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千拖万拖还是只拖到了谢归尘醒来,这也不过是一个时辰的事情,贺瑽瑢把事情告诉他,谢归尘却也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一句话夜没有说,他眼睛上还蒙着那条姜黄色的长巾,面上有如菜色。
“归尘……”贺瑽瑢忙叫了他一声,谢归尘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早知道他会走,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已。”这话咋一听像是释然了一般,但再一琢磨,贺瑽瑢又觉得不对劲。
便问:“你又怎知他会走?”慕容秋同他说的是有事先行一步,怎么到了谢归尘口中又是一个样子。
谁知谢归尘这一下,足足愣住了好半晌,张了张嘴,倒有些不知从何说起了:“他……他大概是不想让我看见他那张脸吧。”
贺瑽瑢这便一惊,忙问:“此话怎讲?”
谢归尘攥了攥手心,从床边站起来,摸索着走到了窗边,贺瑽瑢见状立马跟了上去。
外面刚下过雨,风还有些潮湿,谢归尘像是离岸的鱼才找到水一般,呼吸都有些急促,过了半晌才缓缓开了口。
“十七年前,是我第一次出宗门历练,和所有的堂生一起到安汉,在玄屹山脚下的集市做驱邪祈福之术。”
谢归尘的声音很轻,也很低,勾起唇角却也没有笑出声。
“那时我们一起在山上采药,却遭遇了山灾,我武艺不精,便与师兄们走散了,被困在了一个谷口里,右腿受了伤,也不知被带到了何处。”
贺瑽瑢不知道谢归尘为什么突然同自己说这些,但见他面色缓和了不少,便继续听着。
谢归尘也继续说道,“我发现自己在一个谷口里,身后只有一个山洞,前路已经被巨石堵死了,我便只好向里走。山洞中有一面石墙,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但当我以为天意如此时,却发现,那墙中还有一处石罅,方圆规矩,我从中看去,竟有一人在这石墙之内,是一个和我平辈的少年。”
“他救了我,从那个石罅里递给我吃食和水,还有一些药材,才让我那三日没有在那片山谷中饿死或者是受伤而死。我发现那石罅的形成绝非天然,更像是有人刻意凿出来的,我能看见里面,但他却看不见外面……直到后来师兄们找到我,临走时他给了我一块烫金的,刻着“秋”字的令牌,我才知道,这个人原来就是如今三秋谷的少谷主慕容秋。”
听到这里,贺瑽瑢才明白过来,谢归尘终究还是放不下慕容秋的。不过当时的三秋谷还叫玄屹山,更没有山主之子这一说,谢归尘既然这么肯定他就是慕容秋,那这三天应该是还发生了什么,谢归尘却缄口不言。
“那你便是用这块令牌,又找到了慕容秋?”既然这二人如今又凑到了一起,贺瑽瑢不免问道。
谁知谢归尘却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三个月前,我赶去临邛万弦宗赴约,途径安汉时惊闻三秋谷巨变,便前去一看,但等我赶去时,三秋谷已经被火硝炸成一片空地了,我只在西山的废墟里发现了一个活人。”
“是慕容秋?”贺瑽瑢忍不住问。
谢归尘又摇了摇头:“他说他叫千秋,是玄屹山脚下的一个樵夫。”
这下轮到贺瑽瑢愣住了,他隐约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十分耳熟,一时间却又记不清是在哪里听过。
“不过我知道,他就是慕容秋,就算过了十七年,那样貌其实也未改变多少。”谢归尘定了定神,内心也不知是何种心情他将这心中藏了许久的事情说了出来,虽没能亲口告诉千秋,但也不失为一种不吐不快。
“归尘。”贺瑽瑢低声唤了他一句。
“我把他带回了云上清,让他做我的师弟,便能时时刻刻看着他,只不过地虬袭击如此突然,我又遭逢变故,替他挨了那刀子,想必他不愿以千秋其人对我。我也知道,他是怕我知道慕容秋就是千秋以后,正邪殊途……可我又何曾在意过这些。”
“这……”贺瑽瑢闻此,不禁皱了皱眉头,有些诧异道,“归尘,你与他多年未见,又怎知他还如十七年前一般,如今他已是三秋谷的少谷主,手握大权,掌握过多少人的生杀夺予,更是三秋谷覆灭活下来的唯一一人,你难道不觉得可疑?沧海桑田,更何况是十七年啊归尘!”
“他变,我亦知他心意,那您呢?您当年一意孤行,为了尊夫人您叛出师门,如今您又后悔了吗师叔!”
谢归尘不明白,为何世人的一意孤行便叫传世佳话,他想寻一人,护一人,爱一人,便要思虑再三。他不知这是什么道理,一时间气血上涌昏了头,说话也有些口不择言。
贺瑽瑢当即就愣住了,怔住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归尘你,你都知道了。”
谢归尘转过身面向贺瑽瑢,眼前虽然看不清,却十分郑重地说道:“师叔,当年您从云上清的山门离开时,那般决绝的身影我至今难忘,您与夫人亦是正邪殊途,如今我只是寻得了一知己,与之何异。”
“知己?”贺瑽瑢忽然抿了抿嘴角,“我只怕……罢了,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考量,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你不后悔便也无妨。”
“……师叔。”谢归尘沉声说道,顿时一热。
“啊……好啦!”贺瑽瑢怕他再说下去,自己就当真要热泪盈眶了。毕竟是和师侄久别重逢,心中不免激动,连忙打断了他,又问,“那你之后又是如何打算的?”
