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青衫客

她想了片刻,自己不知道什么算是亲近人,自然也不明白怎么算是疏远人。

既如此,倒不如随心所欲,既然无论如何做不完满,那还要挂怀那么些做什么。

心里明朗了些,岑玉从内廷出来,待了小片刻,恰逢官员放值,她索性坐在马车里,掀了一角帘子往外望。

江云清做官前喜着青衣,为官后因品级之故,只能着青衫,见竹色如见其人,突然换了个颜色,岑玉起初都没瞧出来。

“几位大人的任命文书待我起草后再往外送,别着急,省得糊涂着送张白纸过去。”

江云清一身红袍缀金丝,阳下夺目,极快地穿梭在来往人群中,一边吩咐着身旁人,一边抽了空应对路过同僚的问好。

“久仰大人名号,待下官闲暇,定要登门拜访,大人可莫嫌了下官。”

他应付过旁的官员,将手上抱着的一沓文书递给身旁跟着的侍从,竟还有功夫扯闲话,对着侍从半是调侃地提点道,“再弄丢的话,本官可要治你的罪了。”

见一旁侍从真有几分被吓到的模样,江云清又含笑安慰几句:“安心做吧,不罚无罪人。”

岑玉饶有兴致地瞧着,颇有一种见熟人装正经的诡异感,倒也蛮有趣的。

再回神时,隔着人群,她恰对上那双眸。

眸色中青烟缭绕的江水里,恍若划过夜航船只一般,闪了些亮色,晃荡跳跃,岑玉还没来得及瞧清楚,那身影便不见了踪迹。

她正纳闷着,怎么今日藏这般快,莫非也在躲她……

思绪没个尽处,正愣神中,马车帘却突然被人掀开了,她正要叫侍从拦人,一抹红影毫不避讳地上了她的马车。

“好不容易见到您,病好些了吗?我那时走得匆忙……”

岑玉转眼看向他,如实道:“你是第三个问我这话的。”

应当是瞧见岑玉无事,他轻笑着凑上前,用如常的语气调笑道:“他们未必有小人真心。”

岑玉听他讲胡话听习惯了,早懒得同他斗嘴了,只是有些突兀地开口:“江大人,恭喜。”

随后,便见他刚挂上的笑意僵住,很是受伤地垂下眉眼,焦急地问:“可是小人又做了什么错事?”

若不是马车内空间不够,这人恐怕要效仿元竹原地打圈。

岑玉不明所以,迷茫地摇摇头,江云清却全当没瞧见,自言自语一样轻声道:“嗯,我应当及时到府上去,应当尽快把这几日的事宜全说了,还应当……”

“停。”岑玉抬手制止了他,他这才停下莫名其妙的怪话,抬眸看向岑玉,还挂着可怜兮兮的表情。

“趁外头人少,快从我车上下去。”她随口一讲,本意是为提醒他,新官上任,无数双眼睛瞧着,要知道避嫌,别过多同旁人牵扯,更何况是当众上她的马车。

这人却不知怎么的,听出了些冷心冷性的味道来,当即愣在远处,落水弃犬一般耸拉着脑袋,咬着唇半天不应,像在生闷气,更像是在伤没由来的心。

“公务忙?”

“嗯,有点,但是我往后会……”

岑玉打断了他,叮嘱道:“那也要少喝些浓茶,省得白日里也莫名兴奋。”

江云清低着头,彻底无话可说了。

她突然觉得自信,能将这样健谈的人弄到无语,自己应当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真的要赶小人下去吗?”

好半天,他才轻声开口。

岑玉在想旁的,都快忘了这茬事,便答:“大人随意。”

他闻言又是一怔,旋即下了什么莫大的决心一样,干脆往后面一靠,理了理衣摆,坦然道:“那小人要赖着不走了。”

真是各叫各的……

她也不惯人,干脆叫车夫启程,回头来,看江云清自己不知在想什么,有些落寞地低头,摆弄着自己腰间的玉饰穗子。

岑玉瞧他半晌,只见他不时悄悄抬眼看两下,对上自己的目光,又很快垂眸,装作很忙的样子,打理着自己的衣袖。

岑玉隐约猜到他在闷闷难过什么,便唤他:“江云清?”

他马上丢了衣服带子,亮着眸子看来,把那些愁绪全抛尽了,扬笑道:“小人在。”

岑玉扯了扯嘴角笑他:“能不能有点出息?”

