忍不住,唇边泄出点笑意来。
乌念慈看她这样,摸了摸脑袋,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在乌念慈这里坐了会儿,慕青桐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去接连舟一同去那湖心洲。
乌念慈原本是想跟他一起去,奈何古纵那边派了人过来问渡船,无奈之下她只得先去古纵那边了。
慕青桐到的时候,楚飞白刚走没多久。
她放轻了脚步,本想偷偷进去吓一吓连舟,岂料在快要靠近的时候,连舟突然转过身来。
他漆黑的瞳仁中倒映着疑惑。
“你在做什么?”
慕青桐瞬间尴尬。
“没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啊?”
连舟指了指她腰间的香囊。
“闻到味道了。”
他对气味敏感,尤其这三元花的香味还容易让他联想到慕青桐,便想转身看看,没成想还真是慕青桐。
坏事没做成,慕青桐摸了摸鼻子,道:“我来接你去湖心洲。”
上一次去湖心洲也是她过来接连舟的。
因此连舟只是慢慢起身,微颔首道:“等我一下。”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便跟着慕青桐一起往外走去。
宝音守在连舟住的小院门口,见到两人出来后,便跟在慕青桐身后,轻声道:“殿下,渡船已经准备好了。”
等走到湖岸边,果然瞧见有艘小船在那里候着,只是撑船的竟是许久不见的周闻漓。
周闻漓与她们算是萍水相逢一场,虽然也跟着一起住在州主府内,但平时交流其实不多。
慕青桐上一次见她还是在后山中的偶然撞见,而连舟则要追溯到更早时候。
因此见到她在这里撑船,连舟还有些诧异。
他转过头去看慕青桐。
“怎么是周姑娘?”
慕青桐有两个侍女,上次去湖心洲便是宝珠在撑船,这次怎么换成了周闻漓?
“宝珠替我办事去了,闻漓说自己闲着无聊,便过来帮帮忙。”
一边跟连舟解释,慕青桐一边率先一脚迈入小船,脚下一晃,周闻漓赶紧过来扶她。
等她站稳,对着周闻漓露出个感谢的笑来。
连舟也跟着上了船。
等宝音也上来,周闻漓手上竹竿一撑,这小船便动了起来。
慕青桐看她划船划得乐呵,还让她慢些,她们不急。
本来距离开宴就还有点时间,更何况以她的身份来说,真迟到了也无人敢指责。
周闻漓应了一声,速度稍微平缓了些。
慕青桐撑着脑袋问连舟,“这三元花,你那里还有吗?”
“还有一些,你喜欢?”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于是连舟便道:“下次我再拿些来给你。”
“我问了念慈,她说这个制作起来很繁琐,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她想了想,又道:“我可以按世面价格从你手上买。”
“不用,”连舟哪里会收她的钱,便道:“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不值几个钱的。”
“你还会做这个?”
“跟着我外祖学的,”提到外祖,连舟似乎体态都舒展了些,道:“他以前经常做这个去卖钱,所以我也跟着学会了。”
他外祖家中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就是医术还算不错,但外祖喜欢接济人,遇到家里困难的患者经常是不收钱的,故而有时经济拮据,就会做三元花去卖。
慕青桐只对连舟的母亲有点印象,叶家几代从军,在中州也算是显赫,此前慕青桐一直不太明白如叶将军那样的人怎么会娶一个平民女子,在见到叶夫人以后才明白了过来。
叶夫人是个很温柔同时又很坚韧的女子,慕青桐十五岁时偷偷跟上叶家的军队去南州,后来在战场上受了伤,便是叶夫人给她包扎的。
那时因为她母后还在,得知她偷偷跑去以后,下了令让叶将军只许把她当普通小兵对待,因此在战场上断了骨后,她直接就被扔到了伤兵营。
那时叶夫人也不知道她是公主,只是在伤兵营帮忙,发现她是女子后,又是惊讶又是心疼。
慕青桐还记得那时她温柔地替她包好受伤的腿,寻了个没人的地问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才会出来当兵,还给她塞了银子,让她回去以后别来了。
想到这,慕青桐忽然叹气,可惜叶家四兄弟全部继承了叶将军那八百个心眼子,竟然没有一个像叶夫人的。
她可喜欢叶夫人了,当时回去还闹着要给叶夫人封个诰命呢。
连舟不明白她突然叹气是为何,想问,但很快就被周闻漓打断,因为船要靠岸了。
慕青桐瞬间挺直了腰杆。
乌州主还是带着人在岸上迎接,一见到慕青桐就跪了下去。
“老臣无能,让殿下受惊了。”
他这是在为昨日刺杀的事情请罪。
“乌州主请起吧,”慕青桐示意宝音扶起他,道:“昨日的事情谁也没预料到,并且少州主反应及时,本宫并未受什么损伤。”
乌州主膝盖都没点地就被扶了起来,装模作样抹了抹眼角,道:“殿下不怪罪就好。”
他的身后,乌念慈依旧有些心不在焉,她现在一看到乌州主就想起昨夜里他说的那些话。
心底忍不住开始泛起难过来。
这次宴会乌十七倒是没有来,估计是不想再被自家老爹拿来做陪衬了。
还是跟上次一样,慕青桐坐主位,连舟坐在她旁边,不过乌念慈这次没有被乌州主推到慕青桐身边坐着了,因此慕青桐的另一侧下首坐着的便是乌州主。
等都坐下,乌州主才喊开宴。
乌念慈跟古纵坐的比较近,她今日戴着那枚鹤鹿同春的玉佩,被古纵瞧见了,忍不住微眯起了眼睛。
心底有些冲动又开始忍不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端坐着的连舟。
那个药方现在还在他手里,今天白天他喝了一次,确实感觉心神宁静了些。
可惜是治标不治本。
不过这么多人,竟是这个毛头小子第一个看出来他这是种病,还能开出药来,这小子身份只怕也不简单。
叶家居然有个医术这般出众的儿子,还从来没让人露过面。
他在心底掂量哪些东西可以写到折子里,哪些东西或许还有点利用价值。
等目光再转到慕青桐,他忽然顿住了。
“殿下身边素来跟着对姐妹花,怎么今日倒少了一人?”
他突兀开口。
“古大人记性倒是好,”慕青桐笑了笑,道:“后日便要启程去东州,宝珠被本宫遣去收拾东西了。”
“原是如此。”
他举起酒杯,忽然又道:“连公子,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