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就在千秋闭上眼睛的时候,那本应该是死的不能再死了的谢归尘竟忽然“哇”的一下吐出一口黑血,身体登时抖得像个筛子一般,整个人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千秋吓了一跳,把头抬起来,一抬眼见谢归尘当真挺直着身板坐在那,整个人都愣住了。
“……阿尘,你……”千秋连抓带按的从床上直起腰来,就连称呼都忘了改,看着谢归尘半晌,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谢归尘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来,毒血洒了一床也没管,他虽看不清,却也感觉到千秋颤抖着的身体,登时便有些手足无措。
“你怎么哭了?不是,你别哭啊,你……你哭的我心疼……”谢归尘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方才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就是睡着了一会,若是没吐出那口毒血,那也许就在睡梦中真的死了,他也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醒来却见千秋这个一向心狠无情的少谷主哭的如此伤心,他这心也像是被人拿刀切成了八瓣,全送给千秋了。
可此时千秋哪还管这些,只觉得这几天真是人生大起大落,他这一世英名都折在谢归尘身上了,也没去管脸上的泪痕,一头便栽进了谢归尘怀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全都抹在了他那件青灰色的麻衣上面。
“谁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我堂堂三秋谷谷主,胸中自有锦绣河山,又怎会为了你这点小事就弹!”千秋把岳老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胡乱搬了一通,从谢归尘怀里挣扎着坐了起来,这才忽然想起门外的贺瑽瑢和阮律瑾,忙擦干了眼泪,请这二位进来。
贺瑽瑢起初是不相信的,毕竟人一旦经历了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后,胡言乱语都是很正常的。不过真正看见谢归尘虽然闭着眼睛坐在那,但又能说,又能动,还是忍不住掉下了几滴眼泪。
“我就说……我就说那毒素分明已经被逼了出来归尘他福大命大,怎么可能会有事。”贺瑽瑢笑着坐在谢归尘的床边,手有些颤抖的想摸上他的头,但最后还是改为拍了拍他的肩。
“好孩子!”贺瑽瑢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被阮律瑾给撵了下去,他倒没说什么,和千秋站在床头看着阮律瑾诊脉。
但千秋这心里边终归是七上八下的有些忐忑,生怕谢归尘醒过来这一次只是回光返照。但好在阮律瑾当真是妙手回春,几针下去,这余毒便清了,如今就只剩下一处外伤,眼睛算是彻彻底底能看见了。
他眼睛好了,千秋自然是比谁都欢喜的,但有一点便是,他说这姓名之谎时哪考虑过后果,更没想过如何同他解释。
千秋本想着,等谢归尘眼睛好了,便演上一出慕容秋薄情寡义,弃他于不顾的戏码,再让那位离家出走已久的小师弟千秋在这时候“偶然”碰见他,继续与他“兄弟情深”。可如今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这内伤不易好,外伤还不快。更何况谢归尘的眼睛如今能看清了,上药换布哪一个不需要睁开眼睛,到时候叫他发现这慕容秋就是千秋,那可好了,还谈什么云上清,阴阳水,说不定这几天柔情百转的相处,都只是他因为受伤而不得已的妥协,如今他伤已痊愈……千秋可是连他是怎么死的都想好了。
再加上先前说过的,看上他了什么的话,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千秋可是打算把慕容秋藏到地底下,万不得已是决计不会让他再出现的。谁知这计划赶不上变化,看来如今这地方是待不下去了。
千秋自然是想到什么便做什么,阮律瑾施针消毒忙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千秋就收拾了东西,要把这和谢归尘“重逢”的戏码再往上提一个日程。
所幸昨夜谢归尘是在贺瑽瑢夫妇二人的屋子里睡着的,如今还没醒,千秋在堂屋收拾东西也不会被他发现,到时他大抵也会认为是慕容秋因琐事缠身,先行一步,抑或是他另觅新欢,自行离去,反正这世道总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管他怎么理解。千秋还是对谢归尘十分有信心,不会因为一个刚认识了几天的邪.教少主就弃他于脑后,他可还记得谢归尘曾经说过,眼睛好了便第一个去找他的。
只不过他计划周详,却没想到贺瑽瑢是个闲不住的,睡了不过半个时辰,起来喝水时偏巧撞上了他,这下千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会他也不用洗,反正到最后他也是要走的,不过是让人看见了,心里多怀了些尴尬罢了。
“少谷主?”贺瑽瑢见千秋桌子上已经收拾好了的包袱,不免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事已如此,千秋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便道:“贺大哥,这几日承蒙您与夫人的照顾,也不计我这个邪.教中人的前嫌,愿意为阿岷治伤,大恩不言谢,这诊金,不日我定当送到您手上。”
“诶,诊金不诊金的不重要,你说这些个做什么。”贺瑽瑢一把按下千秋意欲做揖的手,皱着眉头问道。
千秋这才把手放下,拿起桌子上的包袱背在肩上:“贺大哥,我有一些私事,要先行一步,阿岷他还要劳烦您和尊夫人照顾,不过在下保证,你我日后一定会相见,还请先不要告诉阿岷我离开了的事情,帮我拖一段时间。”
起码要给他一个慕容秋已走,千秋才找上门的错觉啊。
千秋在心里默念道,却听得贺瑽瑢忽然扬声质问:“不告诉他?你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不见了,,怎么跟他解释!”
