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琵琶相送,纸短情长

三王和蔚楚凌是在百姓的泣声和颂声中离京的。

那日明华公主骑着高头大马,弹了一曲情意绵绵的琵琶,言“愿我弦声如春风,一路送君至玉关”。蔚楚凌和将士们不觉潸然泪下,盖因他们从琵琶声中听见燕赤未来女君一寸柔软的心肠、尸横遍野战场上一声婴儿的啼哭。

蔚楚凌曾以为不会再有人弹琵琶比墨檀弹得更好,但原来只要活下去,生命的旧案便会添上新笔。

人说十年磨一剑,这是裴琳穷极一二十年才抵达别人心底的琵琶声,为此蔚楚凌拿出裴越赠她的玉笛,吹响了《百鸟朝凤》的笛音。

惟妙惟肖的婉转鸟鸣从笛孔中流泻,引来朱雀长街上百姓永生难忘的一幕,各色各样的鸟雀从四面八方飞来,围绕着明华公主翩翩起舞,宛若神迹降临。

皇城有凤,凤穿牡丹,最绚烂的尾羽拂过祥云,守护着江山的基石。

而马蹄哒哒,离人徐徐,去得远了,终不再回头。

至此芙蓉金凤相告别,明月隐于晓天中。

初时无声的思念随着时光流逝逐渐变得喧嚣,挤占脑海,催人心肝。蔚楚凌强烈的倾诉欲由此而来。

然而蔚梦安在军中地位尊崇人人敬畏,自觉得罪了女儿的西北王蔚昭只能独自接下她阴晴不定的情绪及已极尽克制的冷讽和质问。

“父王,你为丝路的边贸‘敲打’过厉晟和雪突,对吗?”

“自然。”

“与厉晟二皇子阿史那翰亦有过接触?”

“是,绕不开。”

“所以裴越能活着回来......”蔚楚凌眼神中闪过一丝凄切,垂下眸,“却要身戴重枷被押送回京关入诏狱吗?”

蔚昭冷嗤一声:“燕赤泱泱大国,厉晟区区小国岂能啃下?阿史那翰深知燕赤太子一旦殒身,厉晟便离亡国不远,故而想方设法要放了殿下。”他顿了顿,语调逐渐低沉,“太子殿下本便察知冀豫二州境内有人造谋布阱,兼察东北、西北及朝堂均有异动,恐燕赤陷入混战、四分五裂,遂将计就计,借你破局,他被救回后立即想通了其中关窍——阿史那翰利用燕赤皇族巨室旧怨,筑巢潜藏敌国,一面秘建杀人窟,一面煽风点火,待星火燎原后,从邻国土地借火引燃厉晟,再趁火打劫,清除异己。此人多年来守愚藏拙,扮猪吃虎,当真是个强悍角色,不出意料的话,他很快便会成为厉晟的下任国王。可谋位归谋位,忌惮归忌惮,割地赔款、缴纳岁税甚至接受敌国派兵驻扎毕竟是莫大的屈辱,阿史那翰咽不下这口气,势必要让太子殿下加倍吃些苦头......”

“原来是三只狐狸顺水推舟相互博弈的故事。”蔚楚凌苦涩一笑。

蔚昭摇摇头:“本王哪里配和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输在哪?”蔚楚凌故作轻松地调侃。

“人老咯!”蔚昭豁朗笑了笑,“拿不起,放不下,瞻前顾后,缺少孤注一掷的勇气。”

蔚楚凌静了一瞬,涩然道:“无论如何,多谢你,阿爹。”

蔚昭被这声“阿爹”叫得一怔,不由叹了口气,“我蔚昭这一生,想要的其实已经得到。该感谢太子殿下给我能守护住一切的承诺......”他端详着女儿冷峻的脸色,“梦安,你若此时调头回去,尚来得及。”

蔚楚凌吸了吸鼻子:“不,我不能回去。我必须要让太子殿下知道,我蔚楚凌从不为任何人降低底线,包括他在内。”

蔚昭微怔了下,随即轻笑道:“做得很好,不愧是阿爹的女儿。”

蔚楚凌破颜一笑:“那是。”

可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1],在每个深夜侵蚀着蔚梦安的意志。

她少有地怀疑自己的决绝和坚持,尤其是在裴越开始受刑的秋天,她在漠凉的宫殿里想象着他的痛苦,竟比亲见还更加煎熬。

偏卫平还要在她身侧喋喋不休:“你听见幽邺传来的消息了吗?皇帝陛下已舍身佛寺并下罪己诏为墨氏翻案。现今明华公主监国,太子殿下摄政。明华公主令那墨峥日日在早朝上割太子殿下一刀,虽夜间刑可避众,但第二日殿下须先向众臣展露前一晚的刀口,而后再被割上新的一刀,每日只有早晚各捱完一刀,才能为前一日受割的两道创口上药。如此往复。太子殿下时刻承受刀创之痛,日夜不得安枕!整整三百日啊!还要当众受刑、展示伤口,他该有多难捱!依殿下的性子,无论如何苦熬、如何惧怕,他亦不会叫不会躲......唉!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如此磋磨人!叫我听说以后都心痛得夜不能寐!”

