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翌日清晨,沈嫆醒来听到窗外的鸟雀叫了一阵,才慢慢起身。

夜里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地想那批茶叶的事,想得头都疼了。

杏桃端水进来,双手递出帕子,见她神色倦怠,担忧说着:“夫人脸色不好,可要请个大夫瞧瞧?”

“不必。”沈嫆摆了摆手,接过帕子敷了敷脸。凉意沁入肌肤,倒是清醒了些。

她原想今日去寻段逸林商讨茶事。可早膳时,前院传话来,说户部这几日忙,王爷回来得晚,让各处不必等。

沈嫆应了,心里那口气又沉了几分。

一连数日,都没见着人影。

前几日,她还会让杏桃去打听王爷何时回府,结果听闻王爷亥时才从宫内出来,回来后直接去了书房。

再往后几日回来的更晚,到了子时才归。

沈嫆便不再过问了,反正问来问去王爷也从未踏进她的院内。

又何必多问。

索性闲着也是闲着,她让杏桃去库房,挑了一些父亲送来的茶叶。

几个纸包摊在桌上,依次排开。

沈嫆俯身去看,嫩芽色泽翠绿,凑近了闻,还有一股清冽的香气直钻鼻腔。

她虽然不是行家,可到底在茶商之家长大,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这批嫩芽,确是上品。

她拈起一片茶叶在指尖碾了碾,芽尖还有汁水沁出,染绿了指腹。

“今年的春茶发得早,”杏桃在一旁说,“老爷信上说,这批芽是清明前三天采的,正是最好的时候。”

沈嫆没应声,把茶叶放回去。

这就奇怪了,沈家的茶叶向来供不应求,而此批又是上等好茶,怎会卖不出?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茶屑,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

笔尖在砚台边划了划:爹爹亲启。

信上问了安好,又问了病情,末了才敢小心翼翼地问,族中近来可有什么事,账目上的岔子,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铺子里的,还是茶山上的?

写完后反复看了许久,确定只能看出女儿对娘家的担忧,可又怕爹爹多心,便在尾处添了几句‘女儿在京一切安好,勿念’之类的话,才封了口,让杏桃使人送出去。

回信来得很快,快得有些不寻常。

沈嫆拆开信时,手指竟有些发颤。往日爹爹事多缠身,管家都是十日一批,统一交爹爹回复。

可这封信往来,竟只有五日。

爹的信不长,字迹倒是比上一封工整了些,想必是精神好些了。

信上说身子已无大碍,叫她不必挂心。

至于账目的事,只是掌柜的算错了几笔,已经查清了。族中一切如常,让她安心在京城住着,莫要胡思乱想。

最后一句:“嫆儿乖,爹爹过阵子便来看你。”

沈嫆把信看了两遍,最后仔细收好放入信盒中。

院内春风扫过,激起几朵海棠抖了抖身子,往里处躲去。

沈嫆脑海里不断想起信上的内容,忽然觉出不对劲。

爹这个人,她最清楚不过。

若是小事,他定会在信里絮絮叨叨说上一大篇,从源头讲到结尾,期间还会夹杂求夸赞的语句。

可这回,他只说了查清了三个字,便没了下文。

这不是爹的做派。

除非,这件事牵扯甚广。爹爹不愿让自己耳闻。

就像前些年茶商刘德重漏税一事,自己只是问了一句,爹爹怒目呵斥了许久。

沈嫆越想越心慌,起身走到窗前。

没想到才过一会功夫,海棠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粉白,风一吹,又飘几瓣下来。

晃晃悠悠的,不知落在哪里才是个头。

她靠在窗框上,出神许久。这批春茶,已在段府冰窖内放了些日子,倘若再想不出办法,怕是要折在自己手上了。

得赶紧想办法。

这日,沈嫆让杏桃去前院守着,王爷一回来便来报信。

自己则让小厨房煨了一盅热汤,用温火暖着。

亥时三刻,前院终于传来动静。杏桃说王爷又是直接去了书房。

沈嫆便提着食盒穿过游廊,径直走去书房方向。

夜风阵阵,吹的她本就瘦弱的身体更显得单薄,杏桃在后面几乎是小跑似的紧跟,手里那盏灯笼内也随着身影东倒西歪。

段逸林房内还点着灯。

门口的小厮见了沈嫆,立马弯腰行礼。本想禀告王爷,沈嫆摆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

只见段逸林外袍还没换,坐在案后正在拆一封公文。见她进来,手中停了。

“王爷。”沈嫆把食盒放在桌角,揭开盖子,汤还冒着热气:“这几日王爷回来得晚,妾身备了盅热汤,王爷趁热用些。”

“为何不歇?”段逸林先是望向沈嫆淡淡开口问着。

随后才看了一眼盅汤,色泽鲜亮,看得出来确实用了心。

轻舀一口入喉,浑身都被暖意抚过,熨帖的很。

沈嫆闻言,神色少有的慌张。刚才那句,是在关心自己吗?

