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灵楠的竹签不对

将军府的庭院积了层薄雪,檐角垂下的冰棱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灵楠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眼神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梅枝上,半天没动一下。

绿桃走后的第五天,恰好是冬至。

她拢了拢身上的裘衣,指尖还是冰凉的。

虽然她与绿桃没相处多少时日,自己却代入了原主的情感。并且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绿桃对她的关心。

“手怎么这么冷?”

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灵楠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温热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指尖。

慕渊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寒气,手心却暖得惊人。

她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摩挲过灵楠微凉的皮肤时,竟让人莫名安心。

灵楠愣了愣,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了些。

她抬眼。

这位女将军今日穿了件玄色镶银边的锦袍,表情依旧很臭,可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担忧,却像投入寒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外面在下雪,你又开窗。”慕渊说着,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合上了半开的窗扇,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她的动作很轻,袖口扫过灵楠的鬓角,带起一阵淡淡的松木香。

她张了张嘴,只吐出两个字:“不冷。”

慕渊没说话,只是从身后拖过一个炭盆,往她脚边挪了挪。

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她眼底的光影也跟着晃动。“厨房炖了羊肉汤,加了驱寒的药材。”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我让她们盛了一碗来。”

婆子很快端来汤碗,白瓷碗里冒着热气,羊肉的鲜香混着药草的温和气息漫开来。

慕渊接过碗,用小勺舀了些,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灵楠面前:“尝尝。”

灵楠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她知道慕渊素来不擅这些细致事,在军中更是说一不二的铁血将军,可对自己,却总能耐着性子做这些。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却没能驱散那点盘踞不去的钝痛。

“慕渊,”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绿桃会不会怪我?”

慕渊舀汤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

灵楠的眼眶红了,一颗泪珠砸在汤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想伸手替她擦泪,手抬到半空,却又顿住,最终只是沉声说:“她只会盼着你好好的。”

这话说得平实,却像一道暖流,悄悄漫过灵楠的心头。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放下汤碗,没头没脑地往慕渊怀里靠了靠。

慕渊的身子瞬间僵住,周身的气息都紧绷起来。

灵楠能感觉到她胸膛的起伏,还有那逐渐变快的心跳。

她埋在慕渊的颈窝,闻着那清冽的檀木香,忽然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宫里,这件事情怎么样了…”灵楠询问。

“我已经处理好了,你只需要好好休息。”慕渊的声音总会让人莫名心安。

其实事情发生的第二日,灵楠便听见屋外的婢女们小声议论:说宫里有人被暗杀了,身体东一块西一块的,找不到一丁点线索。

“终归是要查的,我担心会查到你头上。”灵楠不想连累她,终究开了口。

慕渊伸出手,摸了摸靠在自己怀中灵楠的脸颊。

“是我查。”

此话一出,灵楠顿了顿,震惊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慕渊不等她问出口,就回答了她的疑惑:“这件事情没有人愿意接,所以我顺水推舟了。”慕渊哄小孩儿般又道,“不用担心好不好,我怎么会让你陷入困境,你乖乖养好身子,万事有我。”

“可是毕竟是宫里的大人物,父王肯定会暗中派人调查…还有,我过几日得回去一趟,看看父王,他肯定很难过。”

“我不怕他们暗中查,他们查不出什么。”慕渊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她语气平缓的继续道:“那过几日我送你回宫。”

见灵楠不搭理自己,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低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慕渊才轻轻推了推她,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汤要凉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慕渊道存在却好像能融掉整个冬天的寒冷。

或许,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她想。

慕渊还是担心她的状态,第二天带她去烧香,为绿桃祈福,也为了让她心安。

暮春的山道蜿蜒如带,晨雾尚未散尽,沾在慕渊的墨色骑袍上,晕开一层朦胧的湿意。

她勒住缰绳,□□的“白雪”极有灵性地放缓脚步,与身后那辆青帷马车始终保持着一箭之地的距离。

“慕渊——”车帘被轻轻掀开,灵楠探出脑袋,“让迅风赶马吧,你进来坐。”

慕渊迟疑了一下,还是同意了,招呼着不远处的马夫。

骑着另一匹马的迅风立刻跃下马,将自己身下那匹赶到马车前,也栓上了缰绳。

慕渊抬手松了松玄色发带,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怎么了。怕我摔了?”

灵楠被她看得不自在,指尖绞着车帘的流苏,小声道:“我想让你陪我坐。”

车板上放着慕渊命人准备的芙蓉糕,用油纸仔细包着,就怕颠坏了。

慕渊拿起一块,往灵楠嘴里送,“张嘴。”

她微微俯身,就能闻到灵楠发间清雅的兰花香,混着车厢里飘出的糕点甜气,让人心头发痒。

“吃,”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擦着慕渊的耳廓过去,“怕我饿着?”

慕渊勾了勾唇,直勾勾的看着灵楠。

直到把灵楠看的脸红心跳了,她才岔开话题。

慕渊看着灵楠头发上晃动的珍珠,问:“你这珠子在川国不常见啊。”

灵楠摸了摸挂在簪子上的珍珠,道:“确实,是仿兽族的那种。说起来庆功宴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只是当时没有送给你。”

灵楠想到自己刻苦练习的舞蹈,又看向慕渊,“今晚你来找我,我送给你!”

