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马车走得比来时慢。
车帘被风吹开,晨雾已散尽,山连山的青峰探出头,衔接着远处的永生茂密。
可这美景,沈嫆根本无心多看一眼。
脑子里只转着一件事:沈家到底怎么了。
段逸林只安慰她,说句“勿忧”。
再想多问些细节时,他便什么都不肯说了。
一句话,连哄孩子话语都不止如此,轻飘飘的两个字,就想把她打发回去。
可沈嫆怎么能不忧,那可是生恩难报,育恩难答的母家血脉,又如何能做到若无其事。
回到府内,同段逸林告别后。沈嫆径直进了自己的院子,把门关上,开始研磨下笔。
窗外那棵海棠快谢完了,仅剩的几朵花堪堪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往下掉。
地上铺了一层花瓣,颜色深浅混在一起,惹人垂怜。
有一只雀儿落在地面,啄了啄花瓣。飞走时还带起几片落花,在风里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地上。
沈嫆看着那花瓣落下,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仿佛如这院子一样,什么都是散的,抓不住。
落笔时,她没再拐弯抹角:爹爹,族中可有人生事,茶庄的账目,到底是何人经手出了岔子?女儿在京中听闻茶税加重,茶农叫苦,此事可与沈家可有牵连?
写完后她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便又添一句:爹爹若有难处,千万告诉女儿,女儿虽在京中,也绝不是那等不中用的。
手腕微微发颤,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她把信折好封口,叫来杏桃:“送出去,加急。”
杏桃接了信,见她脸色担忧,没敢多耽搁,立马送出。
等待爹爹回信期间,沈嫆不敢再多等。目前最紧要的还是那批春茶。
她让杏桃去前院打听王爷什么时候得空。得到的答复是,王爷今日戊时归。
沈嫆点了点头,叫厨房做些温菜备着。
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挪得慢吞吞的,好像故意跟她作对一般。
等到段逸林回来时,沈嫆带着那几碗小菜落坐。
她注意到段逸林眼下泛着浅浅的乌青:“王爷最近可是没休息好,瞧着疲乏许多。”
“无事,事务繁杂罢了。”段逸林回答完,坐在沈嫆旁边。
沈嫆为他布菜,夹了一块红烧肉,婉婉开口:“王爷,妾身那批茶,怕是等不得了。妾身想了个法子,以市价低一文的价卖给茶贩和各大茶铺,能卖多少是多少,总比烂在库里强。”
“王爷,您看如何?”
段逸林抬眸望向沈嫆,狭长眼尾泛着薄红:“可试。”
沈嫆心里一松,又道:“妾身不懂商路,销路上还要请王爷指点。”
段逸林点了点头:“我来安排。”说完后,继续用膳。
沈嫆心里装满了心事,无心再多留。便福了福身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莫急。”
沈嫆脚步停下,回头去看,只看见一个低垂的侧脸,被烛光映得暖了一些。
第二日一早,有人来传话,说王爷吩咐了,各地茶山的销路和茶铺已经打好招呼,夫人的茶可随他们的货一道出手。
沈嫆把那批茶叶的数目清点了一遍,又让杏桃盯着装车,不敢有半点马虎。
茶运出去的头几天,她日日等消息,夜里睡不踏实,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便以为是送信的来了。
心里也在盘算,寄给爹爹的信,已经五六日没回信。
杏桃劝沈嫆歇一歇,她嘴上应着,可手边的《茶经》翻了两页又搁下,眼睛总往门口飘。
好在,第七日早上。
账房先生写信来说第一批茶已经卖出,价钱虽不算高,但比预想的好许多,回款已入账。
总算有一件好事,沈嫆叹出一口长气。一直紧绷的神经也得到片刻松懈。
但……爹爹那里还是没有回信。她实在坐不住,敲开了段逸林的房门。
“王爷,”她说,“妾身离家两年有余,思念父亲,想回江南探望。待这批茶的事了,妾身想回去住些日子。”
段逸林正在窗下翻文书,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比平日长些。
沈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去,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开口:“桃花快开了,赏花毕,再回。”
沈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十分疑惑。
