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后的当天,单渝终于联系上了陶璃。
电话那头怯生生的“喂”一传来,她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轻松的笑意。
“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我怎么没看到你?”
她心情不错,故而还能跟对方开几句跟踪自己的玩笑。
陶璃似乎是没料到这句,嗫嚅着答道:“在家里。”
“行,下午跟我一起去医院看杜宇豪,怎么样?”
路灯变绿,她拿着手机一边说着,一边拖着行李箱走过斑马线。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对不起,我这段时间不太想出门。”
闻言,她在路边停住。
“怎么了吗?”
“没,就是……”陶璃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不想出门。”
单渝站在原地略微思考了下。
“你是怕遇见谁吗?”
陶璃这几天被学校里小团体霸凌的事,其实她也有所耳闻。
那群人大多既对学习改变命运这种事不再抱有期待,又鄙夷这所学校里多数人的人生轨迹,而是将同伴间所谓的江湖义气奉为圭臬。
大概是里面的某个头目听到了陶璃跟踪李子轩的小道消息,所以找人上门威胁她了吧。
这样的话,如果不想出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电话那边没说话,单渝重新拖动了行李箱,往右边人行道走去。
“那你先休息吧,明天我自己去也行。”
“好。”
陶璃犹豫了下,小小声又道:“对不起。”
“没事。”
挂断电话,单渝心里已经有了单刀赴会的准备。
只是她没想到,晚上冷泉听到她说这件事后,会突然说要陪自己过去。
尽管她一再表示没必要,甚至还委婉地说出了杜宇豪可能有艾/滋的事,但冷泉依然坚持要去。
“因为渝上次说过,怀疑我去过医院了对吧?”
闻言,单渝拿着筷子的手差点没稳住,歪了一只掉下来。
“所以,我觉得如果一起去一趟的话,一定能打消渝的疑虑。”
冷泉坐在她对面,清澈的眼神执拗地看着她,眼底写满了坚定。
她重新拿起筷子,无奈地点了点头。
周二的医院人流量很大。
或许是这段时间各学校陆陆续续都放假了的缘故,之前拖着没看病的年轻人都一窝蜂地来了。
二、三楼的儿科和眼科人最多。
单渝着一身简约的白色短T配黑色高腰五分裤,头上压着一顶棒球帽;冷泉则是浅色蓝白条纹衬衫搭搭了一条水洗阔腿裤,一头乌黑的长发半挽着,扎了个松散的丸子头。
两个人看起来十分低调,在涌动的人群里手牵着手,坐电梯上到了七楼。
待到杜宇豪的病房门口,单渝突然松开了手。
她走到冷泉面前,双手重重地搭在对面人的肩上。
“你先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就出来,好吗?”她轻声道。
冷泉点点头。
心底松了一口气,单渝转过身,抬手敲了敲房门。
虚弱的男声从里面传出:“进。”
她回头看了一眼冷泉,右手推开门,随后转身将门关上。
“你好,我叫单渝,是陶璃的朋友。”
望着杜宇豪,单渝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躺靠在病床的枕头上,一身病号服松松垮垮地笼在骨架子上,光头下是一张苍白的脸,眼窝微微凹陷,眼神也没什么神采。
看起来,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她将提着的水果放到床头柜上,轻声道:“陶璃这几天有事情不能来,所以托我过来看望你。”
闻言,杜宇豪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抽气似的古怪的笑声。
半晌,他捂着嘴笑道:“她居然还记得我啊。”
“也对,我好歹也是个男的。”
单渝静静地看着他。
这话似乎有点阴阳怪气,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有冒犯,听起来很是微妙。
如果陶璃在场的话,说不定会和她在回去的路上仔细剖析一番。
她开口:“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好些了吗?”