她声音很大,听这话的语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车外的迅风一阵姨母笑。

“好。”慕渊弯了弯眉。

正行至一处弯道,前方突然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

迅风眼神一凛,翻身下马时已将腰间软剑抽在手中,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将军,我去看看。”沉声对马车方向说了句,足尖一点便掠了出去。

只见山道中央,三个黑衣蒙面人正围攻一个青衣少女。

少女已受了伤,手臂上的血染红了半幅衣袖,却仍咬着牙挥舞着短刀。

迅风眸光骤冷,长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铛!”一剑挑开刺向少女后心的长刀,迅风足尖在一块青石上借力,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剑刃贴着地面扫过,直削三人下盘。

为首的黑衣人骂了一声,提刀便砍,却被迅风手腕一翻,剑脊重重磕在他肘弯,长刀脱手的瞬间,剑尖已抵住他咽喉。

另两人见状围攻上来,迅风不慌不忙,左脚踩住一人的刀背,右脚借力跃起。

空中旋身时剑势陡然转厉,寒光闪过,两人手腕同时中剑,惨叫着退开。

不过三息功夫,三个黑衣人已或伤或逃,只余下满地狼藉。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青衣少女踉跄着跪下,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小女虞雪,愿为公子做牛做马,以报今日之恩!”

迅风收剑入鞘,袍角的晨露溅在石阶上。

“不必如此。举手之劳。”迅风上前一步扶起她。

虞雪抬起头,满是感激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嘴唇也微微颤抖着,这样的容颜,真可谓我见犹怜。

迅风试探性的看向马车的方向,虞雪也跟着看去,只见车帘纹丝不动。

虞雪叩首更急:“小女无家可归,若公子不收留,唯有死路一条!”

马车内,慕渊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转头就对上灵楠望过来的眼。

那双眼清澈温软,像含着山涧的溪水。

灵楠挽住慕渊的手臂,“她好可怜,把她收进将军府吧。”

慕渊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随你。”

车外的迅风眉峰微蹙,正要回绝,却听马车里传来慕渊的声音:“迅风,带上她吧。”

说罢,迅风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过来吧。”

“快来呀。”灵楠语气温柔得像春日的风,拉开帘子招呼着外面的虞雪。

慕渊看着灵楠,只觉心口那块软得一塌糊涂。

虞雪嘴上感恩的话不停,走向了马车。

她小心翼翼的坐在马车外的车沿上,好奇的和灵楠对视着,她的眼神中带着感叹,是对灵楠美貌的惊叹。

青岩寺的香火混着松针气息漫在空气里,香客往来的脚步声被佛堂前的青石吸走了大半,只剩木鱼声笃笃敲在人心上。

慕渊率先下了马车,然后伸出手,拉着灵楠的手往寺庙走,迅风和虞雪则留在马车上守物件。

慕渊提着香篮走在前面,肃穆的寺院里显得格外沉静。

她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灵楠,见她正踮脚望着大雄宝殿的匾额,额前碎发被山风吹得微乱,嘴角还带着点没完全散去的郁色——那是昨夜想起绿桃的事,偷偷掉了半宿眼泪留下的痕迹。

“跟上。”慕渊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从香篮里取出三支檀香,用火折子点了,递到灵楠手里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灵楠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手,接过香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慕渊自己先端正了姿势,双手持香举过眉心,眼神虔诚得近乎肃穆。

她祈的是什么,灵楠不用问也知道。

这位冷面将军的祷词里,十有**都是关于她的平安。

灵楠深吸一口气,学着慕渊的样子闭上眼。

香火的热气熏得她鼻尖发痒,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边是自己刚经历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边是慕渊昨夜悄悄为她掖被角的手。

她胡乱想着“都要好好的”,刚要俯身叩拜,太阳穴突然像被针扎似的疼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了?”慕渊眼疾手快扶住她,掌心按在她后颈,温热的力道透过衣料传过来,“不舒服?”

“没事没事。”灵楠摆摆手,强撑着直起身,“可能没睡好。”她不想扫了兴,咬着牙跟着慕渊拜完佛,插好香时,指尖都在发颤。

慕渊盯着她发白的脸,眉峰拧了拧,却没再追问,只道:“去抽签?”

签筒摇起来哗啦啦响,灵楠晃了半天,一支竹签“啪嗒”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头又疼得厉害,眼前的寺院红墙都在打转。

解签的老和尚捡起竹签看了眼,原本平和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灵楠,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女施主!”

灵楠被他吓了一跳,头疼得更厉害了:“大师,怎么了?”

“你的签……”老和尚嘴唇哆嗦着,又把竹签看了几遍,“不对,不对!女施主,你的……和常人不一样啊!”

慕渊上前一步,将灵楠护在身后,语气沉了沉:“大师何出此言?”

老和尚连连摆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困惑:“贫僧说不好……修为太浅,看不透彻。但女施主,你切记,日后定要秉持善心,守住本心!万不可被外物迷惑心智,否则……”他没再说下去,只合十道,“阿弥陀佛,好自为之。”

老和尚紧紧盯着灵楠的脸,却不再开口。

下山的马车里,灵楠靠着软垫,还在琢磨老和尚的话。

头疼没好多少,心里又添了层堵。

她透过帘子的缝隙看慕渊,对方正垂眸看着手里的兵书,侧脸线条冷硬,却不知怎的,让人觉得安稳。

“别多想。”慕渊忽然开口,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和尚的话,当不得真。”

灵楠撇撇嘴:“可他说得那么吓人……什么叫和常人不一样?你知道我刚发生那样莫名其妙又恐怖的事情。”

“你是什么样,我清楚。”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不管是什么,有我在。”

灵楠的心跳漏了一拍,突然有点想哭。

马车碾过石子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灵楠倚靠在慕渊上,闻着檀香,头疼好像都轻了些。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可只要身边这个人在,她就觉得,好像没什么过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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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才是大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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