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现身

午时,元婆婆的教书已然结束,各家老人相继来接孩子回家。

如晔趁绣绣的姥姥还没来,下定好了决心,主动上前牵住绣绣的小手,向她打招呼:“我是晔阿叔,元婆婆的侄孙,你叫什么呀?”

“晔阿叔好,我叫绣绣,”绣绣伸出另一只稚嫩的手,想要抚摸如晔的脸庞,“姥姥说,娘亲喜欢绣球花,所以给我取名叫绣绣。”

如晔见状直接蹲下身,握住绣绣的手主动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并柔声问道:“绣绣想知道绣球花长什么样子吗?”

“绣绣知道!”谁承想绣绣骄傲地抬起小脑袋,灰白无光的眼睛在一张朝气蓬勃的小脸上,偏要显得熠熠生辉,“元婆婆说,是好多白白的小花,挤成一个球样儿。”

如晔看着绣绣一手捏拳,另一只手包裹住拳头,是在教他何为球样儿,他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但孩子还是得夸的,他把手轻轻地搭在绣绣的大拳头上,含笑说:“绣绣真厉害。”

可绣绣突然苦恼了起来,说话时整张小脸都在用力,“但是绣绣想不出来白白的是什么样儿的,元婆婆说是很干净的,很干净的绣绣也想不出来。”

“绣绣以后就会知道了。”如晔轻柔地摸了摸绣绣的头,而绣绣就踮起双脚,故意用自己的脑袋去顶他的手心,还斩钉截铁地说:“那绣绣会努力去想的!”

“绣绣啊!”应该是绣绣姥姥来了。

面前的绣绣一听到熟悉的声音,顿时就精准地朝着院门方向张开了双手。如晔见绣绣姥姥杵着拐杖悠悠走来,便拉住绣绣的小手带着她迈向自己的依靠。谁知绣绣在如晔的牵引下,大胆地蹦蹦跳跳起来,直到被姥姥一把拎到怀里,才又变回安静乖巧的模样。

“辛苦小伙儿了。”绣绣姥姥满面春风地说道。然而如晔这才注意到她眼中那些触目惊心的黄斑,且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一时没控制好神情,令她不禁垂下了目光,不再直视着他。好在紧接着绣绣就嚷嚷等会儿要吃些什么,绣绣姥姥又被逗得笑眯了眼。

如晔方鼓起勇气应道:“婆婆,我不辛苦。”他一点都不辛苦。

太阳高悬,整个院子里无一处黑影也无任何秽物,此时此刻所有别家孩子都已被接走,平平才开始大声叫唤着要吃什么。

本来一切都看着稀松平常,但在饭后,元婆婆行至院外时,因腿疾复发瘫倒在地。

如晔三人围站在床边,看着元婆婆哄了懂事的平平半天。可平平实在被吓得不轻,抱着她的手臂死死不肯放开,小声啜泣了许久也分外不见好。

元婆婆只好暂时由着平平伤心,又满怀歉意地向如晔他们交代说:“实在是老了,最近这些时日腿脚动不动就闹毛病,只好忙活你们帮我去过问各家,需要些什么东西,我估摸着会有人从镇上回来一趟,把上回要的东西给带过来,那这回刚好告诉他们,下回啊谁要是回来得捎带些什么。”

三人欣然应允。

中途,如晔等人疲于与老人们打交道,就心照不宣地在一条空路上慢悠悠地走着。

大摇大摆的杜源暂时不能变出自己的蒲扇,就拿着元婆婆的蒲扇招摇着。不过他显摆就显摆吧,偏偏扇着热风波及到一旁的如晔身上,而如晔本来就有点心烦意乱,这下被惹得就要忍无可忍了。

得亏青黛冷不丁地用心术问杜源:“你的追踪术探查出那一院子人的区别没有?”

杜源拿着蒲扇的手终于垂了下去,“当然没有,他的气息藏得也太好了。”

青黛扁扁嘴,摇头叹气了片刻,“还是换个法子找出他来吧。”

杜源不禁举起蒲扇朝青黛的面前捣了几下,又突然话锋一转,“我要不要搞根拐杖给元婆婆?毕竟她那根旧的刚折成两半,没法用了。”

青黛却只伸出三根手指示意。

“那又如何?我无法直接动用仙力让她的腿脚好受些,用凡人的办法又不会怎么样,她照顾了我们几日,于我们而言算是有恩,再不报答不就来不及了?”杜源急切地应道。

使得青黛格外诧异,“真没想到杜源仙君会计较这些,我怎好阻拦你?别弄得我很不近人情似的。”

于是杜源趁机调侃,“青黛仙君只是惯常遵循规矩罢了,况且天宫的规定总得有神仙守着,不然怎么显得我等过仙之处呢?”

青黛懒得再理会。

周围唯剩烈日下的窸窸窣窣,这一片祥和的表象下,却是被邪祟控制的每况愈下。

如晔沉了心,他开口说道:“我要去看看绣绣。”

惊得青黛一时忘了用心术,问:“不用这么着急吧?”

