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瞎子村

元婆婆一离开,他们就再次对整个村子的气息进行分辨,试图锁定那位堕仙,却失败告终。

青黛双手叉上腰,轻跺了一下脚,在这连贯的动作后如晔的脑海中就响起她的声音来,“这藏得也太好了!”

“完全找不着,”杜源状似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用心术顺着说下去,“整个村子都被他的邪祟浸透了,况且他的实力远在我们之上,我要是能从这混乱又平常的气息中找出他来,那我也能从一池水里捞出一滴墨来。”

“后者比前者容易做到吧,仙君。”如晔双手抱臂靠着墙,冷不防地来了一句。

杜源侧目而视,“这重要吗?”

如晔只微撅了一下嘴。

“得了,等着吧,”青黛边叹气边把双手放下来,“总会有暴露的时候,实在不行我们就想法子逼他现身。”

杜源仍然摇头抱怨,“难啊难,怎么就只派了我们三个?天宫真小气!”

青黛即刻睨了杜源一眼,“人越多就越容易被察觉到,派我们三人已是最优选,再说了,天宫神仙很多吗?事务很少吗?”

杜源立马识相地挺直腰杆,合手朝青黛拜了拜。

这时,有一孩童跌跌撞撞地从外头要跑进屋子里来。

“婆婆!婆婆!!元婆婆!!!”

如晔扭头朝门外看去。是一男童,看着约莫四岁,眼睛竟呆滞无光,手里还横揽着一根与其身量差不多且被打磨过的木棍。

“我肚子饿啦!元婆婆!”这孩子讲话黏黏糊糊,但喊“元婆婆”时却铿锵有力。

青黛见状就要去接应那孩子,谁承想孩子先被木棍绊住直直来了个五体投地。

接着如晔就听见青黛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突然有一道身影掠越过青黛,抢先扶起来了那孩子,居然是本来坐在里头的杜源。

与此同时传来元婆婆的惊呼,“哎哟你这孩子!这么着急作甚?木棍也不好好拄着!”

而孩子被扶起来后本是没想哭的,听到元婆婆的声音,立即嘴巴一翘小脸一瘪,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

杜源见状就将孩子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不哭不哭!是这地坏!木棍坏!阿叔帮你打回这坏地好不好?摔到哪疼了?告诉阿叔好不好?”看着还挺熟稔。

见此,站在门槛上的青黛选择跑去搀扶腿脚不便的元婆婆。

如晔也终于停下了自己左右摇摆的头,又看向自己僵在半空中的手,不免一惊,他方才差点就飞出去一道仙术。他顿时有些心累,心不在焉就容易被本能控制,万一他真的暴露了仙力,就等同于任务提前失败,那样他还有何脸面笃定自己清白?他虚握了握手,又在心里唾骂了自己一遍,紧接着就大步迈向外头。

走到杜源身旁时,他恰好与搀着元婆婆的青黛打了个照面,于是他们三人就静静地看着杜源哄孩子。

但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这伤心的程度明显不是杜源能应付得了的,所以还得是元婆婆蹲下身来,将孩子从杜源的怀抱中揽进自己的怀里,并柔声问道:“平平饿了,婆婆给平平煮面条吃好不好啊?再卧俩鸡蛋好不好?”

于是,蜷在元婆婆怀里的平平钝钝地点了点头,抽噎声也逐渐平息了下去。

如晔松了口气。虽说他活了快五十年,但他的的确确没怎么跟孩童打过交道。他作为凡人的一生里,除了他那个不常见面的妹妹外,也就没跟哪个小孩相处过了。他再仔细瞧瞧正抻着脸跟元婆婆撒娇的平平,脸上和手上只是沾了一些泥土,还好没摔出什么伤来,膝盖有布料的包裹估计也没多大事。只是在那双蒙尘的眼睛里,有着阴魂不散的邪祟之气。

不多时,五人围坐着一张旧桌,吃着元婆婆煮的面食,这对于如晔等多年辟谷之人来说,简直鲜香可口。

但如晔的心思全放在吃得手舞足蹈的平平身上,以至于平平把面汤都喝完了,乖巧地把下巴搁在桌上时,他还剩一大半,这自然引来了元婆婆的关照,“小晔啊,不合你口味吗?我那儿还有些馍馍咸菜,你要不要尝尝?”

“婆婆你别管他,”未等如晔出言否认,杜源先一步发出赞叹,“他那是野猪吃不来细糠,要不是我肚子都快顶到脖子了,我多想再来一碗,嘿嘿!”

