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谢悬济把她放到屋子中间,那了块厚堵住轮子下面,这才看她,用说正事的语气道:“我不保证能治好你。”
慕青桐笑容瞬间淡了一些。
“你身上的寒疾太久了,当初没有第一时间治疗,后面又一直用九阳草压着,九阳草治疗效果虽然好,但是很容易产生耐药性,你对九阳草已经有些免疫了。”
“哦,”慕青桐干巴巴,道:“治不好也没事。”
谢悬济皱眉,问道:“你当初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治病?”
“有事耽误了,后来念慈说要治的话就得废掉内力,我不愿意,就一直压着,哦对,念慈就是你们乌州少州主,大美人,我跟你说……”
“别给我转移话题!”
谢悬济眸中升腾起怒火,因为他能看出来慕青桐在刻意的转移话题,也因为她又提起了乌念慈而烦躁,这人也不知道是有什么魅力,能够让她时时刻刻挂在嘴上。
慕青桐被他突然的怒火吓了一下,嘟囔道:“好吧我不说,这么凶干嘛……”
屋内又寂静下来,半晌,谢悬济道:“若是我的办法也需要废掉你的内力……”
“不行!”慕青桐回答得很坚决,道:“我的内力不能废。”
“内力是可以再练回来的,你有底子,修炼回来比初次练要容易。”谢悬济试图说服她。
“不要。”
谢悬济被压下的火气又上来了,正想说两句狠话,一低头,发现慕青桐看他的目光倔强又明亮,一下就哑火了。
他神色难看,道:“随便你。”
说完摔门就走,留下慕青桐一人待在这屋内。
她脸上的玩意逐渐消失,摸着扶手,低声道:“这也不生气?不会真喜欢我吧?”
说着,她自己都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不过,谢悬济……
慕青桐轻微皱眉,这个名字她真没有印象。
长期住在乌州,跟着外公生活,医术高明,真面目不示人,年龄在二十上下,慕青桐手在木扶手上画着圈,将已知的信息一点点串联起来。
脑中有依稀浮现出一个白衣的身影,惊得她手抖了一下。
应该……不太可能吧?
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慕青桐的腿说是一个月,但其实只过了半月她就已经能够慢慢走动了,谢悬济怀疑她这超出常人的恢复能力,多半就是她喜欢找死的倚仗。
在她自己能够走动以后,就自己接下了给自己煎药这活,坚决不让自己的债务再上涨。
谢悬济给了她一副拐杖方便她走动,这次倒是没收钱,只是说让她别到处乱跑。
这会儿慕青桐一边煎着药,一边看站在一旁整理药草的谢悬济,张口便喊:“谢悬济!这个水好像快烧干了。”
“那你加点水,把火调小点。”
“哦。”
刻意找了点话题失败后,慕青桐给药加了点水,又借着拐杖的力道站起来,一瘸一拐跑到谢悬济身旁去。
“去幽城的路还没修好吗?都两个半月了诶。”
“这地方偏僻,平时也没什么人去幽城,自然没什么效率。”
慕青桐看他认真区分着药草,愁眉苦脸地问道:“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去幽城吗?”
谢悬济还是那句话,“你可以爬回去。”
他说完,又侧目看了慕青桐一眼,问道:“你这么想走?”
“不是啊,”慕青桐道:“我倒是挺喜欢这里的,只是我这一直音信全无的,有人怕是要倒霉咯。”
她话里带点幸灾乐祸,看样子倒霉的人多半与她关系不好。
于是谢悬济便没有多问。
他把药草分好类后,又将一些需要研磨的放到石磨里,耐心研磨着,慕青桐看着,又问道:“谢悬济,你一直在这里吗?”
“不是,”谢悬济道:“以前会出去游历,不过每年总要回来住一段日子的。”
“哦,”慕青桐似是突发奇想,道:“那你去过中州吗?”
谢悬济动作微顿,“去过,不过是好些年前了。”
阳光透过雕花窗洒进来,照在他银制的面具上,给他的面具增添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露出来的一点嘴唇分外好看。
慕青桐盯着看了一下,忽然出手,动作快如闪电,趁着谢悬济还未反应过来,伸手摘了他的面具。
“你干什么?!”
