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渝往猫眼里看过去。
门外站着陶璃。
她今天的打扮与以往相比格外朴素,是这个季节最常见的白T和齐膝短裤,那件灰色的外套也没拉好,一头卷发披散着,看起来没怎么打理,阴影下的眼神透出几分阴郁。
这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单渝没出声。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默默观察。
见无人回应,门外的人抬手,烦闷地按了几次门铃。
仍是一片安静。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陶璃再度按铃数次,然后扑上去拍门,紧接着佯装作平静的声音说话,中途小声哭泣……最后甚至朝着门飞起一脚,狠狠踹了上去。
然而即使她已经这样过分,门里的人仍是铁了心装死。
“啊啊啊……烦死了!”
所有的伪装顷刻撕裂,陶璃抱着头尖叫一声,突然朝着猫眼冲过去,整个人一头撞在门上,一边大力拍门,一边崩溃地大喊大叫。
“你死在里面了吗!单渝!我知道你在家,给我开门!”
巨大的动静在楼道里回响,楼下几个住户被吓了一跳。
单渝无声无息地退后一步。
听着门外传来的声音,她心中明了——陶璃这是喝酒了。
呼气声变重,说话时气息不稳,声音沙哑,语速忽快忽慢,伴随着激动的情绪,和明显不通的逻辑。
父亲很久之前也这样,直到最近妹妹住院,才变得老实了一点。
这样大的动静不可能不影响到冷泉,单渝朝卧室那边看了一眼,微微皱起眉头。
她其实很想就这样放着陶璃不管,但如果真的这样做的话,楼下的那些闲人说不定会将陶璃来这里的事情告诉那两个人。
到时候,不止她要被训,冷泉也会失去现在的住所。
况且,陶璃来这里能干什么呢?
顶多用些胡言乱语的话逼自己去调查李子轩的死罢了。
她可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想到这里,单渝拉开门。
“你,”单渝站在门隙,冷冷盯着外面的人,“大清早的有毛病吗?”
见门开了,陶璃面上一愣。
看着门里那个人脸上冷漠的表情,她突然弯下腰,紧紧抱住自己,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
单渝不耐烦地看着她。
“我有病?”陶璃笑得直不起腰,语气里全是讥讽,“有病的明明是你吧?”
“只有你这种神经病才会在这种时候放人鸽子!如果不是因为你中途放弃,就不会有人被随便冤枉,被害得跳楼去死!”
陶璃的声音实在太大,察觉到楼下已经响起了看热闹的脚步声,单渝上前一步,忍住心底的厌恶拉住陶璃的手腕。
“进来说话。”
“我不进!”
陶璃用力一把拍开她的手,随后挑衅似地退后几步,仿佛要把话讲给所有人听似的。
“你心虚了是吧?别以为没了你我就查不出什么了,我告诉你,你背地里偷偷做的什么,我全知道!”
闻言,单渝眼皮轻轻一跳。
陶璃抬手,指向她身后的方向,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把凶手藏起来了,对吧?”
闻言,单渝抬起眼,厉声道:“你在乱说些什么?”
“别装了,”陶璃冷笑一声,“跟我说不干了的前天,你跟王祁打了通电话,还记得吗?”
“记得,那又怎样?”
“那你跟她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
“你跟她说,自己家里住了个朋友,假惺惺地邀请她出来玩,又不让她过来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
陶璃阴阳怪气地说到这里,声音顷刻变得失控。
“嘁,还暂住的朋友,你身边有几个朋友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说,你背着我把谁藏在家里了?”
单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
见她一句话都不说,陶璃脸上得意的笑容反而逐渐褪去。
“喂,我不会说对了吧……”
她上前一步,嘴角抽动着,扭曲出古怪的弧度,眼角竟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你真把凶手藏在家里了?”
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单渝仍是沉默。
见状,陶璃心中突然涌上一股冲动。
“让我进去。”
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伸手推了一把单渝。
对面的人纹丝不动。
“你聋了吗?我说让我进去!”
音量再度飙升,她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愤怒。
被推到门上的瞬间,单渝终于抬头。
她微红着眼睛,突然抬手,猛地扇过去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一声,陶璃霎时愣在原地。
“清醒点了吗?”
单渝终于开口。
不等陶璃再发疯,她扯着对方的衣领,粗暴地将她拉进门内。
身后门落锁的瞬间,陶璃恍然一惊,鼻尖才迟迟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格格不入的酒气。
四周一片安静,空气里弥漫着绿茶煮沸的香气,一盘寿司静静地放在餐桌上,整个客厅看起来一派温馨。
全然不像想象里藏匿着凶手的地方。
“先坐吧。”
单渝为她拉开椅子,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
随后,坐到了她对面。
“你喝了不少吧。”单渝淡淡道。
内心被戳中,陶璃低下头,看着氤氲的茶水,轻轻点了点头。
“喝了酒,还来找我对质,你觉得你说的话有逻辑吗?”
