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听了这话懵住了,那掌柜也懵了,整个大堂里唯有谢归尘还直挺挺的站在那。
那掌柜眼尖,大一老早便认出谢归尘那一身没有系宫绦的青纹白袍是云上清的袍子。那小子方才便说自己是云上清上璘峰的弟子,现在又叫那位道长师兄,这莫非真是……?这掌柜的觉得自己今日真是瞎了眼了。
谢归尘倒是不慌不忙的从袖中拿出了一块靛蓝的令牌,提在半空中给那掌柜看了一眼,随即便又放回了袖中:“他的帐记在云上清名下,现在可以走了?”
“诶,可以可以,您随意!”店家小心翼翼的恭维着。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这店家别再找茬,痛快把这事了了,大家都皆大欢喜。
云上清的面子谁敢不给,在涪水,是受了云上清庇护才有这一席之地,那店家自然不敢得罪。店家都走了,这些个看戏的也就一哄而散,那青衣小公子也不委屈了,一声不吭的跟着谢归尘上楼,三人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千秋坐在谢归尘对面,就见他对那小公子板着一张脸。千秋可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往日里不是毒舌就是和他斗嘴,哪里像今日这般严厉,倒叫千秋有些不适应,但转念一想,兴许是为人师兄,总要摆着些架子罢。
还未等谢归尘开口,那青衣小公子便如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从他是如何如何从云上清溜出来说起,再到他是如何如何因为忘带了荷包被店家扣下……千秋觉得,这孩子要是哪天杀了人,那第一个站出来检举的一定是他自己。
谢归尘就觉得千秋看向自己的目光又些异样,却又说不出是哪不对劲,只得把叶倏阳的话都听完才作罢,谁知这孩子说着说着,最后一句竟是:“师兄,您究竟去哪了啊,代掌门找了您月余,我们都以为您同掌门师尊一起失踪了!”
这可给千秋尴尬坏了,这云上清的小弟子这般宝贝他们的谢师兄,就连那位代掌门都如此重视,若是叫人知道谢归尘离开这么久是因为救了他这个烂人,那他的身份就算不暴露,恐怕也要成为全云上清的公敌了。
好在这尴尬也并没有持续多久,便被谢归尘打破了,叶倏阳这孩子绕了一大圈总算是还有个重点:“代掌门?什么意思?”谢归尘问。
“代掌门便是宋师兄!”叶倏阳飞快地解释道:“自三秋谷被灭,江湖大乱。宗门里人心不稳,您又同掌门师尊失踪月余,宋师兄担心宗门生变,便担起了代掌门一职……师兄,您没和掌门师尊在一起吗?”
谢归尘只道他师父是外出采药,谁想竟是失踪了,这几日他都同千秋在一起,哪里见着了师父,当下并无头绪,只得摇了摇头。
叶倏阳见此,登时便泄了气,刚刚挺直了的腰板一下子又缩了回去,两人一时间皆是沉默无言。
倒是千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坐在旁边看戏,听了叶倏阳方才那番话,倒是忽然来了兴趣,定睛看了他半晌,才悠悠问道:“喂,小孩,你方才说,那三秋谷被灭,江湖反倒大乱了,三秋谷可是这世上当今第一大邪门外道,你这又是什么道理啊。”
听了这话,叶倏阳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约是还没醒刚才的情绪中走出来,整个人木然的回答道:“正因兄台方才所言,三秋谷乃是当今世上第一邪门外道,又怎会被几个末流之派灭门,这怎合乎情理?天下之人惶恐之事正因如此,若哪日三秋谷卷土重来。那天下必定生灵涂炭啊……”
“倏阳,慎言!”谢归尘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却也不知这慎言慎的,是叶倏阳辱没那些杂家正派为“末流”,还是怕某人听不得说三秋谷的不是的妄言。
但千秋也没说什么,只是还弯着眼睛看着叶倏阳,也不知是似笑非笑:“放心,三秋谷不会卷土重来的。定不会。”
见他如此肯定,叶倏阳竟被千秋看的有些浑身发毛,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千秋怔怔的问了一句:“兄台,你又是何人啊?”