杜宇豪盯着她半晌,眼神直白地上下扫视,似乎是在打量她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他放下手,露出毫无血色的嘴唇,“还活着。”
单渝点点头,面色不改,“那就好。”
“……”
“学校昨天刚刚结束期末考,但你不用担心,我听说你们班主任没说什么,让你好好养伤。”
听到“好好养伤”的时候,杜宇豪咬着唇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单渝假装没看见。
她拉了条塑料凳坐到床边,摸出手机,自然地看向床上人。
“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吧,方便之后联系。”
杜宇豪垂眸盯着她的打字界面,慢吞吞地报出了一串号码。
备注好联系人名字后,单渝再次抬眼看向他,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
“听前台护士说,你过几天就要出院了,到时候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和陶璃可以过来搭把手。”
她话音刚落,杜宇豪顿时警惕地坐直了上半身。
“谢谢啦,姐姐,但是……”
他微笑着,习惯性挽了下耳边并不存在的发丝,眼神向上斜去。
“我们好像没那么熟吧。”
闻言,单渝面上没什么波动,只微微点头。
“不客气,帮助同学是应该的。”
“……行呗。”
杜宇豪对着她露出一个甜甜的假笑。
其实聊到现在,单渝已经对杜宇豪这个人有了一定的印象。
她并非他所愿意讲道理的对象。
从一进门开始,她就能感觉到对方眼底的轻蔑。
本质上,他和围棋社里的那些男生一样,在暗处共享着同一个属于他们的“男性之间的秘密”。
而那个地方,绝对杜绝和排斥真实的女性进入。
难怪陶璃当初鼓励她跟着一起过来接触杜宇豪,看来她也清楚这人不好对付。
看来要想知道那个“男生们的房间”究竟在哪里,还得从长计议。
想到这里,单渝准备告辞。
她起身,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差不多了,我就先不打扰你休息了,祝你早日康复。”
杜宇豪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带上身后的门,单渝往上抬了抬帽檐,目光在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间搜索。
奇怪,冷泉去哪里了?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冷泉的号码。
走廊里人声鼎沸,连楼梯的拐角处都站着人,她不得不把整面屏幕都贴到耳朵上,才能勉强听清楚另一头冷泉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话带着电流的沙沙声进入大脑,屏幕上的光五颜六色,声音好像是从脑雾中响起似的一样迷离。
“……请往右走四十五步。”
“请……往北走二十步,……好。”
“请上楼……停在这里。”
“渝……”
“……不要回头。”
这是什么猜谜游戏吗?单渝心想,注视着四周的人群,她们的面目来来往往高速移动,变得似乎有些模糊。
她像是走进了一场荒诞的梦,一步步按着电话里的声音照做。
最后,抵达一扇门前。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默默念了出来:“1024。”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突兀的忙音,清晰地在脑海里炸开。
她看了眼屏幕,是拨号界面,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冷泉会在这里面吗?
单渝伸手,轻轻推开门。
这里是一间单人病房,房间被收拾得格外整洁,地面一尘不染,窗沿摆着几盆小巧的多肉。阳光透过半拉开的窗帘,在洁白的被子上投下随风而动的影子。
病床旁的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一位看起来约二十出头的光头女生安静地坐在床上,视线淡然地望向窗外。
窗外照进来的光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柔和,下巴尖上点着一颗小痣,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虽是苍白,却让人感到平静。
她身旁则站着另一个女生,年龄似乎更小些,看动作像是在给她喂粥。
一身红黑色的校服衬得她身姿挺拔,看起来又高又瘦,高马尾垂落束在脑后,眉眼深邃,神情冷淡,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这两个人,可以说对比鲜明。
听见门口的动静,校服女生率先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直视擅闯者的眼睛。
看清楚屋内情况,冷泉并不在这里面,单渝尴尬地晃了晃手机。
“不好意思,你们见过一个穿条纹衬衫,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吗?”
这时候,光头女生也转过了头,对着她温柔地笑笑。
“没有哦。”
单渝立刻道歉:“抱歉,打扰了。”
她说着,左手向后抓住门把手,正欲转身离开,然而身后却突然推来一股力量,冷不防将她整个人撞进了屋内。
她心中一惊,回头一看,居然是冷泉!
被身后的人抱着,踉踉跄跄冲进了病房里,她站稳身子,转身看向冷泉,语气里含着不自觉的担忧。
“总算找到你了,以后不要随意乱跑了,起码要先给我发个消息,知道吗?”
冷泉微笑着冲她眨了眨眼睛,算是答应了。
见状,单渝松了口气,再次看向房间里的二人。
“抱歉,我们马上走。”
她牵起冷泉的手,正欲转身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命令的声音。
“站住。”
闻言,她转头看过去。
床边上,只见身着校服的女生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嘴角牵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也是来这里看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