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下凡

虚空之后,即是狴牢。

十日一到,如晔受完刑罚后,仙骨即刻归位,身上那些惨不忍睹的伤口飞速愈合了起来。

他看着这些伤口化为乌有,好似所受的痛与苦也跟着荡然无存。可伤好了,手腕上的火红罪纹并不会跟着消失,它要时时刻刻告诫着他,警示着别人,他是有罪之身。

狴牢内设有禁制,如晔无法使用仙力,所以他只能走去出口,不成想竟看见青黛与杜源在外头等候。

如晔上前气若游丝地问道:“你们二位是在等人?”

“等你出来,”青黛轻声答道,“我们与你一起去抓捕回那三位堕仙。”

“为何?”如晔声调上扬,“这不是我一人之责吗?”

杜源轻哼一声,说:“你一个人怎么抓得回来?神君倒也没必要留你一命还派你去送死啊。”

如晔自嘲地笑了笑,这天宫真是通情达理,定了他的罪后,还能派帮手助他推翻罪责。他打量着眼前的两人,有些迟疑地问:“那为何刚好派了你们?为何只派了你们?又是哪位神君安排的此行?”

“当然是周旿神君。”青黛斩钉截铁地答道。

但如晔分明能看出她的眼里有调侃之意,不过他本来就存了别的心思,所以也就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

“你也少小瞧我们了,”杜源拿出蒲扇指着如晔,而如晔的视线一落到蒲扇上,他就回手扇了起来,“这天宫里可没哪位仙君的追踪之术胜过我,单凭你如何能找到那三位堕仙?还好抓回来过一次,否则我的天赋也派不上用场,至于周旿神君选择青黛的缘由,我就不知道了。”话落,他又将蒲扇指向青黛。

只见青黛直接反手把蒲扇拍了回去,淡淡地说:“神君告知,我有一段旧缘未曾了却,该要面对的总归逃不过,这次下凡正好有我的机缘在,故而就派我来了。希望我离开时,掌事仙君能少偷点懒,好好管理掌事殿。”

如晔却欲言又止,还好青黛看出来他的犹疑,就朝他抬了下下巴,他才顺势问道:“神君疑我有异心,就不怕我中途会加害于你们吗?”

“喏,”杜源立即掏出一块玉佩,得意洋洋地说,“这是神君赠予我的,青黛也有一块,如若我俩遭遇邪害,神君会立刻得知来救我们。”

如晔盯着杜源手上的玉佩,难免想起宣原神君送给他的那一块,除了样式不同,他看不出来其他区别,心想着是不是神君都会以玉佩相赠,那常乐的玉佩会是什么样的呢?他即刻想起已经消散在自己心口处的无虞石,放在全身最安全的地方也没能保住的灵石。消散之际常乐应当能感知得到吧,那她会不会觉得他很没用?会不会后悔送他那般好的东西?会不会压根就没在意?

他不禁叹气,又听到杜源好声好气地说:“其实这一趟,我俩也算是你的见证人,你是否能洗清罪孽,不仅要看能否抓捕回堕仙,也要看此行你的心境如何,万一实在是抓不回来的话,我俩说不定也能帮你求求情。”紧接着杜源就用蒲扇敲了一下青黛的肩头,但青黛只是嫌弃地撇了他一眼。

如晔耸了耸肩,笑说:“往好处想,也算是变相保护我了。”

“你何必这么气馁?”青黛略有不满,双手抱臂两眼一瞪,“不管怎么说,常乐神君好歹越过周旿神君和宣原神君,强行定下你的惩戒,只是让你受些皮肉之苦,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还能留你一命,已经算是对你优待中的最优待了,否则何止如此。”

“那要如此?”如晔不假思索地问道。

青黛却摆摆手,“都过去了就别知道了,现下你最重要的是找到真相,不负常乐神君所望才对。”

常乐能对他有什么期望?如晔想不明白。分明是他身在局中,但其他人都要比自己知道得多,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他想追问,却被杜源的附和声分了神。

“对啊,常乐神君可从来不管这些琐事的,或许她也觉得有些离谱吧,你时常到她那里去,她最了解你的心境不过,只是种种证据都指向了你,虽然罚得是有些重,但的确给你留了机会,而且这机会不仅是让你洗清罪责,更是让你立大功啊!你好好想想,如若你能证明自己无罪,就说明神君们冤枉了你,那整个天宫都能看到他们受罚了,这简直万年难遇啊!”杜源说得手舞足蹈,蒲扇还直接凭空飞了起来。

一旁的青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招手将蒲扇擒回,随即就把它往杜源胸口一砸,训斥道:“对神君不敬,可罚去修缮天宫。”

“别别别!”杜源立马收回蒲扇,“光费仙力不涨修为,我才不要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见二人在自己面前与平常无异,如晔思索再三还是问出了口:“那你们是否信我呢?”

