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没什么纠结,当即答道,“不听我问你做什么?”
未等他开口讲什么,屋外又有闷雷声响,大雨倾盆,下得急且快,近乎瞬息间,鼻尖的湿气便无所遁形了。
白猫方才跑出去,这会儿被兜头泼了雨,叫唤着跑了回来,自己窝在角落里舔毛。
江云清微微抬眸,轻呼了口气,不知在紧张些什么。
“说得不那般繁琐,便是您愿助我,愿听我扯那些那些胡话,愿去做那些荒唐事……”
岑玉总觉得他还有未竟之语,他却住了口,怎么也不再说一句,她凝眸瞧了片刻,这才轻声道:“我起初是在利用你,同旁人无异。”
江云清摇摇头,笑意恍若隔了层朦胧烟云,怎么瞧都模糊。
“我亦如此,人同人相逢相知,起初大多都逃不过利用,什么死心塌地,甘之如饴,都要往后靠些,既如此,何妨在意起初如何。”
岑玉听罢,点点头,半是赞同半是调侃:“好有道理的胡扯。”
他本正色在说,闻言没忍住轻笑出声,好半天才缓过来,又端了一副正经模样,轻声问:“礼尚往来,可否告诉小人……您究竟如何看我?同旁人有何处不同?”
“每个人,在我这儿都是不大相同的。”
她回了一句,不过显然并非江云清要的答案,他只轻轻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的话却不假,一生所遇,形形色色的人,她连长得相似的都没碰上多少,更遑论内里一般,待她一般的人。
她明白那些人不一样,真要她去讲,或许是嘴笨,她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说些诸如他是我父亲、他是我夫子那样的废话来。
人天生就会的东西少之又少,譬如吃饭喝水,也要有人教了才知道方式。
她的武功是从父亲那里学的,算账谋权的本事是在京城自己学的,至于如何分辨那些情爱怨恨,没人教她,她自己也没空学,自然便不会了。
不过,眼下有个现成的夫子,岑玉索性问他:“你觉得呢?怎么分别?”
这位夫子也被问到了,装深沉思索良久,灵光一现般开口问:“我同元竹……”
似乎是怕她想不起来一样,江云清拿手比划了一下,解释道:“就那个胆子挺小,但人还不错的世家公子,我同他有何分别?”
岑玉看了看他亮着的眸,认真思索了片刻,最后有些迟疑地道:“认识你久一些?”
“还有呢?”
“嗯……见你的次数多一些。”
“旁的呢?”
岑玉费力思索着,果然,真要问她这些,她是怎么也答不出的。
江云清等了许久不见她答,眸中点点亮色全融进不休的雨色里,泄了气轻叹,悠悠道:“那看来是没有分别了……”
岑玉轻咳了声,奇道:“我不是讲了两条?”
他本低首,闻言才缓缓抬眸,挂了抹笑在唇畔,却怎样都显得有些苦涩,声也似片羽卷过。
“相识多久,相遇几次,我觉着是没什么所谓的,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多得是一见钟意的,也多得是日久情疏的,那些不算……”
岑玉想了片刻,还是不知如何答,只好随口扯了别的:“嗯……你很喜欢跟他计较,你们有什么仇怨吗?”
“小人哪里敢有。”他摊开手,玩笑般阴阳怪气地讲了几句,被岑玉捡了东西砸了,这才罢休。
外头黑了个尽,看这架势,江云清又打算赖在她府里不走了,已经数不清第几次了,他从前居所还新着,还安排着人给他打扫着,倒是他自己的府邸,不知道还有几分活人气。
回神来时,江云清已经调理好了自己,又恢复了从前那般轻快样子,跟她闲扯着宫里的琐事。
“说到那位了,前几日陛下调任,险些将元竹调去御史台,我好劝才叫人先静静,别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她把不远处卧着的猫抱到怀里顺毛,回道:“他为何如此怕他父亲?”
江云清只笑,答道:“朝上无人不惧元大人吧,讲话像教书夫子一般,连陛下都有几分怵他呢。”
猫在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下,岑玉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轻声道:“说来,元竹的祖父还真是陛下的夫子。”
“老先生还当太傅时,陛下是看重三殿下的,眼下时过境迁了。”江云清替她斟茶,随口道。
岑玉捕捉了些信息,当即开口问:“陛下更喜欢三殿下些?”
江云清偏了偏头,认真思索片刻,最后才扬了笑答道:“未必,我瞧他谁都不喜欢,只喜欢他自己。”
见惯了他口出不敬之语,又同时雁回相处多了,如今再听这话,竟也没什么反应了,甚至有些想笑,轻咳了声,才念起正事来,又问:“为何这样讲?”
