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连舟独自待在将军府中,心底虽然担忧,却也只能等着战报传来。
开始还好,大军还未走远,慕青桐总是一封一封的给他送信,她不怎么提行军中的苦累,只说自己近期发生的一些趣事。
等大军渐渐进入北州,送信的频率便降了下来,要半月以上才能见着一封。
于是连舟也只能从战报上面推断她到底过的怎么样。
慕青桐带着大军前往北州时,宁州、当州的兵马已经抵达了边境,慕青桐还活着的消息传的并没有这么快,因此两州在秘密见面后,决定先一致对付北州。
北州自古以来都是富庶之地,占地广,物资丰富,一个州的面积有宁州和当州加起来这么大。
孟清原是个文臣,可为了这次内乱也只能穿上厚重的盔甲,亲赴前线,然而北州虽然兵力储备还算丰厚,面对其余两州联手却可以说是捉襟见肘。
他手上是加急送来的密报,只是上头的消息依旧落后了京城许多,只提到古氏产子,在慕青桐身死的情况下,朝中官员有想法扶持皇太孙上位。
这个消息对于他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这个时候扶持一个皇太孙,除了能够起到一个皇室血脉未亡的安抚作用以外,对战势没有丝毫作用,甚至还要动摇军心。
何况孟清始终不愿相信,慕青桐死在了西州手上。
他走时乌念慈已经将那关键的龙生草给了慕青桐,连舟也说了十日便可得解药,按理来说慕青桐身上的毒应当是已经解了才对。
不受寒毒牵制的慕青桐,真的会死在西州的追捕中吗?
微叹了口气将密报放至一旁,孟清刚想松懈些,外头便有人掀开帘子进来。
他神情微忪,“父亲。”
来人正是当任的北州州主。
孟州主朝他微点了下头,他相貌与孟清有三分相似,看着却更加威严,肤色也比孟清要黑上许多。
“瑾堂,对于中州如今想要扶持皇太孙一事,你如何看?”
他一开口,便是商讨国事。
孟清不敢松懈,细细想了下,才回道:“儿子认为拥立皇太孙一事不妥。”
“何以见得?”
“一则,此儿之母是古氏,出身上有污,二则,此儿如今尚未满月,而大宣已到危急存亡关头,在儿子看来,这样的新主起不到任何作用。”
“那你是觉得应当拥立太子?”
孟清依旧摇头。
北州州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转开视线。
“你觉得奉国未死?”
这次,孟清迟疑着点了点头。
他始终还是不愿意相信慕青桐已经没了。
见他点头,北州州主神情也有些复杂,对于这个儿子,他都不知该如何评价才好。
他走至孟清营帐内摆着的沙盘旁。
上面插着红黑白三种颜色的小旗子,红色代表北州,黑与白则分别代表当州与宁州。
可以看到,沙盘上黑色与白色的小旗占了多数,几乎已经将红色小旗逼到一角。
北州州主随手拿了一面红色小旗。
他将小旗插到了距离此地几十公里的一个城镇,随后抬眸看着孟清,“宁州有四十万将士,当州有六十万,而如今北州只剩下三十万人,连他们的一半都不到。”
“这仗打起来,北州能守住一时,却不能一直守着,早晚会被攻破,可若是不打……”
话音顿了一下,在孟清有些复杂的目光中,北州州主镇定自若地指向了那面红色小旗的位置。
“退到这里,便能够勉强守住最后一片土。”
“不行,”孟清否决,道:“北州是中州的最后一道屏障,若是咱们退居,当州与宁州的大军便会直入中州,到时候……”
说到这里,在北州州主的目光中,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姿态僵了一下,孟清忽然明白了北州州主的意思。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他是准备放弃中州,放弃大宣了。
孟清脸绷紧,他念着,“不能这样,我们还能招兵,有些差距没关系的。”
“还能去哪里招?”北州州主看着他,“北州几乎所有青壮年都在这里了,在招兵你想招谁,妇孺?还是老人?”
“况且,就算是赢了又能怎么样?谁能保证大宣此后的情况会好起来?你要用整个北州的性命去做赌吗?”