闻言,陶璃心虚地抬起眼。
“我只是说出自己的猜想而已,而且你刚才的反应明明很不对劲!”
“如果我告诉你……”单渝平静地注视着她,“我刚才不说话,只是怕你吵到下面的邻居,给我带来麻烦呢?”
陶璃顿时被噎住。
单渝继续道:“我猜你应该调查过我的家庭。”
“所以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妹妹出车祸的事,这段时间,我父母正在医院照顾她。”
“她们没有告诉我回来的日期,也就是说,她们随时有可能回来。”
“你觉得……”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
“如果那天,王祁高高兴兴地来到我这里,突然被我父母撞见,会是一副什么场景?”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言语。
客厅里变得安静下来,陶璃垂着头憋了半天,还是打破了寂静。
“你的意思是……根本没有朋友在这里暂住,那只是个借口?”
半晌没听见答复,她只好硬着头皮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小声道:“对不起,我不小心喝多了,昨天听见他们讨论楼川的事,所以有点激动。”
早知道她来之前就不学电影里那套酒壮怂人胆的套路了。
亏她刚才还觉得自己很有气势……
单渝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具。
她一边倒茶,一边道:“我们先梳理一下凶手动机吧。”
她话音刚落,陶璃眼前一亮,整个人顿时清醒大半。
无视对面热切的眼神,单渝接着道:“校园凶杀案的动机来源多样,一般为情感纠葛,利益冲突,霸凌积怨,和个人心理问题。”
“从李子轩的社交圈子,也就是那群男生的态度来看,他的死或许早有预谋,而且凶手的动机错综复杂,不好直接下判断。”
“关于他死前惨不忍睹的模样,学校里也已经传遍了。那种暴力且饱含恨意的手段,哪怕抛弃情感方面,只从体力上而言,都是男性作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为什么?”
听到这里,陶璃忍不住小声询问。
单渝坐下,喝了口茶。
“从大数据来看,女性作案的首选手段一般倾向于毒杀和非暴力型犯罪,且动机一般出于情感驱动。”
“从力气上来看,将一个一百三十斤的高中男生从几十层的台阶上扔下去再拖上来重复数次,并进行毁容和殴打等一系列过程,对于一般的高中女生来说,可能是一件较为艰难的事。”
“所以我觉得,凶手大概率就在李子轩的那些朋友里面。”
眼前久违地浮现出李子轩的死状,陶璃深呼吸一口气,感到胸中久违的喜悦再度复苏。
全身的血管和神经,一寸寸蔓延全身,仿佛都活络了起来,跟着燃烧的情绪一点点重新流通。
这一定就是并肩作战的感觉。
想到这里,她猛地灌下一大口茶。
“我明白了!”放下茶杯,她激动地开口,“一定是那些男生贼喊捉贼!”
“凶手为了洗清嫌疑,故意在圈子里搅混水,把大家对凶手身份的怀疑引导到楼川身上——”
“我没有说楼川肯定不是凶手。”
突然,单渝冷冷打断她的话。
“而且,刚才说的那些话也只是猜测,具体能不能查出真相……”
她顿了顿。
“……以我们学生的身份,可以说几乎不可能。”
闻言,陶璃怔住。
半晌,她失落开口:“所以当初你就放弃了调查,对吗?”
单渝没说话。
陶璃看着她,突然鼻子一酸,忍不住出声哭泣。
她一边哭,一边哽咽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原来这么难过。”
等她宣泄完情绪,单渝才重新开口。
“你是怎么知道,那天周末我跟王祁打了电话的?”
陶璃抹着眼泪道:“她那天突然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在你家暂住,我猜出来的。”
单渝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行,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吧,等期末考结束,我们再去见一次杜宇豪。”
“好!”陶璃用力点头。
门锁上后,客厅短暂地恢复了寂静。
片刻后,突然响起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
听见动静,冷泉急忙打开卧室的门。
餐桌的椅子倒在地上,单渝垂着头瘫坐在地上,背影看起来有些狼狈,身旁是碎了一地的茶杯。
淡青色的茶水漫延到了地上,沾湿了撑在地上的手掌和部分衣料。
“渝!”
她急忙跑过去,跪在地上,将单渝抱在怀里,抓起她的手查看。
右手虎口被碎片割开一个约半指长的伤口,并不深,殷红的静脉血从其中缓缓流出。
冷泉心疼地皱紧了眉头。
靠在她怀里的人半睁眼望着天花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那对黑色的瞳仁微微放大,眼神空洞,显出一片如灰的死寂。
这样悲伤的渝,她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犹豫片刻,她微微俯下身,轻吻那双黑色的眼睛。
只愿此后所有幸运,都为她们二人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