王爷最近是怎么了,竟主动邀约去赏花?她还记得去年桃花开时,京城好些贵族子弟赴桃园赏景吟诗。
沈嫆也曾向段逸林提出,一同赏花的事。可得到的回复是:公务繁忙,下月可去。
但好景不等人,下月桃花已谢。沈嫆也就再也没有提过此事。
难道,王爷是还记着去年的花约,今年要补上。沈嫆不敢自作多情,可心里又是震惊的紧。好半天没应声。
“王爷,容妾身问一句,为何要约赏花?”沈嫆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
“去年失约,今年补偿。”
段逸林合上文书,目光深邃的望着沈嫆,就那一眼,沈嫆心神微漾,好不容易恢复的理智顷刻间瓦解崩塌。
应声答着:“即如此,那妾身就先谢过王爷了。”
说罢,匆匆离去。好像再多待一会,就会失控一般。
穿过廊亭,沈嫆告诉自己,爹爹那里应该是没有大事。或许管家恢复十日收集信件,再呈于爹爹的规定。
那,和王爷出去赏花,倒也没耽误正事吧。
左右不过出门几日,如果回京时,还没收到爹爹来信,那时再回江南,应当也是来得及的。
而且王爷竟还记得去年赏花的约定,看来心里还是在意自己的。
隔天,段逸林果真带沈嫆出门。马车出了京城,往城南方向的桃园驶去。
马车穿过熙攘人群,拐进小道,原来是进入一片竹林。
青翠的竹子挨挨挤挤,遮得天只剩下窄窄一条。风略过时,还有呜呜的声响。光斑也随着竹叶缝隙间漏下,好像指路的萤火虫。
出了竹林后,眼前豁然开朗。沈嫆掀着车帘的手就没放下过。
还没走进,就看到一整片山谷,漫山遍野的桃树,花开得正盛。
再走近些,桃花看得真切,一朵一朵挨在一起,有粉白,淡红,还有几朵胭脂色,让人迷了眼。
等回过神时,段逸林已经下马车,站在园林前负手而立。
沈嫆扶着杏桃的手下车,走近段逸林轻语:“王爷,有心了。”
“走吧。”段逸林说。
两人并肩同行,树旁的桃枝伸过来,时不时擦着肩头。
沈嫆一边走一边看,看见一朵开得极好的桃花,五片花瓣张得满满的,她忍不住伸手,指尖触到花瓣,凉丝丝的,像上好的绸缎。
段逸林走在前头,忽然停了下来。
沈嫆没留神,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身子晃了晃。
段逸林回手扶了她一把,隔着衣裳都能觉出他的手指长而有力,微微有些凉。
只一瞬,段逸林便松开,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可那一扶的触感还留在沈嫆胳膊上,烫得她心跳快了半拍。
她垂下眼,装作继续赏花,可耳朵根却悄悄红了。
再次抬头时,沈嫆看到段逸林正静静地欣赏一片桃林。
平日的清冷褪去了几分,被花衬的添了些许暖意。忽然,一片粉色的花瓣落在他肩头,在月白的衣料上,显眼得很。
沈嫆犹豫,终是伸出指尖轻轻拈起那片花瓣。
段逸林顺势转过头。
四目相对。
沈嫆手里拈着那片花瓣,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就那样举在半空中,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段逸林的眼睛近在咫尺,深色瞳孔内映照着沈嫆的面容。
风渐渐大了起来,簌簌地往下落,仿佛一场粉色的雨。
“王爷,肩头有花瓣,妾身……”沈嫆收回手说着。
将花瓣轻洒于地面,刚落下就被风迅速卷走,低空中飞出一道道痕迹。
段逸林的眼睫颤了一下,转过身去,声音低低的:“走吧,天冷。”
两人在桃花园中住了下来。这里有一处小院,青砖黛瓦。
早晨醒来,推开窗,满眼的粉色扑面而来,叫人神清气爽。
段逸林每日都在桃林里走一走,沈嫆也跟着。两人同行,时不时的对上几诗词。
晚些时辰,两人还会下上几局棋。沈嫆的棋艺极好,在沈府时,就连沈老太爷都不是她的对手。
但在桃园,赢得却是段逸林。
沈嫆就连输,都输的有章法,总在极小心的地方,放口气。
段逸林看到,每次都会心一笑。
沈嫆觉得,那桃园瞬间就没看头。
就这样,在桃园过了三天快活日子,启程回京时,沈嫆满是不舍。
段逸林便在旁说:“明年还可来。”
马车出了桃花园,沿着来路往回走。
漫山遍野的粉色渐渐远了,淡了,最后只剩一线浅红,隐在山雾里。
进城后,外头的喧闹声渐渐大了起来。
沈嫆听见路边有小贩在吆喝,也有妇人在讨价还价,还有时不时传来的孩子笑闹声。
忽然,她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
“听说了没有?江南那边的茶价涨得离谱了,一斤好茶要这个数。”马车正好从那人身旁经过,听得真切。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是,听说江南那边出了事,茶商们都不敢出货了,市面上才涨成这样。”
“出了什么事?”
