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你自己也说了并无其他,那我将人带回自己的寝舍岂不是情理之中。”千秋虽知道陶乐安的提醒是出于好意,但云上清事实如此,他又能如何。

“还有何事?”千秋见他半天不说话,又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由得问道。

陶乐安看了他一眼,这才说道:“千兄,就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老头,在后山的梨树林里喝酒呢,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你快去看看,别让人瞧见了!”

千秋这才想起来,那老船夫还在,于是只得应了下来,心却想,这人未免也忒不厚道了。

但这人好歹是自己带回来的,千秋也不能不管,于是暂且把元枣跟陶乐安放在寝舍里,自己则去梨园找傅阁了。

冬日里的梨树,早便没了一树梨花压海棠之势,光秃秃的树枝树杈上,就连最懒惰的鸟也不愿意歇息。千秋穿过那些个树杈,就看见傅阁手里拿着酒壶,躺在了满是落叶的树下。

他手里提着的酒壶也不知是从何处捡来的,上面还沾着黄泥和枯杆,千秋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听见他口中念念有词,细细听来,那声音悠长醇厚,远没有平日里骂人那般讨厌。

傅阁手上高举着酒壶,眼神迷离的望向远处,那张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高声唱道:“.....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于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执杖而耘籽。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又唱:“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使我不得开心颜!”

千秋听的甚是奇怪,他这么个水生水长的老船夫,竟也懂这些个壮气磅礴的千古名篇,莫不是只会这么两句,借着酒劲才敢拿出来卖弄?

正当千秋想时,傅阁却又唱了起来,只唱道:“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他忽然转调,又唱起了情词:“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人今日的感慨似乎颇多,却都是些个没用的。千秋听了半天,想来应该是他上清月山要找的那位姑娘,在撩他这个糟老头子的心弦。千秋不想再听他这些个陈词滥调,抬脚便要走出去,谁知傅阁又唱了起来:“素手撩弦断,芙蓉帐中乱。软香情切待何玉?情深似海难浣。盼不得沙虫还,去时弱冠,尸骨未寒。红帘翠幕,一曲,未曾完——”

千秋脚步一顿,看着那梨树下的傅阁,忽然觉得这调子十分耳熟,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了,于是索性也不想了,理了理被树枝刮乱了的衣裳,抬脚向前走去。

傅阁毫无觉察,依旧自顾自的唱道:“色不迷人人自迷,情人眼里出西施。有缘千里来相会......”

“老头!”千秋站在他身后,开口叫道。

谁知傅阁只看了他一眼,继续唱:“三笑徒然当一痴!”

千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继而又仰头翻了个天大的白眼。他知道这喝多了酒的人是油盐不进,便只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怕是故人相见不相识,空怪解吟本无诗。”

“胡说!”傅阁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但很快又软下了身子,瘫靠在身后的梨树上,只说了一句:“她要嫁人了......”

嫁人?

千秋在心里暗自揣摩,这若是姑娘的话,嫁人了便嫁人了,但看傅阁这个神情,那明显就是老情人。按理来说,常人像是傅阁这个年岁的时候,早就是儿孙绕膝,三世同堂,他这位老情人既然如今才成婚,不是到了适婚年纪,就是也等傅阁等到了现在。答案显然是后者了。

但这到底是人家的私事,千秋也不便多问,他看着靠在树上,一脸疲惫的傅阁,只说道:“走吧。”

傅阁这次没说什么,许是喝酒喝到筋疲力竭了,似乎也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拖着身子跟着千秋回去了。

尽管陶乐安已经告诫过他,但千秋还是把傅阁带回了第九舍。元枣在主屋,傅阁则在堂屋。把一个醉鬼扔在外面这种事,千秋还是觉得是很不道德的,再说云上清那些个老腐朽也不能把他怎么着。

寝舍里如今是一个空床都没有了,千秋便只好晚上搬到藏剑峰去住,再说他已经几个时辰没见到谢归尘了,一想起这事,心里头就像是上千只小虫在心口啮噬一般,于是脚下步步生风,马不停蹄的赶回了藏剑峰。

谢归尘送完贺筼筜就回来了,最近一切太平,宋玘修正打算将代掌门一职转交给贺瑽瑢,云暮阁最近可是要热闹了。

千秋回来的时候,已经申时三刻了,他临走到藏剑峰门前时,又忽然想起,谢归尘许是还没来得及吃晚膳,于是又折返回了清溪峰膳房取了份饭菜回来,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谢归尘许是没想到,千秋今夜还会回来,便在水榭的屋前练起了剑,拈花捻叶之间,招招势如破竹。千秋回来时便看见这么一幕,白衣银剑,好一个月下美人!

