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劫渡心安,究竟涅槃

裴越被甩离出此方世界而又极速下坠,人生中那些值得留恋的记忆如走马灯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当身躯无限接近地面,他终于感到恐惧和悔恨,哀吟一声,重回世间。

恍惚中,他以为自己又分裂出一个比玄澈还小的孩童的魂灵,但没有,只是做了个梦,梦回力气尚小的幼时,身轻如燕,蹦一蹦就能跳得很高;梦里飞来蹦去,还同人合奏了好多阕曲,醒来却已记不得一星半点。

侧蜷在床上,火烧般的剧痛席卷上身,脑海中的自己在哀嚎、打滚,现实中的自己静静呼吸着,咬牙忍住嘴边的呻吟。

好痛,痛得牙齿都在打颤。

裴越唯有一遍又一遍地用视线描摹眼前蔚梦安的睡颜。枕在床边的人清减了,下巴尖尖,脸颊瘦削得微凹下去一道弧线,眼下乌青,双眉紧锁,口唇缺水,头髻似乎也松了,两鬓蓬蓬,垂下一缕发丝窝在颈间。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她的头发,却不料就这样将人惊醒。

四目相对。蔚梦安渐渐红了眼眶。

“太医们为你缝合了大半伤口,曹院正说,只要你能醒来,便无性命之虞。你还痛得厉害么?院正告诫你不能乱动,需多饮水。”她避开他的视线,起身说着话,也不待他答,去给他斟了杯水,而后双手端着茶杯凑到他唇边。

“还好。”裴越就着她的手慢慢将水喝了。蔚楚凌把空杯搁在一旁的茶几上,垂下眼睑。一时二人皆默,仿似各自心口堵着一道拦河大坝,情怯如此。

须臾,裴越不得不收摄心神将头往里埋了埋:“梦安,我还有些头晕,打算闭目养神一阵,你去吩咐宫人备些吃食来,自己也下去歇一歇吧。”

蔚楚凌握住他的手:“殿下......”她蓦地收声,视线下移,只见裴越手心和手背上爬着数道绞进肉里的粗黑缝线,状若蜈蚣,好不狰狞。

这发现犹如一记狠辣的耳光猛然扇到她脸上。

她心口电闪雷鸣,倏忽改变了要留下来陪他的决定。

“好。”她听见自己平静地答应。

蔚梦安从裴越处离开,姗姗行至另一座宫殿。

殿中赫然有个巨大的金笼,里头困着国师池濯。

易容的假面已被撕下,他的本相冷昳浓丽,清纯与邪魅之气奇妙交织、悍然共存,倒十分契合鬼医剑仙的名号。

金笼外,明华公主悠悠问他:“本宫该叫你池濯,迟胥回,还是别的什么名字?”

“我姓墨,单名‘峥’,‘上峥山,逾深溪[1]’的峥,五行属土。”那人似笑非笑,“傅君辞呢,他怎么没来,抓我的时候也不在,岂非错过立功机会?”

“师父已在回天山的路上了。他只是要见你一面,并非要杀你。”

“为何?”墨峥满脸诧异,“我血洗了师门……”

明华公主摇了摇头:“师祖临终前说,杀人的不是你,你是被冤枉的。”

“傅君辞信?”

“师父信。”

“你也信?”

“我也信。”

笼中人默然半晌,忽以手覆面:“我墨峥此生值了。”

却见蔚楚凌手持佩剑朝金笼哐哐乱砍一通:“看我不一剑劈了你!”

“梦安!”明华公主拦她,“三哥不肯自赦,此人施刑手段出神入化,世无其二,最能减轻三哥的伤势和痛楚,且留他一命!”

“殿下说得轻巧!”蔚楚凌双眸泣血,“我心痛得要死了!还有整整六百刀!”

裴琳一怔,眼眶跟着泛红:“养身蛊你带在身边了吗?快服用些蛊丝!”

“疯了有什么不好?!”蔚楚凌眼泪掉下来。

裴琳亦不禁垂泪:“蔚梦安,我一开始也不同意三哥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献祭自己,可是他对我说,他不会怕,不会悔,不会疯,也不会死。”

“他不会怕?只怕他以后看见刀都要发抖……”蔚楚凌哽咽道,“而且,他已经疯过了……”

裴琳哪里见过蔚梦安哭得如此伤心的模样,忍不住将人揽入怀中安慰。墨峥却呵呵一笑:“殿下们何必哭呢?哪怕会怕、会悔、会疯、会死,太子殿下亦会照做。这便是他一生躲不开的劫。劫渡心安,究竟涅槃,他说的并非假话。”

“墨峥,你也是这样想的?”蔚楚凌收了泪,递给他一个凌厉的眼刀。

“自然。”墨峥微笑,“公主留我一年性命,使我能活着等到皇帝下罪己诏为墨氏平反,墨某再无他愿。”

“届时你甘心赴死?”

