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渝将面饼放入沸水后,匆匆擦干手上的水渍,走到门前。
她从猫眼里望出去,只见楼道里的声控灯明晃晃地亮着,冷泉就站在那团光里,身上的校服穿得整齐而妥帖,那头柔顺的黑发已经披散下来,散发着丝绸般的光泽,就好像她记忆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而那双沉静的眼睛,仿佛深夜结了冰的湖面,黑洞洞的,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直直地望着猫眼这个方向,仿佛早就知道后面有人。
“能让我进来吗?”
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听起来闷闷的,有些模糊。
单渝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拧动了把手。
咔哒一声,门开了条缝。
楼道里的气味混合着冷泉身上那股淡雅的香气,一齐涌了进来。
冷泉侧身进屋,目光静静扫过四周。
客厅并不是很大,沙发占据了小半空间,墙上挂着女主人精心选过的艺术照,电视柜旁放着几盆绿萝,茶几上和沙发上散落着时兴小孩各种各样的玩具。
挂钟声滴答轻响,空气里游动着一丝泡面的味道,通往阳台的走廊上,双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她看向单渝,鞠躬道谢。
“深夜来访,多谢款待。”
“没事,”单渝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冷泉并未回答。
突然,她鼻尖微耸,好像闻出了什么味道一般,面上露出揶揄的微笑。
“渝还没吃晚饭吗?”
“啊,还没。”
单渝这才想起来还有东西在煮。
她匆匆转过身,向厨房里走去,冷泉则紧跟在她身后,好奇地四处观察。
水蒸气弥漫在厨房里,视野里的景象变得模糊起来,单渝赶紧关掉电磁炉,指尖触碰到炉面上从锅中漫出来的热水,不防被烫了一下,她短促地叫了一声。
冷泉当即贴了过来。
她从背后一把抓住她的手,拧开水龙头,将手指放到冷水下冲洗。
被困在身后人柔软的怀抱里,单渝紧张地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动作。
她甚至能感觉到冷泉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校服布料下是缓缓起伏的呼吸。
“渝生活得很辛苦呢。”
突然,耳畔传来声音,带着唇瓣里呼出的湿润而温热的气息。
“一直身处在泥泞不堪的环境里,就算是很努力很努力的人,总有一天也会感到疲惫吧。”
气氛沉默了两秒。
“我……”单渝垂下眼睫,“其实还好,煮块泡面而已。”
她抽回胳膊,略微侧过身子,轻轻将身后的人推开。
紧接着,仿佛为了逃脱什么似的,她又赶紧低头去找橱柜里的餐具,取出四只筷子,翻找到包装袋里的调味料,擦拭干净桌上的水渍……细细碎碎的小动作不断,看上去竟还富有逻辑。
直到她举着漏勺看向锅中。
锅里的面已经被煮泡得软烂,用漏勺边缘轻轻一挑,稀里哗啦地断裂开来,在热汤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看来今天晚上要挨饿了。
单渝转过身,有些歉疚地看向等在一旁的冷泉。
“抱歉,今天的晚饭没有了。”
冷泉的目光从锅里那片狼藉的光景移到单渝脸上。
厨房顶灯的光线落在她眼中,也落在孤零零的单渝身上。
“没关系。”
她说着,向前走了一步,牵住单渝的手,拉着她往客厅里走去。
“没有食物的话,可以借宿一晚吗?”
哎?
走到客厅,冷泉再度看向单渝。
后者也茫然地与她对视。
“浴室和渝的卧室在哪里?”
“在……里面,还有走廊左边。”
“劳烦借几件换洗的衣物。”
说完这句话,冷泉松开她的手,径直向卧室走去。
独留单渝一个人在客厅中。
她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开始思考起来。
很明显,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为什么冷泉会知道她住在哪里?为什么冷泉要大晚上来她家找她?还是以借宿这么直白的理由?
难道说这段时间以来,冷泉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单渝回到厨房,一边想,一边收拾厨余的残局。
然而,还没等她想个明白,浴室里传来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外面的水声终于停了,几分钟后,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突然传来,似乎有什么地方掉落在了地上。
甚至来不及冲干净手上的泡沫,单渝赶紧跑了出去。
“怎么了,你没事吧?”