青黛立刻正色道:“当然不会绝对信任你,但既然常乐神君愿意给你机会,我便更偏向你是被冤枉的。”

如晔无言以对。给他机会的常乐神君,究竟相不相信他呢?他多想立即跑去无虞阁求问她。但他现下为有罪之身,还能安然无恙地进入常乐之地吗?手腕处的罪纹并不会带来任何感觉,他却觉得隐隐作痛。

“好了,”杜源拍了拍如晔的肩头,又看向青黛说,“我早已追踪到其中一位堕仙的痕迹,现在便下凡吧。”

“现在就下凡吗?!”如晔急不择言,他还想去无虞阁道个别呢。远远地望一眼也行。

“早点去早点回,”杜源瞟了青黛一眼,又故作一副谴责的姿态,“我都比你着急。”但青黛完全没理他。

如晔便只好作罢。

下一刻,三人就来到了一处山头。

杜源展臂一挥指向一处,接着昂首挺胸地说:“那边的灵力波动最为强烈,我估摸着其中一位堕仙就藏在那儿,我们就在此处化为平民,万不能被他察觉到。”

然如晔注意到周遭的环境有些恶劣,且杜源指的方向更为糟糕,便问:“这里是不是许久未曾有雨?草木稀疏,也不见有什么飞禽走兽,天宫里没有会降雨的仙君吗?”

“控雨之术与净邪之术一样,极其看重天赋,在我管事的这几百年来,还未曾出现这样的天才,”青黛喟然长叹,略带怜惜地望向前方说,“况且哪怕能够使得控雨之术,也难以改变这连绵不绝的荒山,雨水乃上苍不可估量之恩泽,所以仙人即便耗费巨大的灵力,最多也只能顾及一隅之地。”

如晔百感交集,成仙之后他时常被自己的无能为力揪得愁肠百结。

“好了,”但杜源并未见得苦恼半分,他兴致盎然地说,“我们下山吧,直至找到堕仙,我们都只能是个凡人,切忌打草惊蛇。”

三人当即封闭仙身,身着粗布麻衣,在艳阳高照之下,徒步下山。

只是在翻过一个山头后,青黛突然就地而坐。

如晔转头一看才知道,此时的青黛满头大汗,血色全无,大气都喘不出来,显然是没了力气。

他刚想出言询问,走在最前头的杜源先一步嘲笑说:“哟,平常威风凛凛的青黛仙君,变成凡人了居然这么羸弱。”

青黛听言只是阖上了眼,不过也能明显看出她的眼睛在眼皮底下骨碌碌滚了一圈。

如晔觉得还是闭嘴为妙,但也挪了几步,刚好挡住照向青黛的日光。

“多谢。”青黛朝如晔微微颔首。

但杜源并不打算收敛,他在青黛面前蹲下身,笑嘻嘻地调侃道:“你就是整天窝在掌事殿,几百年里出任务太少了,这**凡胎很难适应吧?你看看你,平日里训斥我们只知道偷懒,现在终于能体会到下凡的任务有多难做了吧?”

