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无影空门处(1)

晚上八点过后,客厅里照常传来一众亲戚打麻将的声音。

王祁早已习惯这种喧嚣。

她慊外面人太多,没去吃晚饭,正在床上趴着琢磨点什么外卖时,面前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了来电界面。

她抬眼看了下名字——是单渝!

立马接起电话。

“哈喽哈喽,晚上好。”她懒洋洋地说道,“你吃饭了没?没吃的话可以请我哦。”

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带着电流微弱的沙沙声,在隔壁一众“幺鸡”、“六条”、“胡了”的衬托下,听起来冷清而克制。

“吃了,你有陈泽的电话吗?”

“哎?”

王祁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我还以为你……”

“有的话发我一份,可以吗?”

“有是有,你等我找找……”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眯着眼睛滑起联系人界面来。

找到了,点击转发。

电话突然被挂断,几秒后,屏幕上方弹出单渝的聊天气泡:

【谢谢你】

她打字回:【没事(Wink)】

王祁很想问单渝要陈泽的电话干什么,但是这样做似乎有些越界。

要是这个世界上女人间的共识跟男人一样,常常把友情放置于爱情之上就好了。

她只好把头埋在枕头里,等着看对方会不会再说些什么。

约一分钟过去,消息界面上一片安静。

算了,王祁扔掉手机,摸着饿得有些偏平的肚子,望向天花板。

那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就随她们自己去吧,反正跟她无关。

陈泽有没有女人要无所谓,反正她可有闺蜜要。

晚饭的话,吃什么好呢?

……

“嘟——嘟——”

“嘟——嘟——”

“……”

单渝手握手机,面无表情地望着对面墙上砖块间的缝隙。

浴室里一片漆黑,她没有开灯,身后的门紧闭,颗粒感的电子声在狭隘的空间里不断回响。

电话打了第四遍,终于接通。

“你好,”另一边传来的男声礼貌而警惕,“请问哪位?”

“单渝。”

略微停滞的呼吸声。

“原来是你啊。”

另一边的人好像笑了笑,语气轻松起来。

“我还以为你打算一辈子晾着我呢,没想到还会打给我。”

单渝也笑了笑。

怪不得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回回见到陈泽,他总是一副面带笑容,跟人谈笑风生的样子。

起先,她还只当是对方足够虚伪,习惯了在人前装模作样,因此并未多想。

如今她才明白,原来这家伙之所以能这般从容,是因为他自己本来就干干净净,压根就没动过手。

从头到尾,那天晚上真正留下作案痕迹的,只有她和保安两个人。

甚至连她在场的原因,都是被这人利用一通电话,临时拉过来的替死鬼。

她辛辛苦苦这么久,不惜让自己一次又一次置身于险境之中,千方百计调查陈泽的杀人动机,只为让自己洗脱罪名。

如今真正的凶手,终于水落石出。

但陈泽给她上的这一课,她必将加倍奉还。

她淡淡开口:“我要转学了。”

陈泽那边诧异地“咦”了一声,随后道:“为什么?”

“是因为我妹妹的事情,医生说,她的病需要到大城市里去。”

说到这里,单渝突然顿了顿。

“而且我听她们说,学校里可能有艾滋,我打算避一避。”

“妹妹?你要去哪个外省?等等……艾滋……什么艾滋?”

一瞬间,陈泽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带着几分心惊胆战的惶恐。

“你先别挂电话,告诉我再走!这些都是你听谁说的?谁得了艾滋?感染多少人了……”

一直等着他问完一长串问题,单渝终于开口,吐出那个名字。

“杜宇豪。”

电话那头刹那变得死寂。

她继续道:“你认识?听说好像是隔壁班的。”

半晌,陈泽咽了口唾沫。

“不认识。”

仿佛掩饰什么似的,他又急忙问:“你从哪里听说的?”

“所有人都在说。”

单渝嘴角微微上扬。

“你要不去问问别人?据说楼川跳楼也是这个原因,他生前跟杜宇豪挺熟的,不知道怎么就传染上了。”

“依我看啊,你可也得小心点,我之前收拾李子轩的遗物,看见里面有……”

她轻笑一声。

“你和杜宇豪的合照呢。”

“什么合照?你别信那种东西!我从来没——”

陈泽下意识抓紧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猛然提高。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电话那头只剩下忙音。

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落,啪的一声,心脏仿佛随着一块坠落在地上,发出破坏的刺耳的声音。

陈泽垂下头,绝望地望着地面,瞳孔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扩散开来。

冰冷的房间里一片死寂。

他的嘴唇止不住颤抖起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

夜晚的寒意针扎般爬上裸/露在外的肌肤,身体里好像有个开关被一股陌生的力量扳断,连着他的人生一起,与整个世界彻底断裂开来。

悲伤,愤怒,震惊,恐惧……任何描绘形容痛苦的词语,都不足以说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真可笑啊,他原以为李子轩死后,自己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就好像电影里的主角一样,在经历一场惊世骇俗的冒险后,重获新生,走向人人称羡的未来。

没错,未来。

那个他一直以为可以一步步走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未来。

一瞬间,如同一栋大厦,在他眼前轰然倒塌。

学习呢?下个学期还要去上课吗?该怎么面对父母?他会被查出来吗?同学们会怎么看他……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噩梦涌上心头,扑通一声,陈泽整个人突然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他痛苦地慢慢弯下腰,抱住自己,胃部一阵阵痉挛,传来触电般的抽痛感。

结婚?孩子?变老?