看着裹着浴巾的冷泉从浴室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她赶紧上前将其扶住。
冷泉点点头,“有事。”
闻言,单渝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虽然那两个人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医院附近照顾妹妹,但仍不确定她们会不会突然回来。
要是被发现有同学来家里找她,那就麻烦了。
她低声道:“我扶你到我床上。”
“好。”
……
月光漫过窗棂,夜风拂过,浅蓝色窗帘扬起一角,又缓缓垂落,像被吹皱的池水,漾开道道波纹。
墙壁上贴着素色墙纸,书架上各种各样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靠墙的书桌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随意放着一本卷了边的漫画,窗帘半掩,隐约透进对面楼道里的灯光,
屋内一片寂静。
“吱呀——”
单渝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推门走进来。
刚才的那番动静只是冷泉不小心打翻了沐浴露而已,刚才她去洗澡时已经重新摆放好了。
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沐浴露香气,她转身锁上门,看向床上。
冷泉对着她坐在床上,浴巾边缘松垮地搭在胸口,露出白皙的肩颈和清晰的锁骨,未完全擦干的黑发如水藻般垂落下来,发尾慢吞吞地滴着水,在被子上洇开几圈深色的水痕。
她垂着头,视线专注地落在自己屈起的左腿上,手指轻轻触碰自己发红的脚踝。
单渝的目光跟着落在上面,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她把小屋外冷泉推到地上的那天。
按照陶璃给出的信息,现在看来,或许她当初真的错怪了冷泉。
而且不仅如此,就她做过的言行来看,程度好像要更恶劣一些。
“……”
她沉默两秒,走到床沿边上,在冷泉面前缓缓蹲下。
“你这里还好吗?”她指向那段发红的脚踝。
“不好,”冷泉抬起视线,对着她笑了笑 ,“自从那天你走后,它就再也没有愈合过。”
她指尖轻触她的胸口。
“这里也一样”
单渝低下头,看见自己素色的睡衣,织物表面起了些许毛躁。
能感受到下面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血液从不规则的肉瓣里泵出,流淌进这具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灼人的温度仿佛穿透了骨骼,是鲜明的、半透明的血色。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冷泉的声音向这边凑近了一些。
“你一直很愧疚吧,想见到我,跟我道歉,不是吗?”
单渝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突然,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脑袋上,带着几分力道缓缓下压。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么,”头上传来的声音笑了笑,“吻它吧。”
单渝浑身一僵,血液轰地涌向耳膜,身体下意识想挣开,可头上的力道却突然轻飘飘地卸去了。
她半跪在地上,双臂撑在地上,变成了一个顶着手撑起身子的动作,腰下空悬着向前弓起,像是在护着些什么。
可是……
她咬了咬牙,最终自己俯下身去。
如此一来,便成了她心甘情愿的选择。
一个赎罪的姿势。
压下心底的最后一丝慌乱,紧紧闭上眼睛,湿漉漉的唇最终贴上了那片微温的皮肤。
触感柔软,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能感觉到光滑的皮肤下面骨节的形状,鼻尖传来沐浴露淡淡的香气。
她停顿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静静感受着胸腔里的心跳。
冷泉按着她后脑的手指微微收紧,手指插进发间,缠绕住几缕发丝,另一只手却轻轻抚上她的脊背。
时间被无限拉长,直到按着她后脑的手终于移去。
单渝缓缓抬起头,眼眶发红。
心下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看见冷泉垂眸看着她,月光落在侧脸上,将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倒影。
“好了。”
冷泉伸出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原谅你了。”她说。
……
灯熄灭了。
从中午十二点咽下匆忙的午饭,到晚上十一点准备睡觉,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凌晨时分,单渝在梦中惊醒。
胃部传来轻微的不适感,她疲惫地掀起眼皮,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一点二十三分。
也就是说,还有六个小时,她才能吃到下一顿饭。
饥肠辘辘的夜晚,单渝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目光落在冷泉侧躺的背脊线条上,腹中的空虚感一阵阵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一种几近暴戾的痛苦。
人,或者说动物的本性便是如此。她总是这样,理所应当需要吃点什么,才能填满自己。
“虽然已经认识了这么长时间,但渝似乎还一点都不了解我呢。”
冷泉的声音忽然从另一边飘过来,打破寂静的黑暗。
“渝,你想听听关于我的事吗?”
一股没由来的冲动从心底生出,单渝虚浮的四肢突然灌满了力气。
仿佛在漆黑的水底抓住了猎物,她略微撑起上半身,向那边靠过去,手臂穿过冷泉身侧,搂住那段柔软的腰肢,用力将人带向自己这边。
她压低声音,尾调微微颤抖。
“嗯,我想听。”
紧紧闭上眼睛。
整个世界,顷刻被深水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