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如想象中的那样。
墙灰已经不再是冷淡的白色,带着经久岁月的默黄色,斑斑驳驳的样子,阴天下雨返潮的湿灰色也如房间主人一般,立挺的定住。
两室一厅的房间,一个卧室一个杂物间。
姜玦在客厅倒水洗水果,原琅自来熟的参观他的房间,杂物间是姜玦自己告诉他的,但是这个杂物间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只是用来堆放东西的。他的杂物间里有一个不大的书架,一张矮桌和小沙发,另外最吸引人的是一个超出他想象的大柜子。
好奇心驱使他打开,零零散散的东西映入眼帘,有款式独特但是很旧的杯子,有泛黄的舞蹈大赛获奖证书,有贴了很多卡通贴纸的CCD,有破碎的只剩木头框的相框,有脱线的舞蹈服,还有已经缺了一角的玻璃奖杯。
原琅拿起奖杯,看清奖杯底座的字,第十届桃李杯国际标准舞青少年组二等奖。
旧物堆积,所以这就是姜玦把这个房间命名为杂物间的原因。
但原琅觉得这像是他的,宝藏屋。
这不是他的疤痕,这只是他的过去。
仅此而已。
“只有白水了,水果也没有去买,只有几个苹果,见谅。”
没错,姜玦就是这样,嘴上倒是厉害,一旦别人看见一点他的真面目,他就开始示弱。
“没关系,我看着还挺新鲜的。”
于是他就配合。
“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原琅直截了当的问道。
“什么时候都可以。”
寻求帮助或者别人帮助你的时候,你要学会放低姿态。
“那就明天吧。”
“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事还是讲清楚比较好。”
“你说的是什么事?”
当下,他脑子里冒出的是那天拙劣的开玩笑似的告白。
“房租啊,我不能白住你的房子啊。”
显然,他还不太会降低姿态。
原琅自嘲,低头轻轻一笑。
想多了。
“不用付啊,我自愿给你住的。”
“我不习惯欠人东西,你也不要把我放在弱势方,我只是耳朵有问题,不是脑子有问题。”
原琅这次是真的自嘲的笑了,姜玦还是聪明的,至少他没忘了那件荒唐事。
“以后再说吧,我走了。”
“欸…”
叫住了,说什么呢?
停住,回头,对视。
“你再不开口我走了。”
“晚安。”
爽的原琅在楼下猛抽烟。
姜玦迟钝的看着关紧的房门,空气里的浮动平静下来,他才转身,走进了原琅好奇的杂物间。
突兀的大衣柜被他打开,里面藏着的过去在他眼前猖狂,姜玦拉过矮沙发,正对大衣柜,面不改色,盯着自己的过去。里面的每一件东西单拿出来,他都能讲一天,不过应该没人好奇他的琐事。
他现在真的很想笑,怎么能这么莫名其妙啊!
两个前半生毫无交集的人,刚认识没多久,但是感情进展好像有点快了。
姜玦磨磨唧唧的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打包,尤其是那个大柜子里的破烂封了又封了,想着搬到新房子里找个隐蔽的角落把他们藏起来,指针滑过零点,勉勉强强都打包好,这个晚上姜玦没睡着。
第二天,十点一刻原琅开着一辆越野停在他的楼下。
本以为他会有很多东西的,结果只有两个行李箱和两个滚轮收纳箱,再加上他的背包,就这样。
用姜玦的话说,他自己就能拿过来,但是原琅肯定不会让他自己拿的。两个人一趟就把所有东西拿下来了,姜玦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关门的一瞬间还是有点不舍的。
原琅不会让他们气氛结冰,一路上不断的找话题,又是问他什么时候离开家的,又是问他演戏碰到过什么趣事,到最后问他为什么不跳舞了,其实弯弯绕绕,他最想问的问题也没能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真跟他说实话,那就不是姜玦了。
走了半个小时,到了原琅给他找的房子。车子在一栋浅灰色公寓楼下停稳。从一进小区姜玦就看出了这里的不同之处,简洁,高雅,平淡但是不缺气度,像是那种社会中上层人士住的地方。
跟着原琅走进单元门时,还在心里默念“只是借住”。
原琅熟门熟路地刷开302的门,推开门的瞬间,姜玦的呼吸顿了顿——客厅的落地灯暖黄柔和,沙发旁摆着他想了好久却舍不得买的黑胶唱片机,阳台的小桌上甚至放着一套全新的手冲咖啡器具。
“怎么样?没骗你吧。”原琅弯腰拿鞋,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卧室在那边,衣柜是空的,你要是缺什么直接跟我说。”
一双灰色的男士拖鞋放在姜玦脚边,原琅站在旁边等着姜玦接受这一切。
姜玦没动,盯着客厅唱片机上摆着的一张爵士乐黑胶,喉结动了动:“你的人情我还不起,我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吧。”
原琅直起身,指尖蹭了蹭鼻尖,难得有些不自然:“你先别急着拒绝我,我不是说过了吗,不用你付房租的。”
“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东西的?”姜玦抓到一个矛盾点,他没跟原琅讲过,那他是怎么知道的,肯定是调查过了。
“你猜?”原琅破冰似的笑着说,像逗弄那些年轻小姑娘似的。姜玦缓缓冷下脸来,微微低着头,他不想说什么了,原琅就像强买强卖的人一样,只会投其所好。