北州州主语中也有许多无奈,他说的激动的时候,双目也渐渐红了起来。
他的心中并非没有家国大义,而是作为一州之主,他需要考虑的东西很多。
孟清也愣住了。
父亲宽厚的手掌落到他的肩上,北州州主沉声道:“自你出生我便教你要忠君爱国,可今日为父也要告诉你,要忠君,却不能愚忠,要爱国,却更要爱民。”
所以在必要时刻,若是能够保住北州人民,北州州主宁愿做那个叛国贼。
他的目光中含了太多东西,多到孟清都看不清,他的拳头渐渐紧握,他想起在南州时他对慕青桐的保证。
内心的煎熬难以形容,终于,孟清头偏向一边,咬着牙道:“再等一月。”
再等一个月,若是慕青桐还没消息,那便只能先保全北州了。
北州州主再次拍了拍他的肩。
“好,这事也无需你担责,左右你还未坐上少州主的位置,到时你先暂避锋芒,这个令,为父来下。”
后面四个字说的尤为沉重,孟清有些难以相信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沉重的父爱。
“父亲。”
孟清喊了一声,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很小的时候便去了中州,再加上他家中原本就规矩重的缘故,几乎没有感受到过太多父爱,一提起父亲想起的也唯有他板着脸的那些教训。
说实话,儿时在中州见到慕青桐与圣人笑闹时,也不是没有艳羡过,但很快又被自己压下去。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关头,北州州主居然会做出这种决定。
北州州主笑了笑,他道:“先把你摘干净,若是大宣气数已尽,过几年将你放回来便是,若是大宣有幸熬过来要怪罪下来,那北州便交给你了。”
两条路,其实都在昭示着孟清会是未来北州的主人,只是分个早晚罢了。
孟清的目光望向沙盘,那枚小红旗无声矗立,如北州州主所说,若是退到那里,则刚好能够在让出一条道给宁州和当州的同时又留下足够的地方让北州人民将养生息。
他想必也是考虑了许久吧。
北州州主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事,说完没多久,他便离开了。
又熬了半月,中间起了几次小冲突,但都不算大动干戈。
双方都还在试探。
毕竟是个文臣,即使身体素质还算不错,这接连几月的行军下来也难免疲惫,孟清巡视完军营回来,才刚刚脱下身上沉重的盔甲,便见手下副将一脸激动地闯了进来。
“公子!宁州那边起火了!”
“什么?”孟清猛地坐起来,急促问道:“怎么起火的?为什么会起火?”
“是有人在那边放了火,火势很大,一时半会根本灭不了。”
北州地势不同于南州与江州,基本全是平原,这火烧起来影响不到其他地方,只会将地面上的东西烧空。
这地面上的东西,可不就是宁州的军事储备嘛!
况且东西跟人不同,东西是死的在那里,被烧了就是被烧了,人却是会跑的。
为什么打仗都喜欢想办法烧敌营的粮草,就是因为这样是最快速有效让对方退兵的方式,还不用沾染太多人命。
兴奋之余,孟清脑中莫名出现一道身影。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几个大步走到沙盘前面,那地势已经熟悉到他都能刻画出来,他拿着小旗标记了几个地点。
“这几个地方,都派一队人过去侦查,说不定能够与烧粮草的人接应。”
孟清标记的这几处地方都是与宁州驻军之地交界的地方,有官道,也有民间的羊肠小道,他也不确定慕青桐到底会走哪一方,只能都派人过去备着。
这时,另外一个副将也冲进来,喜气洋洋道:“公子!中州来信,先皇死前留下了遗诏令奉国公主继位,初一时公主便已经持遗诏入京继位,随后便下令御驾亲征支援北州,如今大军已经在路上了!”
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饶是素来冷静的孟清这会儿也有些懵了。
不过他也越发确定,烧粮草的估计就是慕青桐了。
她素来喜欢脱离大部队行事,若行军大部队都已经快到了,她想必早就已经来了。
他站起身来,指了标记的几个地点中最后可能的一个,道:“清点人数,这个地方我亲自带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