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耳鸣的刺痛随着女人落下的话音而来。

林越的心颤了颤,指尖收拢几乎就要回握住她。

可她突然看见林逢生乌黑的头发,看见藏在那一头乌黑头发下的一根白发。

分明上次在王沁梅的婚礼上,她还没有白头发的。

林越把她握着自己的手掰开。

“当时说好了,离开这里之后,我就再也不是你的女儿了。”她说,“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回来的。”

林逢生的眼里蓄满泪水。

“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她拽着林越的胳膊,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着,“我不会再回来了,你也不要留在这个地方,跟我走吧。”

林逢生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林越。

她只记得那个罪魁祸首给自己女儿起了一个很坏的名字,每天像唤一条狗似的叫着那个名字。

她不愿意那样叫她,可她自己疯疯癫癫的时候也总是用那些不好的词汇一边叫着她,一边恐惧着她、厌恶着她。

“妈妈......”林越生疏地在这个称呼真正的主人面前念出它,“我和他长得像吗?”

她用手摸着自己的脸,看见了林逢生眼底的恐惧。

“我只要在你眼前出现,就会提醒你曾经发生过什么。”林越低声说,“我不会跟你走的。”

林逢生愣住了。

林越说得没错,她只要看见林越,就会想起被强行扣留在那间小砖房的日子,铁链的温度隔了十年时光再次扣在她脚腕上,冷得她浑身一僵。

可是在她混乱的记忆里,自己的女儿是那么小小的一个,任由谁过来都可以一只手把她拎起来随便扔到哪个地方去。但她的力气却是那么的大,拽着神志不清的自己跑了那么远的路,一把将自己推进父母的怀里。

“我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林越垂下眼皮默默将她僵直冰冷的手臂搓热了,“林学渊还在这个地方。我送你走。”

“走哪去?”

林学渊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空中。

林越一把将林逢生拉到自己身后,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林学渊,不由得皱起眉头。

“关你什么事。”她把矮了自己一个头的林逢生藏在背后。

“我跑了那么多年的老婆回来了,我不得和她叙叙旧?”林学渊带着四个小混混把巷子口给堵住,无赖一样站在那。

林越察觉到身后的林逢生浑身一颤。

林学渊拿手指着林越,“还有你,上次那个寡妇竟然敢让人来打我。”他咬牙切齿地说,“打她要蹲局子,我打你还不行吗。”

他挥挥手,小混混们一拥而上。

林越快速在四周扫视一圈,顾不上什么干净不干净了,拽着林逢生就把她塞到角落一堆破箱子后面,从地上抄起一根锈了的钢管,抬脚就把离得最近的纹身男踹得连连后退。

纹身男踉跄着往后倒,随手抓了身边的寸头同伴,两个人一起倒在污水里。

污水溅得老高,大半都扑在了林学渊的裤子上。

鸡冠头举起地上的纸箱子砸过来,林越握着钢管把箱子扫飞,反手一扫,又给了鸡冠头一棍。

巷子太窄,棍子的另一端扫过鸡冠头的身体后敲在砖墙上,震得林越手臂发麻。鸡冠头则捂着肋骨,疼得怀疑人生。

混混里还有个戴眼镜的,看着斯斯文文,怒吼一声抄起扫把就冲了过来。

林越看着直往下淌脏水的扫把,忍着恶心拿钢管挡住横扫过来的扫把。

她握着扫把往自己的方向一拉,竟然还没拉动。她再一用力,眼镜男趔趄两步往前扑,林越错身让开,眼看他要倒进地面的积水里,又快速大步往旁边走了两步,这才没让脏水溅到身上。

看着眼睛男倒在地上扶眼镜,林越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叫你近视,现在打架还得扶眼镜。

林学渊趁乱要往林逢生的方向走过去,林越慢慢挪了个身位,挡住他的去路。

一开始倒下的寸头和纹身男一左一右地守在林越两侧。

寸头率先动手,一拳头挥过来,林越后退两步躲开,再抬头时寸头已经靠近她,提起手臂,手肘就要撞上她的下颌。她再次后退,一脚踩进水坑里。

带着点黏稠的脏水紧紧裹住她的脚。

新鞋!

林越稍一分神,寸头的拳头就落到她的脸上。

林逢生看得惊心动魄,张张嘴却喊不出话。

林越被打得偏过头,口腔里立刻就尝到了铁锈味。她抄起棍子狠狠往上一提,棍子几乎是嵌进寸头两腿之间。

下一秒,寸头捂着□□就往林逢生的方向倒,林越只好抓着他的领子,硬生生把这快两百斤的人拽向林学渊的方向。

寸头倒下的瞬间,一大滩污水被溅起,全数浇在林学渊的身上。

林学渊破口大骂,纹身男趁机夺过林越手中的钢管,刚一举起来,还没来得及劈下,只听巷口一声:“住手!”

