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雷厉风行,枯骨生肉

翌日,御史陆寒登门拜访太子。

东苑碧潭假山叠翠,仙葩缤纷错落,处处清贵风雅。潭上有九曲桥,三步一景,直通水中亭榭。桥下卷曲着嫩边的荷叶静静漂浮着,翠盘上散落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

陆寒怀揣着古琴谱,行过九曲桥,见太子已端坐榭中等候。

“微臣陆寒拜见太子殿下。”陆寒跪下行礼,将古琴谱高举过头顶,“臣近日偶得一本名为《清泉曲》的绝世琴谱,听闻据谱弹奏出的琴音能缓解头风发作时的疼痛,遂入宫将其献予陛下。然陛下心念太子殿下,言殿下琴艺高超,府中珍藏有濒临失传的古琴谱若干,吩咐臣将《清泉曲》原谱送至太子府上,宫中日后派人来取手抄卷即可。故臣此番特地前来献谱。”

“御史大人请起。”

张禾上前接过琴谱,恭敬地将之递予裴越。裴越展阅后道:“乐句蕴藉,节奏疏缓,指法精妙,古淡音清,的确不可多得。”

他抬眸向张禾:“去书房取孤的焦尾琴来。”

张禾一去,榭中便惟余太子与御史二人。陆寒开门见山道:“太子殿下既已拿捏微臣命脉,陆寒从此便任凭驱使,只是不知殿下长鞭所指,但求明示。”

“孤已截获吏部郎中孟季常与礼部尚书徐砚行的密信,知晓岚江上官船失火之事,乃汝等谋划,亦知大理寺少卿徐肃在赴冀州调查期间毁尸灭迹,弄虚作假,将滔天罪行栽赃与昔日国师慕容白,致使其决意谋反,发动变乱,累数万无辜兵民丧命。”裴越声音冷冽,语气森寒,“如此恶行,孤断无轻饶之理。”

陆寒听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求太子殿下垂怜!”

说罢,他以头抢地,砰然作响,堪堪两下,便将额头砸得红肿一片。

“停!”裴越斥道,“若你今日污了这流芳榭,罪加一等!”

陆寒僵住身形,抬眼看向裴越,神情哀绝。

“孤曾答应贺非要保住裴钰性命,只要御史与瑶贵妃知情识趣,相时而动,能够恰到好处地自行了结,孤必不会食言。”裴越淡淡道,“只是御史权势滔天,不可贸然自戕,须先扶持承旨学士程知律为相,以保朝局稳定,方可归去;汝家中发妻诰命夫人徐氏乃礼部尚书徐砚行之妹,女儿陆氏乃大理寺少卿徐肃之妻,若欲保其无恙,须尽早知会徐砚行、徐肃与孟季常等人,徐孟二家族人,唯明华公主可保。”

陆寒眼泪涌了出来,复伏地叩首:“陆寒愿为太子殿下及明华公主殿下马首是瞻。”

“陆寒,你为隐瞒秽乱宫闱之重罪,纵容墨氏遗嗣藏身于司天监,任其借丹药毒害圣上,只此一条罪状,便万死莫赎,任你如何有功于社稷,亦功不补患。”裴越神色哀郁沉寂,眉宇间有股说不出的悲凉,却勾唇淡笑了一下,“但孤允你临死前留下一笔浩气凛然的青史,御史大人,你既亦同慕容白一样曾为墨炎故交,便且抛洒你最后的热血,为墨氏翻案吧。”

.

从流芳榭回到寝殿,裴越如同被抽干了力气,困顿和怅然一瞬间倾泻而来。

而他无法安枕,只得坐在轮椅上静看窗边的垂柳。

今岁的飞絮季马上要结束了,张禾仍领着下人兢兢业业地往柳条上洒水。

他盯着那碧滢滢的柔美枝条,心底那股惆怅好似被淋湿的柳絮,蔫答答地紧贴着湿滑的脏壁,唯他自己知晓,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蔚楚凌美艳绝伦的脸庞,还有她右锁骨上方那点殷红的小痣。

难忍的**在体内悄悄沸腾。

正在此刻,一双骨肉匀停的手搭上他肩头,淡淡的依兰香漂浮在空气之中。

他怔愣了一瞬,几欲落泪,不由握住那只搭在他右肩上的手,手指轻轻摩挲了下它虎口处的薄茧,低头吻了吻。

蔚梦安绕到他身前,嘴角挂着甜蜜的笑,眼中爱意直白又浓烈。

她似乎又要来“罚”他。

坦白说,裴越确实有点嗜痛之瘾,然而蔚梦安每次施予的烈痛,远超他预期,以致当他拼命忍耐痛楚,庞大而隐秘的委屈便如心底暗涌,混着被疼痛刺激出的泪水,悄然猛烈冲刷过他的灵魂。而痛愈烈,赎罪般的快感愈强,灭顶般将他淹没,身心每一刻的极致紧绷皆若弦断,感官全由她掌控。

