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理论上看,跳楼似乎没有太多痛苦,不少文学作品也惯常将其描绘成一种转瞬即逝的终结。
然而从现实来看,这实际上是一个漫长而煎熬的过程。
坠落的时候,大脑的绝望和强烈的失重感会导致极度的恐慌,狂飙的肾上腺素会在瞬间放大人的感官,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在半空中时,人就会感到剧烈的胸疼。
落地后,才是死亡的开始。
坠落的高度决定了冲击力,下落速度越快,伤害的模式越深刻。
全身多处骨折、失禁、呼吸衰竭和内脏破裂出血是通常会发生的四种后果,因为肾上腺素残余的作用,人会躺在地上,前所未有清醒地感受着自己死亡的每一分每一秒。
由此,单渝笃定,在救护车赶来的前半小时,楼川还活着。
那个时候,他在冲她眨眼睛。
因为是周一,而且事发地点在学校内部,所以警察来得很快。
在第一节课下课之前,教学楼前面已经被清洗得一干二净,并且围上了路障。
上午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几个警察突然来到高一A23班,将正在讲课的班主任带走。
门关上的瞬间,整个教室顿时炸开了锅,讨论跳楼事件和死者身份的声音沸沸扬扬。
尽管当时人很多,但或许是因为现场太过混乱,且在场的众人皆情绪恐慌,居然没有一个人记住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两个人长什么样子——单渝和王祁。
王祁心神不宁地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扣着桌面,书上密密麻麻的字怎么也看不进去。
事发到现在,她身上还是会冒冷汗。
单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了一眼门口,轻轻拍了拍王祁的肩膀。
王祁身体一颤,转过头来看向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出汗的脸,单渝轻声道:“能陪我去厕所一趟吗?”
走廊里没人,两个人很顺利地溜了出来。
路过男厕的时候,单渝突然扯住王祁的手腕。
“在这里站会儿吧。”她说。
王祁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高中男厕所的威力,是众所周知的。
排泄物的恶臭和二手烟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隔着一扇门就能熏得人头皮发麻,在外面甚至能隐约听到里面有人打电话骂人的声音。
王祁面对着男厕所的门,背靠着栏杆,双手揣在外套里,缓缓闭上双眼。
不知为何,在这里,她渐渐感觉状况稍微好转了一点。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重新睁开眼睛,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看向一旁的单渝:“谢谢。”
单渝站在栏杆边上,身体贴着冰凉的铁栏,仰望向外面的天空。
那双眼睛微睁着,目光却毫无焦点,空虚地落在远处,像什么也没在看。
老实说,单渝冷静的反应让她很惊讶,但冥冥之中竟也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她的这个朋友总是这样,在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候,会突然表现出很可靠的一面。
不过,这种反应也莫名让她感到有些担心。
见对方没反应,她站到她面前,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那张脸才肉眼可见地回过神来。
单渝重新站直了身体,冲她微微点头:“没事。”
王祁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过去,一瞬间就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顿时有些胃疼。
她赶紧远离栏杆,把单渝拉过来,“应该快下课了,我们赶紧去洗把脸,然后去吃饭吧!”
“好。”
……
事发后三天,警察来学校里广泛盘问了一圈,最后在部分同学的证词下,带走了与楼川同宿舍的几个舍友。
虽然因为没有直接伤人证据,这些人很快从警局里被放出来了,但经过这件事后,楼川所在宿舍里的几人仍然被学校劝退。
不仅如此,由于这几人与楼川之间的特殊关系,李子轩遇害的旧案很快被重新提起。
关于真凶是谁的猜测,迅速在校园里蔓延开来,成了热议话题。
与此同时,因为在短短几个月内再次发生命案,学校管理层唉声叹气,不得不在这个期末考即将来临的节点,忍痛放假三天。
单渝在家照常过着之前的生活,只是偶尔会在冷泉面前暴露出一丝不安。
楼川的死真的像是大家说的那么简单,仅仅只是无法继续承受校园霸凌的结果吗?
即使校园霸凌真的是导致楼川自杀的主要死因,但背后肯定也得是别的因素才促成针对他的霸凌。
这一点陈泽之前也说过——是因为那群人认为,楼川是李子轩遇害的凶手。
楼川与李子轩,一个是无人在意的边缘人物,美术与文化双倒数的吊车尾;一个是万众瞩目的校园明星,全年级众所周知的帅哥。
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你死我活的矛盾?