如晔顺势就看向杜源的碗,连根葱花都没留下,要不是碗壁上还挂着一点油水,他都要以为那碗被杜源舔了。

“就你会享受。”青黛还是看不下去杜源那副德性,不过元婆婆倒是开怀大笑了几声。

也罢,如晔懒得跟猪计较,“婆婆的厨艺很好,我只是吃得有些慢。”接着他就大口吃了起来。

“不急不急,你慢慢吃。”元婆婆笑道。又转头摸了摸身旁平平的小脑袋,低下头问:“要困觉了是不是?婆婆带你去里屋睡,这下巴抵着不疼啊?”

“疼,”平平伸出双手握住元婆婆摸他脑袋的手,还把小脸搁在元婆婆的手心里,“我要困觉觉。”

随后元婆婆就抱起平平,对他们只做口型,“等我一会儿。”就一边拍着平平的背一边往里屋走去。

留下如晔等人四目相对。

“你方才总偷看平平作甚?你也太明显了。”青黛率先用心术责备如晔。

“就是!”杜源紧跟其后,“平平眼睛不好,这多明显啊,你总看他,你让元婆婆咋想?”

如晔在青黛杜源二人之间看了几个来回后,还是选择默不作声,继续吃着碗里的面。他只是做不到漠视如此幼小的孩子受到邪祟那般深切的迫害。

“这孩子还有得救,”青黛的声音再度传来,“倒是你,忘了自己是在荒山里迷了几天路的人了吗?还吃得慢?”

“就是,应该像我一样,饿死鬼投胎!”杜源依旧附和着。

“得了吧你!”果然青黛还是更加忍受不了杜源。

好在如晔也算吃得较为干净,勉强符合身份,青黛便不再说些什么。

忽然,杜源站起身收拾起了碗筷。

“作甚?”青黛直接问道。

这回终于轮到杜源向青黛翻白眼,他用心术回应:“都吃完了当然要收拾洗碗啊,难不成留给元婆婆洗啊?你们两个肯定生前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连这都不懂。”

青黛理屈词穷,便也跟着一起收拾起来。

恰好这时元婆婆出来了,一看清他们在做什么,就赶忙大声阻止,“不用不用!我来就好!哎哟你们搞不明白的!”

如晔心中一惊,正想着元婆婆不怕把平平吵醒吗?手中的碗筷就被元婆婆一把抢了过去。

“不用你们收拾,我这儿的碗都有豁口,要是伤到你们了就不好了。”

“哎哟婆婆,我们在主家都要干不少活儿呢,没那么金贵。”

“就是啊婆婆,就洗个碗而已。”

“你们呀在荒山里已经够累了,多歇息会儿,婆婆我也没那么金贵,快!把碗给我。”

“别啊婆婆,吃你的住你的我们已经很心满意足了,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帮你干点小事。”

“快!给我!”

最终,杜源一人洗完了碗。

而后,他们就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浅浅交谈,稍作歇息。

只是没说几句,就绕到了平平的眼睛上。

所幸元婆婆不仅没有责怪他们,而且还对他们关心平平感到开心,并主动告诉了他们来龙去脉。

她一边轻挥着手中的蒲扇,一边娓娓道来:“这孩子是我在村外捡到的,那时他受了一身的皮外伤,看着像是被人殴打出来的,我问过他,他不愿意讲,我也就不再过问,只不过他的眼睛是来到这村子后才受损的。

“我也不瞒着你们,这村子里的人都有眼疾,我也有,我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患上的眼疾,还是这村子的风水有问题,怎么能无一幸免呢?不过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只待几天是不会染上的。好在村里的孩子长大后会跑去镇子上谋生活,说来神奇得很,他们去到镇上后眼疾会慢慢痊愈,便大多都不再肯回来了。但偶有一些回来,都是带着孩子的,就让我们这些老把戏帮养着,可怜孩子跟着我们也是受苦了。”

听此,如晔沮丧地问道:“婆婆可曾找过郎中来看看?也无济于事是吗?”