随着谢悬济暴怒的喊声,一张脸出现在慕青桐面前。
长眉入鬓,剑眉星目,只是一道从左鼻翼延生至右边眉骨的刀疤破坏了美感,给他硬朗的长相中添了几分凶气。
不是她以为的那张脸……
她愣神的功夫,谢悬济抢回面具,目光冰冷,道:“还满意吗?”
“对不起。”
慕青桐嗫嚅着道歉。
谢悬济深呼吸一口气,看上去在压下自己的怒意,但依然没控制住,手指着门的方向,尽力让自己心平气和,“药不用你煎了,出去。”
“我……”
慕青桐试图为自己辩解一下,然而触及到谢悬济的目光后,还是没敢说话,一瘸一拐出去了。
时不时还回头看看,目光中带点可怜。
都要给谢悬济看笑了,这个时候知道装可怜了?若不是他今日……
打住脑中的想法,谢悬济不再去看慕青桐,而是转身接着弄自己的药草。
慕青桐回自己房间要经过院子,李婶今日来的晚,这会儿刚到,见慕青桐这么拄着拐走过来,笑着脸迎上来道:“姑娘是出来晒太阳的吗?”
“我煎药被赶出来了,”慕青桐语气沮丧,问道:“李婶,你见过谢悬济面具下的脸吗?”
李婶大惊,“谢神医名叫悬济?”
慕青桐:“……”
好了不指望了。
发现她目光中似有些无语,李婶讪笑道:“这……谢神医虽然幼时就跟着他外祖住到这里了,但这祖孙二人都喜欢出去游历,只是每年会到这里来住上三四个月,我们只知道他们治疑难杂症很厉害,平时都是称神医的。”
这么说来,这里或许只是谢悬济的其中一个住处。
慕青桐语气疑惑,道:“你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那日又为何跟我大肆夸奖他?”
“哪里有大肆夸奖,”李婶越说声音越小,“我说的都是实话,哎呀,姑娘,我也在这伺候你这么久了,就实话跟你说了吧。”
她手往一个方向虚虚一指,又很快收回来,道:“村里老张家那个闺女,自打小时候被谢公子救过一回以后,就一直惦记着要嫁给他,那日其实是她托我来打探你跟谢公子的关系的。”
慕青桐:“……”
她哭笑不得,道:“那位张姑娘既然喜欢谢公子,怎么不见她上门?”
“进不来啊,”李婶道:“以前老神医在的时候,她拎着东西上门拜访,还能进来坐坐,自从老神医走了以后啊,谢公子闭门谢客,除了来求医的,没人能进来这里。”
所以她这个从天而降并且一住就是两个多月的,也难怪那位张姑娘心急。
不对,慕青桐一回神,发现自己居然被李婶带跑了,感觉把话题正回来,道:“他成日里戴个面具,还能有姑娘喜欢上他啊?”
“谢公子以前又不戴面具!”
李婶脱口而出,随后脸上表情一僵,似乎是觉得自己无意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慕青桐乘胜追击,一副惊讶的神情,道:“以前不戴?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的呢?”
“这,大概三四年前吧,具体我也记不清了,”李婶讪笑两声,道:“我接着打扫去了,姑娘你也回去休息着吧,你腿脚不好,别累着。”
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慕青桐心情颇好,也不在乎李婶这明显开溜的话术,拄着拐回去了。
等她走后,李婶方才扔下扫帚,嘴里念叨着,“哎哟坏事了,怎么就顺嘴说出来,真是该死……”
她越想越觉得不行,一拍脑袋,赶紧往药房的方向去了。
谢悬济还在慢吞吞磨着药,一边也看着慕青桐的药,听到动静,微抬了下眼眸,道:“被她套话了?”
李婶脸上浮现出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年纪的神情,她颇为沮丧地道:“主子怎么知道的?”
一出口,声音也不再是之前朴实的乡音,而是清脆婉转的少女音。
“她刚才掀我面具了,”谢悬济道:“快三个月了,也难怪她坐不住了。”
“掀面具?!那您?”
“我做伪装了,”谢悬济揉着额角,道:“暂时应当是把她骗过去了。”
李婶瞬间松了口气,又道:“这姑娘也太精了,咱们要如何应对呢?”
这主子也是,分明救人是件好事,非得藏头露尾的,还给自己改名叫谢悬济,还让她们一起配合演戏!