合着自己在这儿坐了半天,这小子是没瞧见?千秋面带微笑,在心里翻了一个能夹死苍蝇的大白眼。
谢归尘也才意识到这一点,刚才一心想着他师父谢昳的事情,倒是忽略了千秋,忙介绍道:“倏阳,这位是我在安汉认识的朋友。”
这介绍主要还是说给千秋听的,谢归尘心里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怕千秋觉得自己并不在意他。
朋友?千秋心里果然一顿,听了这两个字,抬头看了谢归尘一眼:“在下姓千,单字一个秋。”
他还是很给面子的应了谢归尘一句,毕竟左右都要担得起他这一句“朋友”不是。他若当真心里是这么想的,那千秋便也就考虑交上他这第一个?
“原来是谢师兄的朋友,方才是小生失礼了。”叶倏阳一开口便打断了千秋的思绪:“小生姓叶,名叫叶倏阳,是云上清上璘峰的弟子,千兄若是随谢师兄回云上清,可定要来上璘峰找我!”
“……知道了,小孩。”千秋不知为何有些郁闷,大约是要去云上清这个老对家的地盘了,他这单枪匹马的有些紧张?
笑话!他堂堂三秋谷少谷主,怎会知道紧张为何物!
“千兄!”叶倏阳又叫了他一声,他这声音听起来似乎要比千秋郁闷上百倍:“小生正是弱冠年华,风华正茂,千兄看起来年岁也不大,老叫我小孩做甚!”
这叶倏阳本来也没比千秋小几岁,但心境却照千秋落了一大截,再加上他常年身居高位,千秋自以为叫上他一句小孩也无可厚非,谁知叶倏阳竟这般在意。
千秋抬头看了眼谢归尘,却见他正在兀自品着茶,心说这谢毒舌今日的话怎么这么少。
不过即便如此,千秋还是为此编了个瞎话,诓他道:“叶道长,在下虽然是个樵夫,但从前也做过几年的教书先生,带着的孩子也都同你一般大,此时徒然见了叶道长,便想起了曾经的弟子们……若是一时失言,还请叶道长见谅。”
谢归尘头也没抬的抿了抿嘴,耳边听着千秋编的瞎话,嘴角极力控制住没有上扬。
千秋一脸的歉意,似乎从前真有这么一档子事儿似的,目不斜视的看着叶倏阳,见他一脸相信了的神情,便又道:“那我同谢公子一样,叫你倏阳?”
千秋迟疑的问了一句,就见叶倏阳本来凝神的脸颊似是怔住了,拿着筷子的手半晌也没有放下,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千秋却心觉着这小孩真难哄,平日里也是苦了谢归尘了。
三人饭钱的账均记在了云上清的下头,叶倏阳正好也要回云上清,三人便一同向西去了。
这云上清乃是一座世外桃源,同下面的浮云镇相接,数十年间百姓安居乐业,从无战乱发生。虽说江湖一直是三派鼎立,但此前数十年,这世上却独独云上清一门,其余两门三秋谷和万弦宗皆是后起之秀,万弦宗要稍早一些,却也不过早了三秋谷二十余年,并无其他了。所谓是善是恶皆在人一念之间,你若举起屠刀,便入三秋谷再无后退之路,你若立地成佛,便随世人填膺而去。
云上清虽乃正派,却并无正邪之说,万弦宗更是与世无争,遑论是非,唯有三秋谷是心念坚定,一心向死。所以这世上本没有三派鼎立,有的,不过只是世人的遐想罢了。
三人吃饱喝足,脚程也快,不过一个时辰便真真正正的入了云上清的山门了。
这还是千秋头一次来云上清,也是头一次来看看他这老对家的地盘。对比之下,云上清可谓是富丽堂皇,和他那乌漆麻黑的三秋谷比,不知要高上几个台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