元婆婆摇了摇头,“我几十年前就找过了,镇上的郎中都被我求了个遍,他们也都来看过,都找不到法子。我还找过道士呢,他们也解决不了,还整得这村子有了些名堂,镇上有的人就叫这村子是‘瞎子村’,不知道你们可曾听闻过?久而久之我就放弃了,反正待孩子们长大后离开这里就会痊愈,只是可怜小小年纪就要吃苦头,也难怪一个个的都不愿意再回来。”

“婆婆为何不早早离开这村子?也去到镇子上,好过眼睛受苦?”杜源忽然问道。

“我啊,”元婆婆笑着看了眼如晔青黛,就面向杜源答道,“我就是从镇子上逃来这村子里的,那时我也才及笄年华,本要被继父卖去有钱人家做一房小妾,我可不愿意,就深更半夜跑了。可我也识不得什么路,只顾往一个方向死跑,没想到就迷失在荒山里,差点就要饿死,所幸被我亡夫所救,带回来这里。

“我亡夫是个顶顶好的人,那时村子里的人并不会无缘无故患上眼疾,但年轻人仍然会离开村子到镇上讨生活,成家后就把孩子带回来托付给自己的爹娘,待他们年纪大了,在镇上住不惯了,又会回来这里,就这么循环往复。而我亡夫并不愿意抛弃自己的爹娘去到镇上,他选择留在村里,一边照顾爹娘和其他老人,一边接他父亲的衣钵,当村里孩童的先生,教他们识字,教他们为人,望他们长大后去到镇上能少受些苦。不过我亡夫偶尔会独自跑去镇上,买些好东西,也帮那些离家的人带回怀着挂念的信物,也正是这样,我才能得他所救。

“因着我昏倒的地方离村子更近,他才带我先回的村子进行救治。待我醒来知晓情况,我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回镇子上,他便收留了我。那时,他的爹娘已经过世了好几年,但他也依旧愿意待在村里照顾着大家,只是他并没有成家的打算,而我的出现,自然免不了闲话,为顾及我的名声,才对外说与我成婚,反而遂了我的愿。

“成婚后,他与我相敬如宾,与其说是夫妻,他更愿意待我如妹妹,我又怎好显露自己的心意?他总觉得我年纪小,嫁给他吃了大亏,可他啊也就比我大了五岁,再如何都好过给已过六旬的老头做小妾啊,况且有他在,家里的活都不需要我做,因为他会抢着干完。

“其实就这么一直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也好,可四十六年前,他最后一次外出,就是你们过来的方向,就再也没回来过。我去找过好多次,但不敢走得太远,怕自己回不来,更怕他回来了而我又不见了。日子久了,大家都说他已经不在了,我本来不肯信,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我都半截入土了,再不愿意相信也由不得我了。现也活了这么久,我都要忘记他长什么样儿了,真想再见一面啊。”

元婆婆顿了顿,转眼见如晔等人都面露悲伤,又大笑几声接着说起来:“其实我也没有伤心很久,因为这村子还需要他那样的人,他不在了,我顶上便是,忙起来谁顾得上伤心?于是我就学着他的样子,早晨教学,午后帮活儿,照应着村子里的所有人。所幸他从前总喜欢教我读书,我一开始还嫌烦呢,但因为对他的喜欢,所以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我才能做到教书育人。不过啊一开始的时候,是真的累极了,慢慢地我才体会到他曾说的苦中作乐是何意思。

“是在他消失后,村子里的人才相继患上眼疾。当时能去镇上的都去了,只剩一些行不了远路的老人,和没人要的孩子,而我即便患上眼疾也不愿意回镇子上去,也不知是不是我运气好,直至我上了年纪眼睛才出毛病,所以我也见证了一回又一回离开的人。

“我这把老骨头,也终于要到离开的时候了,终于不是我干看着别人走了。”

如晔不动声色地瞥向元婆婆那双变得浑浊的眼睛,又默默端详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容,这个身处邪祟当中却丝毫未被浸染的人,明明吃尽了苦头却分外不显苦涩,令他不由得心生敬佩,但更多的是羞愧。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浑浑噩噩的下半生,同样痛失所爱,有的人向生,有的人向死,而常乐期许他向生,他却是向死收尾。他羡慕元婆婆能够承接爱人意志的坚强,不像他到如今都还深陷在要质问爱人凭何先离开的责怪当中。还好常乐不只是常乐,他没有资格去质问常乐神君。

只是因着他突然意识到曾经的自己对不起常乐为他做过的种种,布满愁思的脸落到外人眼里,倒让人误以为他戏好。

“你的表情也太沉重了吧,元婆婆又看不清。”杜源聒噪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中,他顿时闭目凝神,思索着有什么法子能够阻隔他人对自己使用心术。

然杜源还不甘示弱似的,说:“婆婆,你辛苦了。”如晔一睁眼就看见他情真意切的模样,心中不免一阵恶寒。

所幸元婆婆并不知道面前的是一个对众生苦难已然麻木的仙人,她眯着眼对杜源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苦中亦有乐,我这一生能帮到这么多人,我真是厉害极了。”

一直不声不响的青黛终于插上话来,“好人一定会有好报,我虽然并不知道好报会怎么来何时来,但此时此刻若婆婆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我们一定努力帮您实现。”

“好姑娘,我此生已无憾,没什么心愿了。”元婆婆抓过青黛的手捏了又拍,十分慈爱,只是青黛看着并不习惯应对这份亲昵,故有些拘谨地低下了头。好在元婆婆紧接着话锋一转,“说了这么多,你们要不要吃些果子啊?”

