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撕碎的日记一

我出生在大城市的一个中产家庭,相比较世界上大多数的人,我的生活富足而又幸福。

这是从小到大,母亲就一直反复告诫我的事。

“人要学会知足常乐。”

她很用力地擦掉我脸上的米饭,眉宇间透出一种慊弃。

“比起非洲的那些地方,你能出生在这里,能有饭吃,有衣服穿,就已经打败了很多人了。”

彼时的我还不太会走路,却学会了一边咽下米饭,一边神情严肃地点头,就好像我真的听懂了她的话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伪装,大概是我学会如何在那个名为家的环境里生存下去的第一门技术。

第二门,则是顺从。

家里隐藏着一个幽灵般的人。

他不常出现,也不常说话,甚至形象也不甚清晰,细细看去,像一头站起来的猪,身上游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皮肉膻气,却在家这个地方富有特别的威严。

每次放学回家,母亲都要让我脱掉鞋子,坐在餐桌前,把餐具和椅子摆好。

她严厉地告诉我,要恭恭敬敬地给那个人倒水,叫那个人“爸爸”。

“我们这个小家,全靠你爸爸撑起来,他天天在外面上班,真的是一个很辛苦的人。”

她半蹲下身子,语重心长地摸摸我的头。

“你要好好读书,找到一个好工作,成为你爸爸的骄傲。”

“等到你以后结婚,生下可爱的孙子,把亲家服侍好照顾好,我的任务就圆满结束了。”

我低着头站在原地,盯着脚上的白色袜子,并未吭声。

她哼着歌儿站直了身体,继续做今天的晚餐。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阵阵嗡鸣。

在学会叫“爸爸”后的一段日子里,家里的环境逐渐变得宽裕起来,家具一件一件都换成了新的,阳台上摆上了绿植,电视机变得越来越大,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比以往更洁净。

父亲也变得越来越忙碌。

时间一直到我十一岁那年,也就是我升上五年级的时候。

五年级,一般是孩子们青春期萌芽的关键期,也是老师们在家长会上反复强调的“分水岭”。

在网络和学校的渲染下,给孩子报各种各样的学习班和兴趣班,鼓吹“超前学习”、弯道超车,这也是是那个时代最流行的风潮之一。

在我升学这件事上,母亲压力很大,时时夜间失眠。

所以,我压力也很大。

真诚的说,那简直是我童年回忆里最敏感,也是最小心翼翼的一段时期——每次放学回到家,在书房里做作业时,母亲就会时不时走进来,观察我做作业的模样。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下午,她挪了一把椅子过来,身上穿着那条绿色的真丝睡裙,端坐在我身后,盯着我写题目,眼睛鼓得比玻璃缸的金鱼还大。

我绞着手指,对着那道早已记不清原题的数学题发呆。

她突然凑了过来,指甲油鲜红的指尖戳着题目。

“这么简单的逻辑都想不通?”

我不敢抬头,只紧紧地盯着试卷上的黑字,仿佛那里面暗藏着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马上就能救我逃出这里。

她眉头紧锁,声音陡然拔高。

“笨死了,我怎么会生下你这样的小孩!别人家的小孩都会做,怎么就你不会做?你是猪脑子吗?”

听见声音,父亲也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

我缩在椅子上,肩膀微微颤抖,一不小心,眼泪滴落到书上。

母亲顿时勃然大怒。

紧接着,各种听得懂的和听不懂的话如滔天洪水般灌进耳朵,周围的空气仿佛冬天掉进了河里的棉被,湿漉漉的,冰冷而又沉重。

我至今记得那种恐惧——仿佛沉入了水底,肺部被巨大的压强死死抵住,无法呼吸。

回过神时,我已经哭着躲到了父亲的身后。

“你凶她干嘛,她才这么大点儿人,你不能花时间多教教她吗?”