蔚楚凌闻言,无意识地攥紧了心口的衣料。

真正的痛,是连痛都不能说的痛。

她在裴越身边的时候,他变过玄澈一回,无声哭过一回,可是从没有说过痛。

怎么这么能吃苦啊,裴渊清。

“太子殿下真了不起。”卫平忽然道,“抿心自问,若父辈曾犯下的滔天巨错,有一日摧枯拉巧地前来复仇,我大约做不到替上一辈承认、承担,或许只会与他们站在同一阵营,被动对抗,并希冀能埋葬过去、粉饰太平——”

蔚楚凌愣住。她想不到卫平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漫长的痛苦最难熬,你笃定太子殿下能受得住吗?”卫平垂低了视线看她,“即使刑罚结束,伤口愈合,以太子殿下身体的亏损程度来看,他亦不会长寿,你心中有数吗?”

他的话犹如当胸一剑,瞬间刺穿了蔚楚凌的心脏,她先是感到剑很冷,而后才是利刃抽离的剧痛。

“我写信了!”她无助又愤怒地低吼,“我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回漠凉备好嫁妆等着嫁他!”

“蔚梦安,”卫平骤然慌了神,“你别哭啊!”

“我在路上也写了好多封信!”蔚楚凌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好好好...那你都写了什么?”

“写那条养身蛊的效果很好,写我们漠凉的天材地宝很多,写我拜托了西南王和越英王一齐为他搜罗调理身子的稀世之珍,写漠凉与幽邺之间路途上的风光,写我小时候的趣事,写我是怎样将武功练到合一境的,写我第一次领兵打仗的惶恐......”

“原来你第一次领兵打仗的时候也紧张害怕,那你还笑话我!”卫平忿忿不平。

蔚楚凌睨他一眼。

“行行行,反正你从小就爱欺负我,”卫平投降,“还写了些什么?”

“写我很想他,叫他等着我,”蔚楚凌擦干眼泪,“写他若敢擅自死了,我就追到黄泉路上将他的心剜出来生咽下肚去。”

“太子殿下吃这一套?”卫平一脸惊悚。

蔚楚凌又睨他。

卫平被她盯得背脊发凉,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谄笑道:“蔚梦安,其实我是来送信的。太子殿下的回信,想来你要逐字逐句品读,我就不留在这儿打搅你读信了,告辞。”

蔚楚凌接过信封,视线凝在那封蜡之上,连卫平何时离开都没有留意。

那封蜡是一朵火红的木芙蓉,边上坠了几片薄如蝉翼的金叶。

须臾,她回过神来,行至桌边将封蜡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切开,从信封中取出一页信笺和一枚印章来。

印章上赫然是那朵木芙蓉的纹刻。

蔚楚凌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展开,裴越峻拔清凛的笔迹映入眼帘——

梦安,见信如晤。

思君之至,于殿前殿中遍植木芙蓉。情之至美,令人醺然,若撷皎皎月华之粹。感君既入吾怀,复共朝夕,更结山海之盟。

愿卿身如玄铁,心似琉璃,所梦皆安。吾养身不辍,必当以焕然之姿,亲迎于归。

渊清武佑二十五年霜降于灯下

蔚楚凌眼眶湿润了,将信笺紧贴在胸口,忽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悸动,不由举起信纸,在“渊清”二字上落下一吻。

这些时日混乱不安的心绪终于得以平复,她枕着信笺沉沉睡了一觉,直至黑夜降临、月上柳梢。

服过蛊丝,行至蔚家忠武堂,从墙上抽出一柄刃如秋霜的横刀,蔚楚凌一人立于堂前,持刀不动,宛如握住一段冰封的月光。

倏忽间,那清瘦的身影动了,刀光似练,秋水惊鸿。

她于月下的虚空中狂舞,刀光月影缠绵缱绻,万籁俱寂中只听见刀刃破风的啸吟、衣袂摩擦的悉簌、步履点地的轻响和自己的心跳声。

她舞了整整一夜,热汗从身体的每个毛细孔中涌出来,浑身筋疲力尽的舒畅。

收刀凝定时,晨雾尽散,朝曦照亮了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刻,她承光而立,心境澄明。

一切与她的月亮相比都相形见绌,朝曦光明万丈,但只有月亮收留她的晦暗和幽深。

长夜奋进,迎曙光初照,壮怀自生。

长夜厮杀,虽殒破晓之前,亦足称悲壮。

然破晓必至。

身如玄铁,何必困于雾障;心似琉璃,自然映照万物。

天地为鉴,我梦恒安。

【1】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出自《踏莎行·候馆梅残》,欧阳修(北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琵琶相送,纸短情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芙蓉明月
连载中冬至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