“不应对,”谢悬济拿着粗布将药罐取下来,一边倒药一边道:“她舍得离开,未必舍得我。”
毕竟要再找一个有希望治她的寒疾的人,可就难了。
但李婶却误会了,她惊悚地瞪大眼睛,道:“主,主子……”
谢悬济看她神情,才发现自己方才说的有歧义,但他也不会承认,只是瞪了李婶一眼,道:“想什么呢,我是说她舍不得我的医术。”
李婶:“啊,哦,明白。”
你自己说话不说清楚,怎么还好像是她的错一样啊!
乌黑的药汁很快将碗填满,谢悬济一抬眸,道:“给她送过去吧。”
“哦,好。”
发现今天的药都是李婶送过来的的时候,慕青桐意识到谢悬济可能真的生气了。
她端着药碗,有些迟疑地想,要不做点什么挽救一下?
李婶看着她把药喝完后,顺手拿走药碗,只等稍后将药碗放到厨房后,她就可以回去了。
慕青桐之前打听过,她家离这里走路大概需要一个时辰,是村里离得最近的一家了。
李婶的离开昭示着一天的结束,慕青桐简单给自己清洗了一下后,便躺到了床上准备入睡。
她这两个多月在这里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早上起来去吃点清粥小菜,然后就坐在院子里跟李婶聊聊天,或者是去药房看着谢悬济处理药材,中午是李婶下厨,简单做两个家常小菜,她一般会多做一些,留给谢悬济跟慕青桐两人作为晚饭。
这种平淡的日子慕青桐确实挺喜欢的,但也让她心慌,总感觉哪里不太踏实。
或者说这个地方一开始给她的感觉就不真实。
另外一边,谢悬济摘下面具,在洗脸的水中加入一些药粉,水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一被双手带到脸上,瞬间化去一开始慕青桐见到的那张脸,露出另外一张年轻又熟悉的脸来。
确定洗干净以后,“谢悬济”或者说是连舟用放在一旁的干净帕子擦去脸上的水珠,忍不住轻微叹了口气。
还是草率了。
他想起自己救下慕青桐时的情景。
慕青桐离开没多久,天上便又下起雨来,且越下越大,他心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选择前往崖底。
预感终究成真,即使雨水都要将脸糊住,但连舟依旧一眼看到了水潭之中漂浮着的那抹绿色,走过去一看,手上扎着熟悉的纱布,左肩包扎好的伤口已经裂开,将水潭都染出了一片小小的血色
他跳下去把人捞上来,这才发现她手上还紧攥着那把箫中剑,剑柄和她的虎口处都有泥土,应当是她跳下来时用剑插入崖壁做了缓冲,再加上这口水潭恰好被这几日的雨水填满,这才保下一条小命。
即使是如此,等连舟将她放到岸上时,她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
连舟深呼吸一口气,一边气慕青桐这疯子的做派,一边又想起山洞中,她说“总要活下去一个”的样子。
最后咬了咬牙,从衣袖中的暗兜拿出来一颗药丸给她吞下,那药入口即化,他盯着慕青桐把它吞下去以后,才打横抱起她往别处走去。
或许是因为下雨又落水的缘故,慕青桐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并且还在发着抖,口中含糊不清,一会儿叫着母后,一会儿又叫父皇。
似乎是感受到了连舟怀中那一点点的温暖,慕青桐本能地往他怀里钻,汲取那一点点温度。
连舟活了二十载,从未与异性这般亲密的接触过,即使知道慕青桐这会儿是没有意识的,也忍不住心神一颤。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只觉得这样的慕青桐似乎与平时都不一样。
即使是在现在回想起来,都叫人心漏跳一拍。
思绪一转,又想到那日在马车中看到的玉佩,以及慕青桐亲口说的那句“你哥给的”,连舟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罢了罢了,她能拿到那个玉佩,就证明她跟叶其关系匪浅,还有流春阁一事他确实承了她的情,即是如此,想办法替她把那寒疾治好,就放她走吧。
他这么想着,眉头却是与心底想法相反地皱了起来,意识到这一点后,连舟揉了揉眉心,想要揉去那一点不能说的念头。
可惜似乎有些失败,连舟眼眸微垂,犹豫一二,从怀中取出枚玉哨来,正是慕青桐那日给他的那枚。
那日将慕青桐带回来后,他找了人易容成他的样子去乌州州主府报信,但这枚玉哨却被他私心留了
或许他还得想想,若是谢悬济消失,他又该如何顺理成章地跟州主府的“连舟”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