“当权者,疑心病重得旁人是没法想象的,亲生的儿子,也要怕哪一日给的权力多了,反过来骑在自己头上。今日给三殿下些权力,来日就要给另一位更多,好去坐山观虎斗,还让那两位都感恩戴德。”
江云清放下杯盏,悠悠叹道:“唉,做皇帝真好。”
旁的说说便算了,这可真是要杀头的话,岑玉想捡旁边的蜜饯砸他,发现不知何时已被他吃完了,无奈地扯扯嘴角,嘲讽道:“你倒是不拿我当外人。”
他垂眸摇摇头,轻声道:“您算什么外人……”
岑玉毫不犹豫地开口呛他:“难道是内人?你管……”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有些不对劲,马上住口了,还是被江云清听得一清二楚,有些无措地歪歪脑袋,好半天不讲话。
安静了一会儿,趁着气氛尚未诡异到无可挽救的地步,岑玉赶忙开口:“小心我哪日上书参你一本。”
江云清也回过神了,含笑轻声道:“我们是一条绳儿上的了,夫人。”
熟悉的话语,还是如旧的温和又含些刃。
上次这般说时,是她带了旁的书生来,江云清在门口处同她闹,说了这话。
下一瞬,她拿了刀刃抵在他脖颈,冷声警告他少耍小聪明。
本是针锋相对的人,眼下真是叫他说中,成了当之无愧的盟友,同在一个屋檐下,听雨煮茶,然后说些半是正经半是闲话的朝堂事。
至于拿刀吓唬他,据他所说,他是见着自己父母被人砍死,仓皇出逃的,后来便有了梦魇,怕一切尖锐的东西。
听着怪可怜的,岑玉自然没什么兴致再去吓唬他。
思及此,她有些突兀地问:“还会梦见那些吗?”
她想一出是一出,江云清有些迷茫地看她,只听她又解释了一句补上:“你说的,剜你血肉的刀剑匕首,还有那些血淋淋的东西。”
江云清虽不明白她问这些做什么,还是笑吟吟地答:“梦里会有梅花。”
岑玉瞥他一眼,他这才正经地答:“少了,一来年岁长了,二来……”
顿了顿,他轻声道:“从前在愧疚,我父母是最先知晓消息,往外传的人,若非他们,或许旁人也未必有杀身之祸,旁人全殒命了,我却苟活于世。”
“后来,她告诉我,她也好,旁人也好,所恨所怨,从来都是草菅人命的狗官,不是我,只愿我能活……”
话说一半,他哽咽了片刻,没再开口,岑玉瞧瞧他,索性替他说了:“况且,能有沉冤昭雪的机会,也算不枉……”
她也说不出了,讲到底,人命已逝,再说什么都无力,只好尽早扳倒开封府腐朽势力,算是告慰,也尽量杀鸡儆猴,防着再有这般事。
江云清轻轻点头应下,眸色闪烁,清晰地映着倒影,岑玉好奇地去瞧,也见那双浅淡眸色中的影一动。
她避开了目光,往窗外去看,外头黑透了,只雨落着。
“你该回去了。”她轻叹,起了身去找伞。
江云清也跟着起身,明面上没讲什么拒绝的话,却一直到处晃悠,妨碍她找伞。
岑玉陪他闹了一会儿,终于觉出些不耐烦来,挑眉看向他,开口道:“伞丢了,自己淋雨跑回去吧。”
“不要啊,小人身子弱,有个好歹怎么办?”
“那也是自找的。”
江云清摇摇头,干脆又坐回去,颇有几分耍无赖的架势,笑问:“您困吗?若是不困,干脆再陪小人聊片刻,说不准……”
岑玉看见他把伞往案底下藏的动作了,一瞬不移目光地盯着他,他也似有所感,抬眸对上眼神,偏偏头,佯装无事发生一般,低声道:“说不准,过了一会儿,伞自己就出来了……嗯。”
换作旁人,这样无理取闹,早要被她一扫帚轰出去淋雨了,看了江云清片刻,她却只是无奈地摇头,又坐回了原处。
江云清自然知她发现了,他在赌,赌她不会戳穿,赌她愿同自己闹,愿与自己再闲谈片刻。
不过,他赌对了。
岑玉坐在他对面,悠哉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把脚底下的伞踢远了些,抬眸对上那双裹着笑意的眸子,心里忽然有了那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