姜玦没戳破他的掩饰,只是走过去摸了摸唱片机的木质外壳,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房租多少?我按月转给你。”
“谈钱就俗了。”原琅走过来,伸手把唱片机打开,舒缓的萨克斯声瞬间填满房间,“就当是剧组给男主角的福利,毕竟住得近,拍戏也方便。”
姜玦抬眼看向他:“原导别这么大方,我不适应。”
“对你大方不行吗?”原琅往前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暖黄的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你要是真大方就该放过我。”
姜玦低声嘀咕道,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姜玦,我不是在献殷勤,也不是装大方。”他的声音放轻,“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但我对你……是认真的。”
姜玦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沙发扶手。他别开脸,盯着地上的地毯:“我们是导演和演员,别搞这些有的没的。”
“我没搞什么。”原琅没再逼近,只是指了指卧室,“你先收拾东西吧,我在客厅待着,不打扰你。”说完,他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拿起遥控器却没按,只是安静地听着唱片里的音乐。
姜玦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终究还是拎着行李进了卧室。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尖——刚才原琅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到让他有些慌。
收拾完东西出来时,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些,原琅靠在沙发上,竟然睡着了。姜玦放轻脚步走过去,才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想来是最近为了剧组的事忙得没休息好。他犹豫了一下,转身从卧室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原琅身上。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手腕突然被抓住。原琅睁开眼,眼神还有点惺忪,却精准地锁住他:“要去哪?”
“我去倒杯水。”姜玦想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
“陪我坐会儿。”原琅拉着他坐到沙发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编剧跟我说了一些剧本细节,我想跟你再对对。”
姜玦没说话,算是默认。原琅松开他的手,让他去拿自己剧本,标注略微凌乱的剧本翻到标注着的那一页:“这里丰声的情绪转折,我觉得可以再收一点,他不是会外露的人……”
两人凑在一起,借着落地灯的光认真讨论剧本,只要是工作两个人都严肃起来,没有了处理感情时的犹豫仓促遮掩,偶尔姜玦提出不同的想法,原琅也会认真倾听,用笔在剧本上记下。
窗外的夜色渐深,唱片机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房间里的尴尬被工作的认真消散,只剩下细碎的讨论声和偶尔的轻笑。
直到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姜玦才打了个哈欠:“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明天再对。”
原琅合起剧本,看着他眼底的倦意,点了点头:“好。我送你……”话没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这里现在是姜玦的房子,忍不住笑了,“忘了,这里是你家。”
姜玦也跟着笑了笑,起身时却被原琅叫住。
“姜玦。”原琅看着他,“送送我吧。”
姜玦轻轻“嗯”了一声,往门口走。
等原琅磨磨唧唧的换了鞋,再磨磨叽叽的出门,这里的房子都是一梯两户的格局,电梯在中间,两边各一户,原琅给姜玦找的是东户。
姜玦先出门,原琅跟在他身后,姜玦去按电梯,原琅往另一边走去。
一秒。两秒,三秒。
“你干嘛去?”原琅问道
“你不回家吗?’姜玦反问道,还疑惑他为什么走到另一边去了。
“我到家了。”
然后他在姜玦的疑惑不解惊讶中,打开了西户的房门,还贱兮兮的冲姜玦道晚安。
关上门,留姜玦自己在电梯间消化这件事情,他双手插进裤兜靠在墙边,低头无语又无可奈何地笑笑。
嘲笑自己,也是嘲笑原琅。
自己房东是追求自己的人,是自己上司,还是自己邻居,为了追求自己安排了他的对门作为便利的枢纽。
很搞笑,也很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