青黛冷哼一声后就要起身,却又被杜源一指按了回去,她登时鼻息变得粗重,阴阳怪气道:“你倒是适应得跟不需要适应一样,等回去天宫,我就多给你派些到荒芜险恶之地的任务,我方知道这才是最适配你待的地方。”

“得得得!”杜源立即拱拱手赔罪,还盘腿坐了下来,又抬头看了眼如晔,就换个人调侃,“如晔仙君不觉得累吗?你生前是皇帝,应是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不过你也做了好几年的苦差事,定是从中大有所获,所以我说还是得多下凡做事,否则就不知道何为苦中苦。”可说着说着还是回到了青黛身上。

如晔选择不予理会,每个神仙为凡人时的身体康健状况各不相同,虽说青黛并不会真的计较什么,但杜源这爱逞一时口舌之快的性子,在虚弱的人面前实在讨嫌,况且他其实也有点累,更是懒得参与进去。

但青黛倒是被烦得一口短气用之不竭,她不冷不热地回应杜源:“你倒是生龙活虎,跟回了老巢似的。”

“什么老巢不老巢?我只是偏爱太阳!”说着,杜源还特意仰头展臂,逼得对面的青黛又无奈阖眼。

如晔对此发出一声长吁,他有些受不了了,便低下头偏过身想着眼不见为净,这下才终于注意到身旁有果子,小巧圆润,殷红鲜亮,在热气腾腾之中显得格外清新醒目,仿佛能给他满心的烦闷里开出一个泄气的口子,于是便指着它们问:“这能吃吗?”

“又毒不死你,尝尝呗。”杜源顺势就走了过来,矮下身摘了一颗直接扔进嘴里,谁知竟使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长得这么甜,居然是一酸果!”

身后立即传来青黛的一声轻笑,“都辟谷多久了,还馋这一口?”

杜源不信邪地又摘了一颗更红的,但这回令他满意得很,“此乃仙果,只不过得好好挑挑。”

听此,如晔就摘了几颗红透的果子,转身递向青黛,说:“你吃些这个补点气力,待太阳下去些,再赶路也不迟。”

青黛稍稍犹豫后还是接了过去,但她只是拿在手中端详着,片刻后又突然娓娓道来:“我曾听闻有些老仙会故意褪去仙身封锁记忆,变成彻底的凡人,到人间历劫从而提高修为,若是在历劫时能对一方造就大恩,或可破境,我便想着,等哪天能离开掌事殿,我也要试一试。不过愿意去历劫的神仙貌似很少,现在想来,成了神仙谁还会愿意去做回凡人?况且造就大恩谈何容易?一个凡人,能在这般荒凉的地方好好活着都实属不易。”

到人间历劫?如晔陷入沉思。他与常乐的相遇,就是常乐的一次历劫吧。想来常乐活了几百年,他只在她漫长的生命中短短出现过几年,能算得了什么呢?惊鸿一瞥还是过眼云烟?他忍着刺眼的阳光,抬起头望向了天。其实天宫并不在天上,天宫离凡间很远很远,是另外一个世界,所以他看不到天宫,天宫里的人也看不到此刻在凡间的他。

“有什么好破境的?”杜源含糊不清的声音叫如晔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有些酸胀,他眯着眼看向了杜源,见杜源嘴里手里都塞满了果子,于是决定闭着眼听杜源说话。

“是神是仙差不多,都是在天宫里日复一日度日如年,反正只要活得够久,前面的就都不重要了。”

“难怪你记性差。”青黛嘲讽道。

可杜源却自嘲地笑了几声,漫不经心地说:“记性差多好,虽不记得甜,但也不记得苦啊,没心没肺才是长久之道。”

“都不记得了,又怎能知是苦是甜?”青黛莫名有些惆怅,但她又话锋一转,“还要爬几个山头?”

如晔睁开了眼,就看到杜源攒着果子的那只手装模作样地估算了起来,不一会儿答道:“三四个吧。”

于是青黛就站起了身,肯定地说:“继续赶路。”她没理会如晔和杜源质疑的目光,在原地跺了跺脚,不知是在缓解坐久了的麻痹之意还是在表示不满,总之就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了。

另外二人只好立即跟上前去,但杜源还是没忍住多嘴道:“哎哟喂!姑奶奶不愧是姑奶奶。”

如晔直觉好笑,算算年岁,青黛的确可以做杜源的姑奶奶。

翌日巳时,三人翻过最后一个山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汪湖水。又有一条小路横跨了湖水,如晔等人走在小路上,探寻着前方村子里存在的气息,大致上都是一些老弱妇孺。

小路的末端簇拥着一些结满果实的低矮果树,正是他们来时尝过的红色果子。但如晔却能够感知到这些果树上有仙力的存在,若不是有仙力维持着,这些果树应该早就涝死了。

随即三人小心翼翼地穿过这些果树,而果树后是一所老旧的房屋。

房屋附有一院子,院子里有一老婆婆正在扫地。

走在最前头的青黛忽然顿住,旋即如晔的脑海中就传来她的声音,“此人有灵根。”

是青黛在通过心术传语。使用心术所耗费的灵力能引起的灵气波动极小,不用怕会因此被那位堕仙察觉,故如晔也用此法问道:“什么是灵根?你怎么看出来的?”