他不答,但似乎心情好了不少,唇畔含了点笑意,晃着指尖看来,悠悠道:“您总不会是想见小人才来,定然是有事要讲。”

岑玉不置可否,只说:“今日去见了淑妃,问了她一些同皇后娘娘相关的。”

她正色在说,对面人的关注点却全然不在这上面,蹙眉道:“您大病初愈,就又要忙这些……”

岑玉随手捡了一块车上放的蜜饯丢他,他这才晃晃脑袋回过神,轻声答道:“这件事,我近来也有多方打听过,祝娘娘同三殿下关系是不错,也难怪殿下陷着难脱身。”

想起时雁回的话,她思索片刻,语出惊人:“二殿下是她亲生孩子吗?”

“是。”他答得不带任何犹豫,见岑玉蹙眉,又耐心解释道:“二殿下与从前的太子殿下是一母同胎的双生子,你我入朝晚些,我旁敲侧击问过那些见过的老臣,都说两位殿下相像,若非亲生,便两个都不是。”

她也算早有预料,二殿下同祝怀柔眉眼间太过相似,近乎是一眼便能瞧得出的母子。

既如此,祝怀柔何苦放着亲子不支持,跑去拉拢三殿下。

“那些老臣讲,太子殿下还在时,祝娘娘与太子殿下亲近,与三殿下倒没那般要好。”轻叹了声,江云清继续道,“太子病故,二位殿下夺嫡,祝娘娘却反倒像是要支持三殿下一般。”

岑玉思量着,半晌不语。

时雁回只是养母,自己不问世事,家族也闲居,三殿下没有母族助力,势力全是靠军功挣来,陛下赏赐来的。

年岁渐长,朝堂崇文抑武,边关主和,已久无战事,陛下对萧正明喜爱也所剩不多了。

按理说,二殿下的胜算应当要高些,祝怀柔母族势大,又是生母,支持二殿下,怎么看都更合理些。

如今,大概是要假意与三殿下打好关系,放松其警惕,再做打算。

她转眸,神色复杂地看看江云清,那人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立马识趣地补道:“不久前,陛下曾要您入宫,借将军府威信推行更戍法,您搪塞过去了,陛下这几日又在提了。”

“祝娘娘自己在劝着陛下多做考虑,她的母族,同平章事祝家,却是全力支持陛下考量,乐意推行。”

江云清顿了顿,车马也停了,应当是到了府上,他便尽快补上了剩下的话:“依我瞧,祝娘娘只是表面装成与三殿下关系不错,实际上还在支持二殿下。”

岑玉点点头,见车马停稳了,跟着下了车,心里却还有些浅淡的忧心。

江云清在前面走着,早就熟门熟路,红袍被风吹得烈烈作响。

罢了,目前所知仅这些,有这人在宫里打探消息,得知全部是早晚的事,又何必早早忧虑。

想起这些,岑玉往前迈步,顺口道:“对了,你的官……”

那人回眸,眉眼带笑,语似和风卷过:“我知您忧心在何处,陛下确实要推我出去当前锋,不过,旁的我还在探究,且先这般,于我暂且不亏。您放宽心,我比较机灵。”

对上他的眸,总带些莫名的心安,明明是那么不靠谱的人……

最后,岑玉没有答话,只是引他进了屋,拍拍案上沾着的猫毛,把倒了的杯盏扶正。

江云清一把将罪魁祸首从桌案底下揪出来,抱在怀里。

“你的衣裳。”岑玉瞥了眼,近乎已看见他那身红袍沾满白毛的宿命,好意提醒了句:“近夏了,它的毛掉得愈发严重了。”

“无妨。”江云清没撒手,只是猫受不住热,奋力挣扎着自他怀中逃脱了,跳到了地上还要大着嗓子叫几声骂他。

江云清抬手拍拍身上,猫毛还有些粘着,便不再管了,干脆坐下,笑说:“换一件衣裳罢了,好久没见它了。”

岑玉找着藏起来的茶盏,习惯性地呛他一句:“江大人有银子了便是豪横。”

江云清能听出她话里揶揄,这会儿不闹了,反而问道:“为何您有时会这般唤我。”

岑玉翻出来了茶盏,打开一瞧,满是猫毛,瞬间没了喝茶的兴致,打算让江云清也跟着自己渴着罢了,闻言回他。

“喜欢、嘴贱、觉着应该,大人挑个喜欢的理由。”她把茶盏一丢,侧目看来。

“您想怎么唤都好,只是这样显得生分,同那些朝堂同僚无二……”

他暗自嘟囔着,最后低了头,岑玉坐于他对面,见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今日时雁回的话,心上泛起了些莫名心绪,便问:“我同他们的区别在何处?”

“啊?”

大抵是没料到她会问得这般直接,江云清面上笑意僵了一瞬,有些无所适从地揪着自己额前碎发,险些将头发全薅下来。

“您同他们,自然是不同的。”他眨了眨眸子,没抬头看人,只是轻声回,“您想听吗?我都讲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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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带刀
连载中塞北江南平生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