“甘心赴死。”

“那便由我送你一程。”蔚楚凌道,“我的刀比我的剑更快。”

“好,一言为定。”

不知为何,蔚梦安这才注意到,眼前的金笼十分华丽,每根笼条上都镶嵌七彩的宝石,有几颗被她劈落在金砖上,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这原是圣上为舞姬演出专门打造的金笼,后来圣上腻了那支金笼舞,便将金笼赐予彼时刚从天山回宫的四公主。

蔚梦安忽然有一种感觉,即便是这样璀璨金贵的囚笼,也不配拘着墨峥。它的光辉恍如真相般萧索寂寥,使人陡生一股冷意,掩盖不住墨峥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通透和炽热。

而公主府的其它陈设件件温润奢雅,透着静谧的暖意。

这一方古朴厚重的长案,更是如此。

此时六人围着长案议事,公主坐在主位,左手边由近至远是蔚楚凌、裴惊蛰,右手边是顾泽衍、祝鸣,驸马程知律与公主相对而坐。

蔚楚凌苦笑着:“如此说来,王静岩其实是太子殿下的人。徐肃曾提过的,四年多前在早朝上提议蔚家军抽调精锐协助榆盛县练兵解决匪患的臣子,便是王静岩。而之所以让圣上将我从西北调来,是因为我是你们破局的棋子……我虽揣得九分,终有一分如雾里看花,如今总算拔丁抽楔,豁然开朗了。”

祝鸣察言观色,急忙解释道:“太子殿下百般推敲方择此计,又恐将军当真罹患不测,数策迭陈于胸仍未敢称善,几经更张,犹恐疏漏,奈何夜壑舟移,殿下深惧兰摧玉折,宁愿代蹈汤镬,保君周全!惟乞将军切莫曲解殿下心意!”

“行了行了,文绉绉的说一大堆。”蔚楚凌摆摆手,按了按额角,“祝大人尽管放心,此事我隐有预料,早就同殿下计较过了,如今别说重翻旧账,便是再对他说一句重话,我亦舍不得。”

“可你却要在这种时候离开幽邺?”裴琳疑惑地问道。

“是啊,”蔚楚凌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终归要狠下心肠,才能避免重蹈覆辙,这一回,我要反客为主。”

“将军可记得殿下还要受六百刀的凌迟之刑?整整三百日,早晚各挨一刀……若你不在,殿下熬刑只会更加艰难……”惊蛰说话时嘴唇都颤了颤,眼里满是愤怒、哀伤和不认同。

“你在不就好了?”蔚楚凌淡然道,“我和父王带三千人马回漠凉,余下的蔚家军便是公主铁卫了,交由你统领。只是蔚家军在宫廷护卫和礼仪上还需教化,日后免不了劳烦顾将军协助训练、多多担待。你除了看顾好太子殿下,还要学会和顾将军并肩作战,共同为公主效力,身上的担子可不轻。你若做不好,我便将你调回漠凉,让卫平来顶替你的职位,到时可别到我跟前哭鼻子,怪我将你和你的殿下分开。”

惊蛰抿了抿唇,忍气吞声:“蔚将军放心,卑职一定恪尽职守。”

“裴都尉精诚纯粹、思维敏锐、武艺高强,是军中出类拔萃的人才,能与之共事,是顾某的荣幸。”顾泽衍适时解围。

蔚楚凌一笑,哂谑道:“顾将军过谦了。惊蛰跟着我领兵打仗也有段时日了,他的性情我再清楚不过,心眼比段衡之还实,哪里比得上顾将军多年应差御前,面面俱到。”又朝顾泽衍拱拱手,“您受累多提点提点他,别叫他着了那些狡猾奸诈的人的道。”

顾泽衍颔首抱拳:“定不负威锐将军所托。”

“蔚将军不必忧虑,顾将军重情重义,为报昔日公主暗巷相救之恩,便敢公然违抗上命,揽下谋逆大罪,当真令人叹服。”程知律气定神闲。

蔚楚凌从这话里品出一丝阴阳怪气,不由朝明华公主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驸马谬赞。”顾泽衍垂眸。

“咳。”裴琳轻咳一声,“顾将军那时按兵不动,是为圣上着想,后来圣上亦想明白了,并无怪罪。”

“圣上已舍身佛寺,如今公主监国,六皇子党却如此服帖,诸位可觉蹊跷?”祝鸣趁机提出疑问。

“瑶贵妃之死有蹊跷。”蔚楚凌却道,“我猜太子殿下定然用了什么手段。祝大人,你作为太子心腹,下棋犹胜他半子,何必对他言听计从,处处容他、允他、让他?他习惯凡事一个人硬扛,你便要想他所想、周密监察、严防死守、釜底抽薪……”

她翘起嘴角,眸色微暗,“太子殿下虽软硬不吃,却好得罪得很。”

[1]上峥山,逾深溪:出自《战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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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劫渡心安,究竟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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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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