杜源立即兴致高昂地问:“是小路那边的果子吗?”

“是啊,”元婆婆被青黛扶着站了起来,如晔杜源见状也跟着起身,“那些果子都是我种的,只可惜果子一离开树就会很快腐烂,压根不好收下来,所以只能边摘边吃,更新鲜更清甜,你们随我来吧。”

四人到了果树旁,杜源率先大快朵颐起来,甚至还能分出嘴蹦出几个“真甜”来,元婆婆简直被乐得不行。

如晔当然是看不下去的,他偏过身,扒拉果树的同时,用心术示意青黛去问关于果树的事。

而青黛则是特意背对着杜源,也用心术想让如晔来问,二人推来推去,最终青黛受不了这么磨叽,骂了如晔去跟杜源待一边,就接下了这个任务。

她先是摘下一颗果子递给元婆婆,再自己胡乱吃了两口,才如释重负般地说:“元婆婆,这果子跟前面荒山中的果子好像啊,只不过山里的有甜有酸,而婆婆种的,比山里的还要甜,婆婆好厉害,不像我连主家的花草都打理不好。”

坐在矮凳上的元婆婆笑着摇了摇头,应道:“这果子啊,我一开始种怎么也不好使,后来有一天突然棵棵结果,我吃了几十年,就没吃到一颗酸的。不过在几个月前,这些果树突然死倒一大片,我怎么做都无济于事,还好十几天前这些果树居然自个儿活过来了,真是闻所未闻啊。”

听此,如晔立即想到这些果树的变化大致与那位堕仙被抓捕又逃脱的时机吻合。他当即看向青黛,青黛也正好轻微颔首肯定他的猜想。而青黛身后的杜源不仅放缓了进食的姿态,还顺势说道:“真神奇,我看是这果树舍不得离开婆婆的照料,我吃着颗颗都甜,比山里的好太多了。”

元婆婆却发出了一声叹息,她望了天上释放暖意却不刺眼的太阳好一会儿,才垂头面向杜源身后的那条小路,眨眨眼想要将冒出来的泪水收回去,而后温和醇厚地诉说:“这果子其实是我亡夫带回来的,是他第一次从这些荒山中归家时带来的,那时我选了颗漂亮的,谁承想一放进嘴里,哎呀给我酸得差点呕出来,可那是他好不容易带给我的,所以我还是装作一副终于吃上好东西的样子,不想他失望。不过那一箩筐里也是有些甜口的,我就特意留了种子,想着自己种出来,免得他再去爬这荒山。

“可种子还没进土里,他又去这荒山了,从此再也没回来。他跟我说,要过前面的荒山找新的出路,不能让这村子里的人永远只能靠后面的镇子,而我向来拦不住他。”

元婆婆伸出手指着前方,“你们看看这条小路,是他独自垒出来的。那时还没有这湖,只是一个偌大的深坑,他想到对面的荒山去,于是花了一整年垒实了这条路。后来某天半夜突然下起了暴雨,半个月后,雨水把这坑填满了,才成了现在看到的湖。

“我还记得下雨的那些天,对面的荒山时不时就有泥土滚下来,我万分担心他,却无能为力,村子这边也因为下雨差点就要没了,而这条小路竟然没有被冲烂,不枉费他那一年的辛苦啊。

“还好过了那半月,再也没下过暴雨了,只不过时常会来场小雨,而我们这村子就再也没缺过水了。

“明明这村子变得好起来了,却个个眼睛都坏了,所以我偶尔会怨老天爷,这雨水是拿我们的眼睛换的吗?非得有得有失,见不得我们方方面面好。”蓄势待发的泪水终归还是从元婆婆的眼角溜了出来,她自以为狼狈,赶紧笑着用粗糙的手擦掉。

“婆婆······”青黛上前抱住元婆婆的臂膀,张了张嘴又说不出什么来。

“也罢。”元婆婆摆摆手就要站起来,如晔杜源便赶紧上前扶着,只见她笑呵呵道:“我回去瞧瞧平平醒了没,你们要不在这村子里逛逛?虽然也没啥好看的,要是别人问起,你们就说是我的远房表亲,记得太阳下山的时候回来吃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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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瞎子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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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再爱我一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