青黛愕然,“周旿神君赠给你那么珍贵的一本仙术集册,你是没看吗?”

如晔刚要摊开的手又收了回去,他双眼克制地上翻,语气不善,“我被关了十天我能看出什么花来?”

青黛仍旧不解,“你成仙好几年了,都没人告诉你灵根是什么吗?”

“成仙几年又如何?别人就该告诉我吗?”

“好了好了,总会知道的。”杜源笑着来回拍了拍他俩的肩。

片刻,青黛轻呼了一声,虽温和了些但更显无奈,“也罢,有时间再告诉你。”

如晔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过激,思来想去,他还并未从被冤枉的苦楚中缓解过来。可转念一想,他要是能这么快就释怀,那他就该是能一步成神的独苗。不过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误事,所以便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就跟上了前方二人的脚步。

院门是开着的,三人先是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了会儿,最后还得是青黛主动对那老婆婆的背影喊道:“婆婆!婆婆!这是哪儿呀?”

老婆婆闻言即刻转身看向他们,似是呆滞了一瞬,遂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三人哪里好意思待着不动,便速速跑向了老婆婆,让她老人家少走几步。

杜源还笑呵呵地顺手将老婆婆手里的扫帚抢了过去,装模作样地扫了扫脚边的一方地。

不怪青黛没忍住肘了他一下,他又迅速敛声屏气。

好在老婆婆并未因为杜源的谄媚有什么反应,倒是眯着眼看了杜源好一会儿,又左右看了如晔青黛,才大声问道:“你们三个小家伙是怎么走来这儿的?”

青黛启唇“额”了须臾,再次肘了一下站在中间的杜源,随即杜源张口就来:“我们本是要寻着那闹脾气而离家出走的小少爷,不曾想半途迷了路,翻了几座荒山都未曾见到过人,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烦请婆婆收留我们几日,我们身上还有一些盘缠孝敬婆婆。”

老婆婆呆愣了一阵,又眯着眼盯着杜源,再瞧了瞧如晔和青黛几眼,才和蔼地说:“你们是镇上来的吧,我不要什么盘缠,你们跟我进来便是。”

她朝屋里走去,一边还感慨着,“这外头好几座荒山,山连着山,压根找不着什么路,你们的小少爷哪有力气跑这么远?八成还躲在镇上,倒是你们,能找来这儿真是上天保佑啊,方圆几里也就这一处村子,你们啊先在我这儿休整几天,届时我指个方向告诉你们该怎么回去镇子那儿。

“也是出奇了,这几十年来我还是头次见有人能迷路到这儿来,上一个还是我这个老太婆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了,那时我还是个小姑娘呢。

“以往呢都是我们这儿的年轻人远去镇子上,所以这儿也就十几个童儿,其余的都是像我这样的老家伙,不过等那些小家伙长大了也是要离开这里的。”

说着说着,老婆婆已然领着他们进了屋,她又介绍起这老屋来,“这儿是我亡夫的家,说来我住得要比他住得久多了。屋子不大,能住的就两间地儿,委屈这位小姑娘跟我这个老太婆,还有个童儿挤一屋,俩小伙儿挤一处了。”

“不委屈不委屈,”青黛赶忙否认,并十分感激,“能有的住我们就非常知足了,谢谢婆婆愿意收留我们。”

老婆婆莞尔以作回应,转瞬又想到了什么,便问:“你们怎么称呼啊?我姓元,叫我元婆婆就行。”

杜源紧接着欢快地答道:“元婆婆唤我小杜就行。”

“元婆婆,我是小黛。”

“我是······小晔。”

“小杜?小黛小晔,”元婆婆点了点头,“好好好,你们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弄些吃食,在这儿随便坐坐等我片刻。”

三人参差不齐地应道:“好的,元婆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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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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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再爱我一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