父亲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指着母亲的鼻子,眼底虽然疲惫,但说话仍是中气十足。

她的气焰一下子弱了下来,嘟嘟囊囊地坐了回去。

她说:“好嘛,你们一家人真是团结。”

这就是最初的记忆,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学会了用这种方式威胁母亲。

母亲是很奇怪的人,她一会儿对我很好,能耐心地教我数学题,一会儿却又会对我说出那些很难听的话。哪怕我什么都没有做,她也会用充满怨恨的眼神仇视着我。

无数个夜晚,我在梦中被那样的眼神惊醒。

但幸好,受困于父亲的权威,即使再厌恶,她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照顾我。

然而,即使这样,我依然无法亲近父亲。

相比起不常在家的父亲,母亲照顾我的起居,为我准备美味而富有营养的食物,把家里各个角落打扫得一尘不染,在我面对一系列难题时,也常常能给出答案。

母亲的爱就是全世界的爱,母亲的话,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最神圣不可违抗的懿旨。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我忠心耿耿地执行着母亲的每一个命令。

在我废寝忘食、拼尽全力地学习,终于考上了重点中学之后,考虑到我的学业,又考虑到家里的经济情况还算宽裕,母亲和父亲决定搬家到学校附近。

新家是一个很好的地方,至少完全可以用好这个字来形容。我获得了更宽敞的卧室,更明亮的书房,和更贤惠、更温柔的母亲。

但那天,气氛不是很和谐。

那是初一下学期的一个傍晚,窗外下着小雨,屋内弥漫着阴沉的气氛。

事情的起因是父亲的加班,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他在晚饭桌上缺席,也习惯了和母亲一边听着客厅里的电视机声,一边听他在阳台上和客户点头哈腰打电话的声音。

但那天晚上不一样,母亲的忍耐好像到了极限。

她在饭桌上第一次摔了筷子。

“我受够了,又是加班!那些人难道不用陪家里人吃饭吗?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酗酒的父亲嗓门比她还大。

“你在瞎说些什么,我要是不出去赚钱,我们三个早就饿死在外面了!”

她一句,他一句,争吵迅速升级成不堪入目的撕扯。

最后,父亲重重地摔门而去。

第二天,我放学回来时,那只叫“多多”的金毛犬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舔我的脸。

它是父亲的朋友,也是父亲的商业伙伴在出差时暂时寄养在我们家的,已经在家里和我们相处了两个多月。

它喜欢我,所以我也喜欢它。

我在门口一边换鞋,一边四处张望,嘴里喊道:“多多!”

“多多!”

……

“多多?”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遥控器,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屏幕。

我走到客厅里,喊了她好几声,问她多多去哪里了,晚上吃什么,她都没有反应。

直到我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父亲,告诉他多多不见了。

母亲突然回过神来,看着我冷冷道:“今晚吃狗肉。”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挂断电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见保鲜层里放着一个半透明的玻璃碗。

碗里装着已经切割好的生肉,上面的血还未完全凝固,在冷光下呈现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到了晚饭时间,父亲大摇大摆地坐到主座上,习惯性地呼唤多多的名字。

当然没有回应。

我瞥了一眼母亲,发现她血红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和一小时前的我一样,父亲也站了起来,在家里四处寻找。

“怎么回事?!”父亲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愤怒。

母亲依然冷着脸。

她别过脸去,不紧不慢地举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

“一条狗而已,死掉又会怎样?”

父亲是老谋深算的成年人,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条狗对我多重要?!我每天辛辛苦苦在外面工作,给人求这求那,累得要死要活,你管不好家里的事情,还要跟一条狗撒气……”

父亲说着说着,突然怒吼一声,扬起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母亲脸上。

“啪——!”

时间仿佛静止了。

母亲的头偏向一边,左脸迅速红肿起来。

她捂着脸站了起来,显然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爸爸。

我也放下了筷子。

“爸爸,你太过分了。”

几秒后,父亲颓然垂下了头。

客厅里响起母亲哭泣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

厨房里里,像是昨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母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为这个家准备早餐。

饭后,她笑吟吟地站在门口,替父亲整理西装,打好领带。

我望着她目送他出门。

这显然不是我能拥有的待遇。

我知道,如果昨天冲她发脾气的那个人是我,我现在就应该吃不到这份早餐了。

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和多多的地位其实差不多,都是母亲不能擅自处置的东西。只是区别在于,我是她开膛破肚,费劲千辛万苦供奉给父亲的朝贡品。

血统纯正,独家冠名。

如果母亲需要的话,我其实并不介意成为她和父亲对抗的筹码。

忠诚,是我背着她擅自学会的第三门技能。

前提是,如果她需要的话。

收回视线,我拿起叉子,一口一口吃掉了盘子里剩余的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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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潜
连载中涂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