他还能拥有这些未来吗?

现在的那些朋友,会因为知道这件事离开他、嘲笑他吗?

就像他们对待楼川时一样,在宿舍里,在厕所里,甚至在电玩城里……在任何一个能抓住他的角落。

嘲笑他?殴打他?

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散发出烧焦似的刺鼻的气味,视野笼罩上一层古怪的色彩,他渐渐无法看清楚那些人的脸。

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胃部的疼痛始终无法缓解,陈泽勉强抬起满是冷汗的头,拖着双膝往前挪动,终于拿到前面的手机。

他重新拨通了单渝的电话。

“嘟——嘟——”

陈泽屏息凝神地等着。

三十秒后,冰冷的女声传来: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您稍后再拨……”

他低声骂了一句,重新打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

一次,两次,三次。

始终没能接通。

“贱人!”

陈泽终于坚持不住,将头埋在枕头里,崩溃地痛哭流涕。

黑暗里,电话里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像循环播放的录音带,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单渝刚才的话。

伴随着每一句恶魔般的低语,记忆的碎片洪水般涌了上来。

某次突如其来的发烧,身体某处传来止不住的瘙痒,还有路人的几次侧目……

还有更久远的一些面孔,连同一些模糊的、荒诞的片段。

往日种种隔靴搔痒异样的可疑性加倍放大,统统都变成了有迹可循的证据!

到底是哪次感染的?怎么感染的?

难道是李子轩看见的那次?

他记得那天晚上很混乱,大家刚刚考完一次月考,成绩都不是很理想,所以来杜宇豪家取乐。

当时他的那堆朋友打游戏的打游戏,玩牌的玩牌,到最后都在客厅里喝醉了 ,杜宇豪和他都放松了警惕,没有关门。

事后杜宇豪才跟他说,当时好像看见李子轩在门外看见了他们。

这次事件毫无疑问成为了他决心释放自己压抑已久的杀意的导火索,也成为了他那天登上天台的动机。

但他现在仍找不到答案,只有一阵剧烈的反胃感猛地冲上喉咙,他猛地捂住口鼻!

恶臭的秽物混合着眼泪从指缝流下,陈泽剧烈地干呕几声,喘着气,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宽大,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打篮球磨出来的茧子,手背上依稀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宛若蜿蜒的河流。

但它们好像不再属于他了。

因为那可怕的病毒,它们已经被污染了,散发出某种古怪的邪恶的气息。

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他成了那些人中的一员。

那些失败者中的一员。

就像楼川,还有杜宇豪一样。

社会金字塔底层最低等、最无能的男人,人人喊打的异类,谁都能踩一脚的爬虫,注定不能成为一个爷们儿的抱负。

想到这里,他猛地抽回手,紧皱着眉头,在衣服上疯狂地蹭来蹭去。

不!唯独这一点不可以!

自己绝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不管单渝那贱人是怎么说的,他必须亲自去找杜宇豪问个清楚!

但是如果,他真的感染了艾滋……

一想到这里,陈泽咬紧牙关,心中顿时充满了通天的恨意。

全身的力气,似乎都因为这股恨意开始复苏。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打开卧室的灯,往身上胡乱套上一件外套,又换上角落里那双奶奶还没来得及洗的运动鞋。

从书包里翻找出钥匙,陈泽拉开门,客厅的光柔和地涌过来。

奶奶仍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的动静,她立刻转过头,手里织了一半的毛线活儿停了下来。

“孙孙,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啊?”

她一边说,眼里透出担忧,在孙男那张苍白的脸上扫来扫去。

陈泽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径直往房门走去。

“你刚打完篮球回来,晚饭就吃那么两口,要不要我给你热点汤?”

见他要走,奶奶急忙放下手中的毛线,起身欲往厨房走去。

“不用了。”陈泽头也没回地拧开门把手,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这种时候,他没心情再去体会家人的温暖。

他怕自己握不住。

如果他真的确诊,这些温暖都会在瞬间变成可怕千倍万倍的指责和辱骂。

到时候,连奶奶也会抛弃他。

“那带件厚衣服吧,晚上冷,你穿这个太单薄了,容易感冒。”

奶奶追在他身后连声喊。

“要不等你回来吃?你记得早点回来,汤饭容易凉……”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陈泽匆忙地小跑下楼,脑海里径直指向杜宇豪家的方向。

如果他真的感染了艾滋。

那家伙就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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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潜
连载中涂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