是什么那群人相信,楼川这么一个瘦瘦小小的人,有能力单独在天台制服李子轩?
又是什么让那群人义愤填膺,选择为李子轩出头报仇?
这之中的谜团,太多太多。
实际上,她内心深处也期盼楼川真的是凶手。
因为这样的话,她就不用再去深究那些事,不用再把无辜的人拉入漩涡,也能就此与冷泉安心生活下去。
罪与恶,有时只是为了守护那些简单而又温馨的日常。
半夜,单渝从梦中惊醒。
她猛地张开眼睛,整个人缓了半晌,手背抹了把额上的冷汗,从床上慢慢坐起身。
脑海里还残存着梦里的画面,她靠着枕头,仰望着天花板上黑洞洞的顶灯,咽了口唾沫,突然感觉到浑身燥热,想喝水的心到达了极点。
正欲下床时,身旁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又做噩梦了吗?”
单渝一愣,发出沙哑的声音:“嗯。”
“我去给你倒水。”
说完,冷泉钻出被窝,揉了揉眼睛,打开门离开了卧室。
几分钟后,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咔嚓一声,门锁转动,冷泉推门而入,顺手重新反锁。
她端着水,小心翼翼地来到单渝跟前,打开床头的小夜灯。
单渝坐在床上,低垂着头,凌乱的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淡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身上,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昏沉。
见状,她坐到床沿上,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细心地理开面上的发丝。
“张嘴。”她轻声命令。
单渝愣了几秒,乖乖照做。
冷泉伸出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稍稍抬起她的头,另一只手举着水杯,杯口贴上她的唇,水顺着嘴角缓缓涌入。
喂完水,冷泉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拇指抹去她嘴角的水迹。
“感觉好些了吗?”
单渝抬起眼,注视着冷泉的脸,轻轻点头。
冰冷的水穿过食道,喉咙里的干渴与身体里的灼烧感褪去不少,她感觉意识比刚才清明了很多。
冷泉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
她没有起身,而是踢掉脚上的棉拖,从单渝这一侧爬到了床上。
单渝本以为她是想回被窝睡觉,下意识微微后仰,却不想下一秒,上半身被一双手臂稳稳圈住。
冷泉俯下身,慢慢跨/坐到她身前,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姿势如同记忆里幼年时母亲哺/乳的拥抱,一只手稳稳按在她脑后,另一只手则绕到她后背,手掌贴在她的肩胛骨上,轻轻拍抚。
“渝,你害怕吗?”头上传来的声音温柔而缱绻。
单渝安安静静的,没有反抗。
“不,我不后悔。”
她的脸埋在冷泉的胸口,睫毛在海藻般的发丝间微微颤抖。
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感受到下面起伏呼吸的体温。
身体在持续的轻拍中一点点软化,她渐渐放松下来,最后放下所有思绪,安心地靠在冷泉胸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样的拥抱持续了很久,静谧的空气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冷泉逐渐感觉到怀里的人变得安稳,连手指也慢慢松开,垂落在身侧。
她低下头,下巴抵在单渝发顶,鼻息拂过那头卷曲微翘的发丝。
沉思片刻后,她最后在怀中人的背上轻拍了下,而后直起身,慢慢地将单渝放躺在床上,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放得轻而慢。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回床上原来的位置,向左边翻了个身。
身旁人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眼皮沉重地合上,睫毛在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下微颤,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凝视那张睡颜片刻,不久后困倦袭来,于是也陷入沉睡之中。
……
第二天清晨,冷泉罕见地睡过了头。
单渝洗漱完毕,系上围裙,准备久违地露一手自己的厨艺。
大米、海苔、胡萝卜、肉松、鸡蛋、蟹柳、三文鱼……
对了,还有之前买的蘸料。
就像冷泉为她学习了那么多C国的菜谱一样,她也想做一些J国的菜给冷泉尝尝。
实际上,她并不喜欢与人亲密,或是被人过度关心,更不喜欢被无微不至地照顾。
陷入那种境地,只会让她感到抵触、厌恶和抓狂,仿佛一只被有心之人锁进牢笼的野虎。
但冷泉不一样,她不是别人。
做好寿司,单渝微笑着将其切段装盘,端到餐桌上。
再沏上一壶绿茶,就是很风雅的一餐了。
做好这一切,单渝一边擦手,一边准备去叫冷泉起床。
恰在此刻,客厅门铃突然响起。
“叮铃——”
她回过头,疑惑地看向猫眼。
随后转过身,一步步向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