说到底,只要他在疼痛中攫取到一丝享受,哪怕再痛得发怵,他亦不会拂她的意。

若她喜欢他忍住疼痛的模样,他便能假装自己对那样的烈痛痴迷。

裴越从来要做强者、尊者、人上人,万想不到自己在最病弱可欺之时能得如此惊才绝艳之人倾心,为此他愿意奉上一切做她的信徒,正如他匡扶女帝,亦有一点挣出个自由身与她厮守的私心。

不过这一次,蔚梦安却没有要弄疼他的意思。

她只是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香吻,而后扶他到榻上,双手按揉起他的腿脚来。

裴越倚靠在床头,忽地,感到右腿侧传来一丝刺痛,稍纵即逝。

蔚梦安亦感到手下肌肉忽然轻颤了一下,她愣了愣,继而露出惊喜万分的神色,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她眼中无与伦比的光彩瞬间击中了裴越的心。

他这才真正地为自己高兴起来。

“裴渊清,你的腿恢复一点知觉了,是不是?”蔚楚凌难掩激动。

裴越点了点头。

蔚楚凌上前一把搂住他:“太好了,殿下!”

她抱得很紧,身上的依兰香萦绕在裴越鼻尖。

裴越右手抚上她的秀发,轻吻了一下她的鬓边:“此事你知我知即可,尤其要瞒住裴琳。”

蔚楚凌松开怀抱,凝视着他的眼睛:“裴渊清,你当真无意帝位吗?”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1]。”裴越微微笑了笑,“等将来我封了王,我们再一同去冀州看看,可好?”

蔚楚凌笑起来:“裴渊清,你最近长了点肉,瞧着英俊了许多。”

“是么?”裴越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半信半疑。

“是。”蔚楚凌伸出右手食指,从他眉间一路划过鼻梁,直至唇尖,认真道,“像玉菩萨一样俊。”

.

夕食时分,两人都有些饿了。

裴越叫来糕点和清茶,与蔚楚凌边吃边聊。

“当初你要圣上将我从西北调来,是为了敲打和辖制我父王?他真的曾有反心?”蔚楚凌吃过一口桃花酥,忽淡淡问道。

裴越微怔了下,从容道:“蔚王曾经权欲膨胀,身边有惋惜其长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幕僚,却从不约束,见微以知萌[2],但万幸的是,他爱惜你,相信你,因而最终选择了你,没有跨出那一步。”

蔚楚凌沉默。

如此动魄惊心之事,被他三言两语掠过。

当初裴渊清变成玄澈前提及此事,分明心神激荡,自觉利用了她。

而今看来,却不过又是一场保全。

幸亏她当日没有同他计较。

有时她真想掰开他的脑袋看看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

思及此,她怒目而视。

裴越见状将咬着的酥饼放了下来,抱歉地笑了笑:“梦安莫恼,我弹琴向你赔罪。”

他命人取来《清泉曲》和焦尾琴。少顷,琴声绕梁盈室,似山涧清泉叮咚作响,徐徐流过耳畔,使人仿佛置身空谷,神闲意定,浑然忘俗。

再不顾眼前银发蓝衣的“琴仙”有多么动人,蔚楚凌情不自禁地阖上双眼,聆听着这天籁一般的琴音。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不绝如缕[3]。

片晌之后,蔚楚凌抚掌而赞:“妙极!下回我定吹笛相和!”

“多谢梦安,那就一言为定了。”裴越笑道。

“这可是陆寒送来的古琴谱?”

“正是。”

“他可有令你为难?”

“是他有求于我,故而只有我为难他。”

“你仍要瞒着我和明华公主吗?”

“是。”

“行,”蔚楚凌深吸一口气,认命般道,“总归拗不过你。”

裴越垂下眼帘:“抱歉。”

“别说抱歉。”蔚楚凌瞳仁犹如淬火琉璃,“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4]。终有一日,我和公主会拨云见日,强大到再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保护和牺牲。”

“好。”裴越抿了抿唇,目光清澈,“望其日早临。”

蔚楚凌盯着他:“可惜我今日来却是找你帮忙的。”

裴越微诧:“什么忙?”

“鬼医剑仙迟胥回,无论如何请都请不出来,哪怕公主亲自去求陛下,陛下亦只道不能强求。你也知天山派掌门傅君辞是公主曾经的师父,是天底下她最敬重的人之一,公主实在想为傅君辞解开经年的心结……”

“明白,我姑且一试。”

“裴渊清。”蔚楚凌将那块他咬过的酥饼递到他嘴边。

裴越不明所以,就着她的手咬下那块酥饼。

很快,酥饼便被他吃剩掐在蔚楚凌指尖的那一小块。

裴越一时局促,不知如何下嘴。

蔚楚凌嗤笑一声,将那一小块酥饼放入他齿间,指尖顺势揉搓了他的唇几下:“这是你的谢礼……”

[1]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出自《孟子·尽心下》

[2]见微以知萌:出自《韩非子·说林上》,释义:通过观察微小的现象,可以预知事物的萌芽状态

[3]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出自《赤壁赋》,苏轼(宋)

[4]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出自《上李邕》,李白(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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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雷厉风行,枯骨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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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明月
连载中冬至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