“我心里有数。”话音未落,如晔转身就走。

身后的杜源不以为意道:“走吧走吧,元婆婆还等着我们回去交差呢。”

谁曾想如晔都走远了,依旧还能听到青黛杜源的声音。

他俩用心术交流就交流,传他脑子里去作甚?就这么怕他莽撞行事?

不晓得他在做什么,就要让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但如晔此刻压根没空理睬他们,并且他知道他们马上就会追过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到杜源的心术,“是那位堕仙的气息!就在元婆婆家!”

青黛杜源即刻瞬移赶来,而如晔正在与一名成年男子僵持着。

这男子瞳仁发灰,周身有邪祟护体,显然就是他们在找寻的那位堕仙!

“你用了障眼法阵。”青黛肯定地说道。

看来青黛一来就注意到了元婆婆家的灵气波动与以往不同,且迅速知晓了其中缘由。

如晔只点头承认,随即就冲上去与那位堕仙交手。

青黛杜源也迅速从不同的方向对那位堕仙进攻。

但这疑团满腹的两人,即便身处危险当中也要刨根问底。

“障眼法阵需得提前布置八大方位,还得同时往方位里注入灵力才能起阵,”杜源躲过那位堕仙的一记重击,紧接着一连串地质问,“这两天你是何时布置的?总不能是下午你离开我们后?那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昨晚交谈完后,我去翻了仙术集册,恰好翻到了障眼法阵,就于今天早晨打扫院子时偷偷布下的。”如晔翻了个身,也躲过了一记重击。

“难怪你慢吞吞的,原来是故意的!连我俩都骗!!想干就干也不怕出错!!!”杜源化愤怒为仙力,又朝那位堕仙近身作战。

“即便如此,障眼法阵又如何能把他骗出来?”青黛仍然不解,这时那位堕仙以仙术化剑直直攻向她的面门,她即刻转身避过时恰好与身后赶来的如晔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敢的!!!”青黛同样怒意翻涌,对那位堕仙的攻势愈加强烈。

“正是怕你们反对,我才会偷偷这么干。”如晔淡淡地说道。

“哎哟!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杜源以仙术化器扛住了那位堕仙的一击,颇为急躁地说,“能不能换个地方打?再继续下去屋子都要塌了,元婆婆还在里面呢!”

谁承想那位堕仙猛地调转身形,朝荒山飞去。

如晔等人立即追击。

太阳下山黑幕降临,还好凡人看不见灵气,否则就是那边的山头上莫名在连续不断地炸烟花。然直至深夜,四仙依旧僵持不下,难分胜负。如晔直觉不妙,若是就这么一直消耗仙力下去,只会给那位堕仙找到逃跑的契机,但目前他最多用心术传语给青黛杜源,“绝不能功亏一篑······”

“平平!平平!!平平你在哪儿啊!!!”

谁曾想以神仙之体,他们都听到了元婆婆的呐喊。隔着空旷的荒山,显得那声声呐喊愈发凄凉。

如晔当即觉察到那位堕仙出现了片刻的愣神,便嘲讽道:“元婆婆在找你呢。”

“果然是你!”杜源愤愤不平,“以孩童之身博取他人善心,你个几百岁的老东西!”

“你不是跟他玩得挺欢吗?”青黛调侃道。

“我那是帮元婆婆带孩子!”杜源气得牙痒痒,续了半身灵力朝那位堕仙猛攻。

“多管闲事!”不曾想这堕仙也是咬牙切齿。

霎时,如晔将全身的灵力聚集在掌心,闪身朝堕仙进攻。

堕仙不禁冷哼一声,丝毫不惧如晔的全力一击,且散开护在身前的邪祟,使这些邪祟窜入地下又从如晔的后方猛起,眼看着就要击中如晔的心门!

“平平——”又是元婆婆的声音,是愈加沙哑的嘶吼。

这堕仙又愣住了片刻,但丝毫不耽误他要给如晔致命一击。

就见如晔被他的邪祟穿体而过。可下一刻,来的不是魂灵消散的如晔,而是已经禁锢在眼前的锁仙器。

“怎么会?”堕仙吃惊道,同时又意识到自己能够说出声来,便明了锁仙器并没有完全锁住自己的六感,他即刻泄了力。

青黛走到这堕仙的面前,说:“所幸你那么在意元婆婆,不然我们三个也不可能再用障眼法阵骗你一回。”

堕仙低垂着头,自嘲地笑了一声,“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们撑着与我僵持这么久,居然又是在布阵。”

如晔也走上前来,但话到嘴边时,讨人嫌的杜源先一步阴阳怪气道:“还功亏一篑呢?”

他当然连余光都不想给到杜源,而是继续朝堕仙拱了拱手,说:“是我们胜之不武,虽然在僵持的过程中布好了法阵,但要不是你因为元婆婆分了神,我们也找不到时机起阵,如若你不在乎元婆婆,我也做不到骗你两次。”

“的确,这次的障眼法阵,是我们三人合力,所以如晔仙君才能毫发无伤。”青黛却冷冷道,接着转身叉腰跺脚,指责起了如晔,“你下午怎么回事?连双眼里的邪纹都未褪干净休想狡辩!你忘了你之前差点就完了,但凡你弄巧成拙,阳彦仙君又远在天边,谁能救得了你?”