他下意识回头,然后马上就又被林越踹了一脚,一屁股坐进污水里。

“让你住手没听见是吧。”

喻志华把手铐敲在墙壁上发出哐啷啷的响声,王福康从她身后探出头,对着林越嘻嘻一笑。

林越对喻志华摊开双手,意思是自己动的不是手。

喻志华无语地移开视线,手铐在墙上碰得哐啷响:“都跟我走一趟。”

林越往前走了两步,突然顿住,转头看向蹲在箱子后面的林逢生。

林逢生仰头看着她,林越却把视线错开,扭过头彻底不看她了。她只好自己扶着箱子慢慢站起来,要跟着喻志华走的时候,却被林越站在中间挡住了路。直到林学渊和那几个混混先转身跟在喻志华身后,她才慢悠悠地往前走,把自己隔在最后。

到了派出所,喻志华先把林越拎进小房间里教育了一顿。

“你现在已经满十八周岁了,你知道打架斗殴是要挨罚的吧?”喻志华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把那个女人和那几个分开,别让他们待在一间屋子里。”林越答非所问。

“分开了。在路上都说多少遍了。”喻志华不耐烦地说,“回答问题。”

林越点点头,为自己辩解:“是他们先闹事的。”

喻志华也清楚,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敲打敲打她:“遇见事情第一时间要报警,你看看,正面和人起冲突的后果就是这样。”她指了指林越脸上的伤口。

“没事。”林越说,“他们几个挨的打比我多。”

喻志华听她说话就想笑:“那你还挺厉害。”

“没有。”林越依着记忆里派出所的口号,套用了一下继续说,“虽然他们人多,但是无组织无纪律的......”

她还没说完,喻志华打断了她:“算了,你叫沈容来。”

“不行。”林越皱起眉拒绝。

“怎么?打架的时候不怕,叫家长的时候怕了?”喻志华掏出自己的手机作势要给沈容打电话,“我叫也是一样的。”

林越连忙拦住她:“不行!”

喻志华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林越还不想让沈容知道自己的事,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以后遇见问题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人民警察。”

喻志华看出她的小心思,也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找了一张纸和一支笔拍在她面前:“写吧,一千字检讨,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回家。”

林越认命地拿起笔开始写,等喻志华出去审别的人了,便掏出手机开始检索打架斗殴检讨书。

这边喻志华刚推开门,就撞上了守在门口的林逢生。

“站在这里干什么?”喻志华把她推到旁边的房间去,干脆先审她。

“警察同志,”林逢生跟着她进房间,“她没事吧?你们会不会处罚她啊?真的是那些人先来闹事的。”

喻志华也不明白她那么紧张做什么,随口回了句:“写个检讨而已。”

她坐下来,拿起笔准备做简单的询问工作。

“姓名。”

“林逢生。”

喻志华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仔细打量过后才发现她的长相竟然和林越有六分相似。

“你和林越是什么关系?”

林逢生愣了一下,在喻志华变得古怪的目光中磕磕绊绊地回答:“她、她是我女儿。”

喻志华的目光更奇怪了。不过这毕竟是林越的家事,她没有多关心别的,把流程走完,收拾收拾就准备出去,林逢生却拽住她的胳膊。

“警察同志,”林逢生问,“她的名字......是哪个yue?”

“你不知道吗?”

喻志华疑惑的目光看得她无比羞愧。

她没办法解释,好在喻志华也并没有非要一个答案,因为实际上她也不清楚具体是哪个字,反而自顾自陷入了回忆之中:“她身份证上不是这个名字,她第一次进派出所的时候才七八岁,我在系统里查到她的名字,只是我按着那个名字叫了她之后,她很生气地告诉我让我叫她‘林越’。”

说完,她推门出去。

林逢生呆愣愣地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动弹。

她推开门走到隔壁,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

林逢生推门进去,只看见林越对着手机抄检讨书的侧影。

林越没有理会她,专心致志地飞快抄写着检讨。

林逢生凑近,看到满纸的鬼画符。

她深吸一口气:“林越......”

笔尖停下,在纸面上洇开一团墨。

“林越。”林逢生叫着她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对不起......”

笔尖移开,又落回纸面涂涂画画笔走龙蛇。

“林越。”林逢生好像要把过去十年的时间都叫回本似的,每一句话都要带上她的名字。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喜欢那个故事吗?”

笔尖扎破薄薄的纸张。

如果不喜欢,怎么会记那么久?如果不喜欢,怎么会把它放进自己的名字里?

林越感觉头很痛,像是早上的低烧猛然反扑。

见林越依然没有理会自己,林逢生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她刻意放缓呼吸,温温柔柔地开口:“林越,跟妈妈走,跟妈妈离开这里,好不好?”

她忍不住伸手抓住林越的手臂,祈求似的。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乌黑的痕迹。

林越终于扭头看向她,眼底发红,不知道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

“妈妈,该走的是你。”她说,“把我带在身边,你会后悔的。”

林逢生想说不会的,可当她注视着林越的脸——看着她形似林学渊的轮廓,和林学渊简直一模一样的挺拔的鼻梁和平直的眉弓。

她无法笃定地说出那个回答。

林越对她露出一个笑:“等会儿我把你送到车站。”

她不允许林逢生拒绝。

林逢生狼狈地躲开她的眼神,不去看她的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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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泉的夏天
连载中午月六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