倒真是难得如此。

她见段逸林喝下热汤,心中竟也不自觉的暖上几分。随后慢慢走向段逸林身旁,从袖中抽出那封信,递过去。

“妾身有一事相求。”她的声音放得轻,“家父有一批春茶,须得赶在这半月内售出。妾身不懂商道,想请王爷指点一二。”

她说完,将手中的帕子伸向段逸林,想让对方擦去嘴角的点点浮汁。

外头的风声略过,不知吹倒什么,噼啪响了一声。

段逸林看着眼前的蜀锦缎帕,一时顿住。

犹豫再三后,还是接过,垂头轻抚嘴唇。玉兰花的香味也随之扑来,浸入体内。

他收了心神,接过沈嫆递来的信。

看了好一会,沈嫆不解,平时看公文不是很快吗?

又等了片刻,竟听见段逸林缓缓开口:“明日再议。”

沈筠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有这一句话吗。这可是成亲以来的第一次有事相求。

为何如此敷衍呢。沈嫆追问:“王爷,冰窖内春茶再不卖出,妾身怕是要对不住爹爹的托付,还请王爷……,请王爷……”

最后几个字带着微微颤抖,却没说出口。请王爷干嘛呢,是想今晚就想出对策吗。

再次抬眼望去,段逸林已坐回书案前,低头拆另一封文书。

喝完的汤盅也已放回食盒内。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沈嫆倒像个局外人似的,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最后只能说:“是妾身打扰王爷了,妾身告退。”

她拿走食盒,福了福身。转身时,听见段逸林声音传来:“天寒速归。”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廊上的风正好扑过来,吹得沈嫆心里更是一片冰凉。

就连手里的食盒都觉得沉甸甸的。

杏桃在外头等着,见沈嫆出来,小声问:“王爷怎么说?”

“明日再议。”沈嫆答。

杏桃听了,也有些讪讪的。默默接过食盒,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夜风越来越大,吹得满院的树叶子哗哗响。沈嫆走着走着,只觉眼眶酸软发烫。

她不懂,为何段逸林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明日再议,明日是哪一日,议又要议多久,这批茶等不等得起?

果然,不该有期望的。

这一夜,沈嫆翻来覆去,睡的极不踏实。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那雨声一阵密一阵疏,叫人头又痛起来。

一会儿想那批茶,一会儿想爹信上的真假说辞,一会儿又不自觉的想起段逸林。

心里竟不合时宜的冒出一个念头:王爷对自己的冷淡,真的是因为口吃症吗?

倘若,还有其他事由呢。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雨也停了,只是檐角还在滴水,发出轻微的声响。

杏桃掀帐子进来,看见她的脸,呀了一声。

“夫人眼睛怎么肿了?”

沈嫆伸手摸了摸,眼皮果然有些肿胀,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发烫。

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美人肤白却无神,憔悴得像换了一张脸。

“拿帕子敷一敷。”沈嫆说。

杏桃赶紧去洗凉帕子来,敷在她眼皮上。

凉意丝丝浸入,倒是舒服了些。反复几回,总算消下去一些,可还是看得出来。

沈嫆只得让杏桃多扑些脂粉,勉强才算遮住。

早膳摆上来,她刚拿起筷子,外头便有人来传话。

杏桃出去接了个信儿,回来的时候,满脸雀跃。

“夫人!”她的声音压低,可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是往外冒,“王爷方才让人来说,今日天气好,要带夫人出去踏青!”

沈嫆顿住:“踏青?”

“是!”碧桃笑得眉眼弯弯,“王爷亲自吩咐的,让夫人换了衣裳,巳时出发。”

成亲两年,除去祭祀,宴饮这些必要场合,这还是段逸林第一次主动邀请她出去。

今日,太阳莫不是西边升起的?沈嫆分外疑惑,可疑惑之余,生出几分倦怠。

做姑娘时,自己就在沈府的茶山中撒疯撒野长大的。对于春日青色,说句狂妄的话,没人比沈嫆更懂其中滋味了。

可这次,是段逸林主动邀请一同外出。想到近日京城流言又多了些,说她沈嫆在段府犹如寡妇。

正好,这次外出,也该让流言蜚语消散了。便让杏桃允了段逸林的邀约。

用完早膳后,她选了一件藕荷色的裙衫,不张扬也不寡淡。

杏桃要给她戴那支赤金珠步摇,沈嫆摇了摇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待沈嫆走到府门前时,段逸林已在马车旁等候。

他今日没穿官服,换了一件月白的长衫,添了几分书卷气。

见沈嫆出来,眼神停留时间稍长。沈嫆还以为今日脂粉擦多了,让人生笑。

走到段逸林面前时,轻声询问:“可是脸上有何不妥?”