“那我可说不清,只听说是茶税的事,查到了哪家茶商头上,正闹着呢。”
沈嫆猛地一把掀开车帘。
外头是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背影在人群中晃了晃,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又是江南,又是茶稅,怎么这么巧,也不知爹爹回信没有。
刚回到府里,沈嫆赶紧问清河,近日是否有沈府的回信。
还没收到回复,杏桃匆匆进来,说王爷去了书房,让夫人过去一趟。
她去的时候,段逸林正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公文,神色冷峻,眉间似凝了一层冰霜。
见沈嫆进来,他把公文折好,收入袖中。
“临身受皇命”他说,“需,出门几日。”
沈嫆不知怎么,明明屋内温度适宜,背后却冒出冷汗,心也沉到谷底。
“殿下要去哪里?”她问。
段逸林没有说话。
“江南?”沈嫆颤颤巍巍的又问。
段逸林抬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闪躲。沈嫆看见了,心里最后一点火光被彻底扑灭。
“是否和父亲有关?”沈嫆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是。”段逸林回答。
房间内,安静极了。连门外的风声显得更加用力狂舞。
沈嫆不敢相信,离开京城才几日,怎么就……
离开京城。
不,不会的,不会的。
沈嫆一步步走近段逸林,渴望从毫无挑剔的脸上挑出哪怕半分谎话。
可是没有。她只能尽力维持声音平稳,问;
“王爷是否一早就知道沈家有难?”
“是”段逸林偏头回答。
“王爷带妾身赏花,是否有意不让妾身知晓消息。”
“是”段逸林说。
“所以,赏花,赏花。”沈嫆不断重复这两个字。
那声音干涩,犹如枯枝折断的声音:“赏花并不是王爷还记得约定,只是封锁妾身的消息,让妾身像个傻子一样在桃园赏花下棋吗!”
最后一句话,沈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会这样。
可她控制不住了,那些憋了许久日子的焦急,担忧,委屈,一股脑地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不说出来就要把她撑破了。
段逸林,怎么可以对自己欺瞒父亲的事,难道看不出自己整天的提心吊胆吗?
看不出吗?
原来桃园的日子,都是假的。还以为是想同自己亲近。
还以为是夫妻之间终于有了那么一点暖意。
原来都是假的。原来不过是为了把她困在京城,不过是让她当个只知花事的烂漫内宅妇人。
可笑啊!当真是可笑!
段逸林看着沈嫆,那双总是充满生机的眼里盛满泪水,最终蓄不住,一行接一行地滚落。
烫到心底,生出烙印。
“此事还未定论,尚有转机。”段逸林从袖口拿出一方手帕,递给沈嫆,细看还有木兰花的绣纹。
沈嫆无心去接,也根本听不进什么转机。此刻,她只想回去看看父亲,总好过在段府当个挂牌夫人。
“王爷,”她开口,声音突然平静毫无生气,“妾身要回去看望父亲。”
段逸林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行。”
“那是妾身的家,妾身的爹。”
“你去,也无用。”段逸林说。
沈嫆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时笑出声来。
笑的眼泪都快止不住,面色苍白:“王爷啊!妾身回去无用,那王爷去就是有用的,难道要等王爷把沈府抄家,妾身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段府守到天荒地老吗!”
沈嫆的心都要碎了,她没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他怎么可以这么说,那是自己的爹。可能在江南,不知道正遭着什么罪。
难道还让自己住着王府,穿着绫罗绸缎,喝着燕窝羹汤继续当侍郎夫人吗?
她做不到。
“有用无用,妾身都要回去。”沈嫆说。
段逸林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往前走一步,像是要说什么,可又停住。离沈嫆只有三步远,中间隔着一地斜照的夕阳。
沈嫆忽然开口:“王爷留妾身赏花,是不想让妾身回江南。如今殿下要去江南查案,仍然不让妾身回去。”
“敢问王爷,在王爷心里,妾身究竟是你的妻子,还是你养在笼中的一只鸟?”
“王爷,”她说,“妾身明日便启程回江南。”
“不可。”段逸林说。
声音比刚才重了些,仿佛沈嫆不该生出任何有忤逆他的意思。
沈嫆收住眼泪,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段逸林的眼睛:
“倘若,我今日偏要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