“美人如玉剑如虹......阿岷,好剑法!”千秋手里拿着食盒,边鼓掌边笑。

谢归尘收了剑,闻声朝院口看去,就见千秋眯着眼睛,叉着双腿靠在树上。他把剑收回剑鞘,虽然有些差异千秋来了这里,但还是转身朝屋里走去,又道:“再肉麻,小心我给你扔出藏剑峰。”

他回身看了千秋一眼,语气顿了顿,轻声问道:“你今日,为何这么叫我?”

千秋笑了笑,嘴角勒出了一道动人心魄的笑容:“你当初曾对我说,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全天下,惟有你师父和我知道,如今你却告诉了慕容秋,怎么,我千秋叫不得?”

谢归尘闻此一愣,有些不好意思。他当初将名字告诉慕容秋,是担心自己命不久矣而再无机会说出口,却没想到他会将自己分的这么清,倒是他疏忽了:“无妨,无论是谢岷,还是谢归尘,你喜欢哪一个,都是我。”

千秋喉咙滚了滚,看着谢归尘那双清澈的快要将他融化了的眼睛,什么玩笑话都说不出了:“你若是喜欢我叫你阿岷,那我叫一辈子也好,我说过我心悦你,本谷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谢归尘先是愣了一下,心头虽然微动,但本能的还是没有相信千秋说的话,便只问道:“本谷主?少谷主莫不是想当谷主想疯了,打算重建三秋谷?”

此话一出,本是个玩笑话,却让千秋愣住了,他刚才话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便只能尴尬的,无奈的笑道:“慕容屹死了,我自然就是谷主,怎么,本谷主不行?”

听此,谢归尘也没多怀疑,却又听千秋说:“不过,你让我重建三秋谷,元枣也让我重建,怎么三秋谷是有多好吗。”

谢归尘看了他一眼,却见千秋有些愣神的站在那,心头一凛,手上却不动声色的接过了食盒,把菜从里面拿了出来:“若是以云上清长老的身份来讲,自然是不会希望三秋谷重建……不过,若是以千秋知己的身份来讲,我只是觉得你开心就好,建或不建……”

“不建了。”千秋忽然说道,他心里知道,无论如何,谢归尘都不希望他重建三秋谷。不过幸而的是,他也从未想过要重建。

谢归尘看着千秋十分决绝的目光,便知他不是在说笑,心中虽仍有疑窦,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只说道:“好。”

今日膳房做的是白灼菜心和油泼辣子,千秋知道谢归尘嗜辣,就多给他带了一些。云上清的伙食颇为不错,这几个月下来把千秋都给喂胖了不少,虽没有玉盘,但也称得上是珍馐佳肴了。

这一顿饭吃的十分和谐,既没有吵架斗嘴,也没有千秋故意挑衅,只是饭吃到一半,千秋忽然想起了傅阁的事情,便问道:“你可知道,咱们云上清清月山的弟子,可有哪个弟子要出嫁了?”

“出嫁?”谢归尘不知为何有些不悦,只说道:“清月山的事情有莲姨负责,同我没有关系,跟你更没有半点关系。”

千秋偏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谢归尘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不过看着他弯着双月牙般的眼睛,也就没有那么生气了,就听千秋又问道:“那你可听过一首词,就是什么素手啊,什么芙蓉什么的,尸骨未寒……你听过吗?”

傅阁的酒话说不清楚,千秋又离得远,只零星听得这几个字。

“素手撩弦断,芙蓉帐中乱,软香情切待何玉,情深似海难浣……可是这首?”谢归尘夹了一筷子油泼辣子给千秋,“这词是那日在清月山时,莲姨唱的,你不是喝多了,怎么还记得?”

“莲姨?”千秋拿起筷子就吓了一跳,差点没站起来。傅阁和……莲霁?这岁数差的,可不止一星半点吧!

谢归尘看着他,便知这是有什么事情在其中,这才突然想起了这几日之事,忙道:“我前几日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是莲姨要成婚了,当时我还不以为然,你说的可是这件事?”

千秋放下筷子点点头:“应该就是了,你可知道,莲姨嫁的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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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秋生
连载中离离原上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