“所以我才说我心里有数,”如晔泰然自若,“正是之前中招过,我知道吸入多少邪祟,足以伪装成一名堕仙,加上障眼法阵,与他的关心则乱,才能够骗到他,让他误以为有谁要抢先他一步,夺取元婆婆的灵根。”

“等等等等!”杜源突然着急了起来,“你俩能守得住他对吧,我安抚元婆婆去!”遂原地闪走,留如晔青黛二人后知后觉。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夺取元婆婆的灵根。”瘫坐在地上的堕仙冷不丁地说道,他抬起了头,正视着如晔,“我只是想陪她走到最后。”

“你与元婆婆是有什么纠葛吗?”青黛好奇道。紧接着又问:“请问如何称呼仙君?”

“我叫知平,”知平缓缓摇头,“我与元婆婆没有任何纠葛,我只是,只是偶然听见了她的声音。

“我只是到处游荡时,恰好途经此处,碰上了她正在说话,故听到了她与我娘亲一模一样的声音。”

如晔大为震惊,“你娘亲?!几百年了,你还记得你的娘亲?”

知平却潸然泪下,发灰的瞳孔因着泪水好似颤动了起来。他突然就面目狰狞地说道:“我本来早就忘记了的,我还是凡人时,就忘记了的。

“我生来双目失明,父亲嫌我,娘亲护我,倒也能勉强长大。直到那天,下着暴雨,父亲瞒着娘亲要将我丢弃,不成想娘亲竟能找到我。可娘亲抱着我回家后,却招来父亲的一顿毒打。本来父亲是要趁机打死我的,但娘亲将我护得牢牢的,他只能作罢。

“应是过了几天,娘亲偷偷带着我离开了父亲。可是暴雨未停,路不好走,我只听到了一声巨响,随后我与娘亲被什么东西压着起不来。直到来了人救我们,我才知道压着娘亲的是被雷劈倒的树,压着我的是娘亲的半边身子。

“救我的人说,要不是娘亲侧着身子护住了我,我也活不了。但我宁愿随着娘亲一起走,而不是只生一场病,就将娘亲忘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竟然能成仙。可成了仙,双目能视,也还是没能记起娘亲来。再后来,又沦为了堕仙。我在凡间游荡了这么多年,想必是上苍终于见不得我这个白眼狼,我也终是得了机缘,听到了与娘亲毫无二致的声音,才记起了我的娘亲。

“我一时失控,令这村子下起了好多天的暴雨,待我冷静下来,我想弥补这村子的损失,便一直待在这里。我还想留在元婆婆的身边,能每日听到她的声音,就好似能待在娘亲的身边一般。

“不成想偶尔离开,竟被天宫抓了去。万幸得救,我又能回来这里。我真的只想待在她的身边而已,听着她慢慢老去的声音,从未想过要夺她的灵根。”

知平说得痛苦不已,但青黛仍然冷静地问道:“你的弥补,就是让这整个村子的人都患上了眼疾吗?”

“非我所愿,确我所失!我只是想着这村子常年干旱,我能给他们带来雨水,至于伴生于我的邪祟,非我能控制的!”知平难掩愧疚,且情真意切地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我怎么会想害娘亲的眼睛呢?我是舍不得离开,反正我待在娘亲身边,也能护她不受其他堕仙的伤害啊,不是吗?!”

如晔不以为然,十分平静地应道:“元婆婆不是你的娘亲。因为你的出现,让这整个村子蒙上了偏见,让村子里的人对本是自己的家却避如蛇蝎。你一己之私心,害得他们失了康健,失了亲情,失了希望,你到底是在弥补他们,还是在弥补你自己?”

知平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泪痕,狠狠道:“我是错了,可要是再来一回,我还是会这么做!你忘记过你娘亲吗?你懂得我的痛吗?!”

青黛鼻息粗重,即严肃道:“你成仙上百年,一朝记起凡尘旧事,便也要成为旧事中那个失去娘亲的孩童。我知沦为堕仙者,性情会变得极端,可你别忘了你能成仙,能拥有仙力,是受凡人的信仰和托举。我不知道你当初是如何堕入邪道的,但如今你早已抛却成仙之本,轮回亭会赐予你重头再来的机会,只不过你绝无可能再来一回。”

知平抿嘴沉默。

“另外,”如晔又再问起,“当时在轮回亭,你是怎么得救的?”

知平依旧缄默不语。

好在青黛轻叹了一声,道:“你若说出实情,在锁仙器的限制下,我允许你陪元婆婆走到最后。”

“当时,我被封住了六感,只能知道是非常强大的力量,将我带到了凡间,等我能够感知时,那股力量早已消失不见。”

“有多强大?”如晔不禁向前迈了一步。

“反正比我们四个加起来还强上甚多。”

如晔不免失望地看向了青黛,正好与其对视。然而青黛摇了摇头,他便只能作罢。

随即青黛就朝知平施法,将其变回了那个纯真的孩童模样,依旧严肃,“我们带你回元婆婆的身边,至于该跟元婆婆说些什么,你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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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再爱我一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