段逸林面带微笑,伸手示意她上车:“未曾。”

上马车后,两人依旧相顾无言。

沈嫆本想小憩片刻,但段逸林突然从身侧拿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沈嫆接过来打开,竟是几本书页泛黄,边角卷曲的书籍。

显是翻过许多遍的,原来是《茶经》《货商传》《商贾辑要》。

她抬起头,目光怔怔地看着段逸林。

“此书可学。”段逸林依旧回答的简单。

还是那样短且平淡。

不知怎的,沈嫆本应该感到高兴。看来段逸林有将茶事放心上。

可又带点委屈和不甘,她想要的并不是几本书籍。书是真的,情意也要是真的才好。

“多谢王爷。”沈嫆回。

段逸林没应声,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沈嫆掀开车帘才发现,已经出了城。

道路两旁是大片的青青农田,铺了满地。远处好像有丘陵起伏,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又走了一阵,马车拐上一条小路,开始颠簸起来。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枝伸过,擦着车壁沙沙地响。

好在没多久,终于停了。

沈嫆下了车,抬头一看,竟是一处茶山。

山坡上的茶树,整整齐齐地排开,绿油油的,漫山遍野。

昨夜的雨为这片茶山带来新的生机,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湿润清香,闻起来甜丝丝的。

段逸林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走。沈嫆忙跟上去,杏桃还要跟,被她摆手拦下了。

小路窄得很,只容一人走。

两旁的茶树齐腰高,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沈嫆走过去,裙摆扫在枝叶上,沾了一身的水珠。

走了百来步,段逸林在一处稍平的地方停下,朝山脚下指了指。

沈嫆顺着他的手看去。

山脚下是一片空地,聚着十几个茶农,挑着担子,背着竹篓,正跟几个穿短衫的人说话。

那些穿短衫的,一看便是走街串巷的茶贩。

“看。”段逸林说。

沈嫆这才明白,原来,是带自己来看茶农和茶贩的交易。

凝了神绪,看到那些茶农解开麻袋,露出里面的茶叶。

茶贩们凑过去,抓一把起来看,凑到鼻尖闻,伸出几根手指比划。

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沈嫆看得出那些茶农的脸色并不好。

一个个皱着眉,有的还在摇头。

但最后还是把茶叶过了秤,收了钱,挑着空担子离去。

一个茶农从山下返回时,从沈嫆身边经过。

她立马眼疾手快地拦住:“老人家,借问一句,今日的茶卖的是什么价?”

那老汉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不俗,倒不敢怠慢,放下担子,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文?”沈嫆问。

老汉苦笑一声:“三文一斤。”

沈嫆心头震惊。

她在娘家时听过茶价,像这样刚采的嫩芽,市价至少是十文一斤,品相好的能卖到十五文。

三文,连本钱都不够。

“怎的这般低?”她问。

老汉叹口气摇了摇头,也没回答,挑起担子走了。

沈嫆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茶农的背影,心里又是愁绪涌上。

转过头望向段逸林,只见他眉头微皱,薄唇紧抿。

沈嫆开口问:“王爷,茶贩收的价比市价低了三倍不止,这些茶农为何肯卖?”

山风从坡上灌下来,吹得两人衣衫飘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茶税重了。”

沈嫆不解,茶农卖不上价,跟税有什么关系?

她还想再问,可段逸林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背影在茶树间忽隐忽现,月白的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轮廓。

沈嫆快步跟紧。

回途的马车上,她静静地捋清近日发生事情,先是父亲的来信,再是托付卖茶,最后是王爷的公务突然增多。

好像有条线,将这些串联起来。

她忍不住地问:“王爷,今日来看茶贩收茶,可是与妾身母家族内有关,父亲是否受其牵连。”

“王爷近日的公务,是不是与父亲有关。”沈嫆最后一句问的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段逸林听后,抬眼望去,眼神里带着震惊,神色舒展开来。

没想到她竟能如此迅速地找到关键。

“是,沈家族内,恐有纷乱。”段逸林回答。

突然,马车不知是否被拦路石撞到,向左侧偏去。沈嫆的身子跟着往左倒去,肩头撞上车壁,闷响一声。

可她顾不上疼,芙蓉毯被紧紧攥着。胸口似有千斤铁石压着,一时难以呼吸。

她原以为爹爹说的账目有岔子,只是生意上的小波折。可段逸林是户部侍郎,管的是天下税赋,他说的纷乱,绝不会是算错几笔账那样的小事。

茶税重了,茶农卖不上价,茶贩压价,爹爹的茶庄……

她猛地抬起头:“可是有人要害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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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她很难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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