闻言,谢归尘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抬手摸了摸眼前的姜黄色长巾,说道:“我想等我眼睛好了就回云上清,地虬一战过后这么久,也不知大师兄处理门中事务如何了。”
贺瑽瑢也不免叹了一口气:“是啊,玘修也辛苦了。”想到曾经还是只到他腰一半的小娃娃,如今都能帮衬掌门处理这些大事了,贺瑽瑢一时之间就不免多了些感慨。
“师叔。”归尘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道,“还请您和弟子一同回云上清,主持大局。”
说着,谢归尘躬身作揖,又道,“师父失踪数月,如今又是战乱过后,云上清上下群龙无首,弟子相信您绝不是坐视不管之人。”
听了这话,贺瑽瑢脸上是如何也挂不住了,顿时一惊,问道:“师兄他失踪了?何时发生的事情,在哪里失踪的?”
好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师兄,谢昳对他恩重如山,贺瑽瑢怎能不担心,一时间,连抓着谢归尘衣袖的手都没发觉到。
“当时我人在安汉,也是回到云上清才听说,师父已经失踪三个月了。”谢归尘如实说到,但提及此事,也不免有些黯然伤神。
贺瑽瑢自然是更甚,他没想到,他判处师门二十三年之久,门中竟发生如此变故,当真是世事无情。
“可是归尘,就算我回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当年的事情,岑涑雨,邱岚舟,他们哪个会忘记?云上清……怕是不再需要我了。”
“师叔。”谢归尘有些晦涩的叫了他一声,“分久必合,更何况其实各位长老都没有因当年的事而怪您,岑长老个是私下里,查过您的行踪,得知您如今安然无虞才放心,其实您若是回去了,才是皆大欢喜。”
贺瑽瑢此时,其实这心里边又何尝不是已经被捂热的一塌糊涂了,从前那个老是一声不吭跟着他师兄身后的谢归尘,如今却为了劝他回云上清费了诸多力气,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好。”贺瑽瑢沉声拍了拍谢归尘的肩膀,这件事才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而这件事定下来,令贺瑽瑢和谢归尘没想到的是,当日他始终没想起来,千秋这个耳熟的名字是在哪里听见过,谁想竟是从他那朝夕相处的夫人阮律瑾口中。
果然是世事无常,千秋寻了二十年的爹娘虽未寻到,但姨娘却正是这位他错过了的阮医仙,倒还真是可笑。
“三千繁华天涯尽,一叶便知万古秋。”阮律瑾口中念念有词,转眼之间,那条鹅黄色的长巾已经湿透了。
“瑾儿。”贺瑽瑢也终于想起了阮律瑾曾经同他说过的事情,如今着实为她高兴。
阮律瑾好半晌才稳住情绪,又问道:“那他母亲可是姓夏?”
谢归尘没说话,因为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千秋从未向他提起过他的父母,想来还是自己对他的关心不够多。
但阮律瑾却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十指蜷缩着,肩膀也有些微微颤抖,激动地说道:“是啊,我就说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他名叫千秋,双字三秋,偏巧这世上又多出了一个三秋谷……其实这名字还是我取的,我竟然老糊涂到这个也记不清了,真是,真是……”
阮律瑾一连说了几个“真是”,也没说出下文,虽是喜上眉梢,又被那长巾遮住看不见,却是谢归尘听见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瑽瑢。”阮律瑾转身握住贺瑽瑢的手,“等归尘眼睛好了,我们就去找三秋……他是我师姐唯一的孩子,怪我,怪我竟没把他认出来。”
贺瑽瑢满口答应,将阮律瑾轻轻搂入怀中。
他知道千秋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是阮律瑾的师姐夏知味唯一的孩子,亦算是五毒门半个传人,而她师姐又是她从小一直仰慕的人,如今竟又找回了千秋,这可算是他们夫妻二人二十多年来最大的一件喜事了。
“师叔,师娘,千秋如今也算是我的师弟,他走后应该会回到云上清,等弟子伤好了,我们一起去找他。”谢归尘攥了攥拳,心里只想着,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他跑走了。
于是这些阮律瑾便潜心为谢归尘制药,里里外外忙下了几天,谢归尘的眼睛终于是看得清楚了很多,眉骨眼皮上的伤结完了痂,退下了一层皮,长出了新肉,这才算是好了大半。
贺瑽瑢这一阵子倒是一直在忙着寄信回信,后来才知道,贺瑽瑢和阮律瑾还有一个女儿,名叫贺筼筜,当如今年纪已经和元枣差不多大了,只是一直在外,就连贺家夫妇也是许久未见她。
谢归尘忽然觉得元枣这是被千秋养废了,别人家孩子这么大年纪时,便以一个姑娘身份只身行走江湖,元枣竟还时时刻刻叫人跟着。不愧是千秋的好弟弟,跟他过一个样。
于是说道元枣,便不得不提起千秋,他倒没如谢归尘所说先行回云上清,反而反其道而行之,快马加鞭回了安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