说到一半,贺瑽瑢忽然想起了还在内室浅眠的阮律瑾,又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再者说,归尘的眼睛如今费尽你千辛万苦才算是好了,慕容秋,你这个时候离开,我们倒无所谓,你要归尘怎么想!”
这一番话将千秋说得哑口无言,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若是让谢归尘知道他千秋就是慕容秋,那就真是出大乱子了。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吧,贺大哥你只需帮我拖一段时间就好了,反正他迟早会发现。”千秋低着头说道。
“你!”贺瑽瑢真是要被这小子气死了,觉得自己真真是不该插手这档子破事,但转念一想,这人又和归尘有那么一层匪浅的关系,又拿他没有半点儿办法。
可这事怕到最后,伤的还是谢归尘……但慕容秋作为一谷少主,兴许也有他自己的考量……这么一掂量,贺瑽瑢却在到底放不放千秋走这件事上犹豫了。
但千秋现在却没有让贺瑽瑢犹豫的时间,如今天已大亮,谢归尘这人极为警觉,说不准何时就醒了,忙提起了包袱,抢先说道:“此事就麻烦贺大哥了,今日在下先行一步,他日江湖定会再会!”
千秋朝他作上一揖,还没等贺瑽瑢再说什么,便匆匆离开了。贺家夫妇之恩,于他,于谢归尘而言永世难报,绝不是嘴上说说,千秋更相信他日会与这两位恩人再见,所以来的匆匆,去亦匆匆,也没有什么正式的告别了。
但贺瑽瑢却着实在原地愣住了半晌,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忙追了出去,却只看见千秋在楼下脚步匆忙离去的背影了。
他想离开,谁也拦不住。
千秋知道,依着谢归尘的性子,得知他离开,十有**会追上来,不过是寻人还是寻仇就不知道了,所以他才会如此着急,虽说日后想再见一面似乎已是不易,但在云上清守株待兔总归是个法子,他也可以趁这么一个空隙把还未完的事情结一结。
千秋走了,估计是追不回来了,贺瑽瑢正在二楼的栏杆边出神,就听得阮律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细地叫了他一声“夫君”。
贺瑽瑢转身就看见阮律瑾站在那敞开了的门的房门口,一身月白色的长裙穿戴整齐,想来是刚才动静太大被吵醒了。
“瑾儿,怎么出来了?”贺瑽瑢忙扶着她回房,门外又刮起了阵阵的风。两人坐在茶桌旁的椅子上,关严实了门,又给阮律瑾拿了一件披风戴上。
“夫君,发生了何事?”阮律瑾戴好了披风,双手有些局促的放在双膝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贺瑽瑢坐在她旁边,有些安慰似的握着阮律瑾的手说道:“慕容秋走了。”
“嗯?”阮律瑾一顿,“这个关头,他……他难道就不想亲眼看着谢归尘好起来?”
医者仁心,自然是以病人为中,更何况无论从什么位置上来说,阮律瑾也觉着千秋做的这个决定万万不该。
“瑾儿。”贺瑽瑢想了想,又道,“我相信,慕容秋他如果不是当真有什么事情,是绝不会扔下归尘的,只不过……他说让我帮他拖一段时间,那无非就是怕归尘去找他,你说这事……好歹他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他,慕容秋要是真走了,归尘日后上哪再找他去。”
阮律瑾听此,也明白这来龙去脉,只道:“瑽瑢,这件事情就算我们不说,谢归尘他醒来也会发现慕容秋不见了,到时又该如何解释?”
贺瑽瑢赞同的点点头,此前他担心的不过也是这个问题,却又听得阮律瑾说:
“所以,既然慕容秋让你帮忙拖一段时间,那我们便拖到谢归尘醒来,再将一切都告诉他,届时他要不要去追,追不追得上,那便是顺其自然的事情,你也无需有那么多负担。”
闻言,贺瑽瑢才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着又轻轻捏了几下阮律瑾的手,颇为恭维的说道:“夫人足智多谋,那一切便都依瑾儿所言!”
本是件正事,却让贺瑽瑢打了一岔,也就不那么糟心了,阮律瑾有些娇嗔的拍掉了他的手,这才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