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雪埋温梦,执念犹存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手从胸口处,缓缓向两侧轻轻揭开里衣,将内里层层裹缚的白色束胸展露在萧玥璃眼前,束胸下纤细白皙的腰肢,也随之清晰可见。

她看着萧玥璃的脸,看着她眸中的困惑瞬间转为惶恐与不敢置信,那错愕又震惊的模样,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安寻的心口。

她就这般自虐地凝望着眼前人,唇角扯出一抹凄苦的自嘲,声音哑得发颤,字字都浸着化不开的酸涩:“臣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从一开始便欺瞒了性别,明知身为女子,却还是放任情意深陷,顶着虚假的身份守在殿下身侧,骗了殿下的信任,更骗了殿下的……真心。”

喉间被浓重的愧疚堵得发疼,她仍哑声继续剖白:“明知、明知自己根本许诺不了殿下任何将来……却还是……”

“别说了!安寻,别说了!”

萧玥璃猛地厉声打断,声音尖得发颤,脸色惨白如纸,方才颊边未褪的暧昧红晕瞬间消散殆尽,褪得干干净净。

她眼底只剩破碎的惶恐、无措,还有难以置信,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指腹都泛了凉,整个人如遭雷击,根本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真相。

安寻是女子……她的驸马,竟是女子……

难怪她肤若凝脂,唇红齿白,无半分寻常男子该有的胡渣;难怪她那般懂女子月信之痛,体贴入微,妥帖至极;难怪她几番刻意疏离、冷待自己,欲言又止,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挣扎……原来所有的反常,所有的欲言又止,根源都在此。

她竟还在靖漠宴上,满心骄傲地对着众人宣告,自己偏就爱她无胡渣的清隽模样,如今想来,只觉荒唐至极,字字句句都像细针,狠狠扎进自己的心口。

她怎会这般愚钝?半点端倪都未曾察觉。

她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人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交付了全部真心。她浑身止不住地轻颤,每一寸骨血都在叫嚣着难堪,自尊被碾得粉碎,散了一地。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捂住耳朵,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青,掌心都掐出了深深的红痕,声音哽咽发颤,带着近乎崩溃的哭腔哀求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也……没有办法直视你,我想、我想一个人静静……”

安寻怔怔僵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回神。她喉间发紧,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唇瓣不住轻颤,才费力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哑弱的“好”字。

她仓皇转身,指尖发颤地胡乱拢好衣衫,仓促系上衣带,脚步虚浮得踉跄不稳,快步扑到帐口,掀开帐门一角便逃也似的冲出了营帐。

帐外朔风卷着雪沫狂啸不止,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她全身,冰碴子扑在脸上,不过片刻便冻得脸颊发麻。

秦毅见她失魂落魄、面色惨白如纸,连御寒的披风都未披,心头猛地一沉,快步追上去攥住她的胳膊,急声追问:“清晏!出什么事了?”

安寻木然被他拽着,任由他拉到营地入口远离耳目的僻静处,才撑着冰冷的木桩缓缓停下,身子软软往下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再无半分支撑的力气。

她垂着头,凌乱的发丝被风雪吹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声音哑得破碎不堪:“阿毅……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殿下……我对不起所有人,我把一切都毁了。”

秦毅慌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急得眼眶发红:“什么啊?你到底说清楚啊!清晏!”

安寻死死闭紧双眼,一滴滚烫泪珠猝然滚落脸颊,她喉间止不住发颤:“殿下知道了……她知道我是女儿身了……”

秦毅如遭雷击,脸色骤然大白,攥着她胳膊的手猛地收紧,急声低吼:“那还愣着作什么!快逃啊!清晏!欺君罔上乃是杀头的大罪!趁天未亮、殿下尚未下令,你快速速离开!”

安寻攥着缰绳,绝望地摇着头,声音里满是自我厌弃:“我不能走……也走不了了。”

他随即冲到马厩,牵出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将缰绳狠狠塞到安寻手中,“怎么会走不了!快啊,清晏!往南往北皆可,大不了再更名改姓,总能活下去的!”

安寻垂眸望着脚下厚厚的积雪,泪水顺着下颌滑落,冻得肌肤生疼,她咬着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的身份迟早败露,驸马之位、谏议大夫之职,转眼就会被剥夺。殿下明日便要回京,我只剩这短短时日……一旦离营,这辈子都再无机会靠近朝堂,再无机会报仇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秦毅急得直跺脚,“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喉间哽咽,悲怆到了极致:“阿毅,我没机会了……熬了十年的复仇路,被我自己亲手堵死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脑海里轰然炸开萧玥璃惨白的脸、崩溃捂耳的模样、哭着说无法直视她时的声音,心口像是被无数冰刃反复绞割,疼得她几乎窒息。

话音落,她再也撑不住,浑身剧烈颤抖,猛地翻身上马。单薄的身影在呼啸的风雪中摇摇欲坠,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枯叶。

“清晏!”

伴着秦毅的一声惊呼,她狠狠一抖缰绳,黑马扬蹄长嘶,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边境的方向疯窜而去。

北疆的寒夜,冷得能冻裂骨髓。鹅毛大雪簌簌落下,雪粒子砸在脸上,又冰又疼,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皮肉。

凛冽的寒风顺着领口、袖口、衣缝疯狂灌入,不过片刻,安寻的手脚便冻得麻木僵硬,指尖连缰绳都握不住,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

帐内的愧疚、心碎与绝望,与帐外蚀骨的酷寒死死缠绞在一起,一点点榨干她最后一丝气力。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狂风呼啸的厉响、马蹄踏雪的闷声,萧玥璃崩溃的哭腔还在脑海里反复碾磨,缠得她神智愈发混沌虚浮。

终究是撑到了极限,她眼前猛地一黑,意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身体软塌塌地从马背上栽落,重重砸在厚厚的积雪里。

漫天雪沫瞬间翻涌而起,将她半身狠狠掩埋,冰冷的雪水渗进单薄衣料,贴着皮肤冻得肌肤僵紫,她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无,彻底昏死过去。

混沌的意识里,童年片段如走马灯般缓缓铺展——

父亲一身铁甲凛凛生寒,对着她时眉眼却柔化如水。常将年幼的她抱上马背,攥着她小小的手控住缰绳,在校场慢踱,低声教她控马、握缰,爽朗的笑声混着马蹄声落在风里:“我家清晏,日后定要英姿飒爽,不输男儿。”

母亲温婉娴静,身上永远裹着淡淡的熏香与桂花糕甜气,在廊下等着他们归来。指尖捻着针线为她绣鸳鸯香囊,轻轻理好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柔声嗔唤:“清晏!慢些跑,别摔着。”

融融暖意还未浸满心脾,眼前便骤然被冲天火光狠狠撕裂——

滔天烈焰吞噬沈府,浓烟裹挟着焦糊与血腥气,呛得人几欲窒息。

林伯庸死死攥住八岁的她亡命奔逃,耳畔只剩火舌肆虐的噼啪爆响,阖门凄厉的哭喊在脑海里反复碾磨。掌心还凝着母亲最后奋力一推的余温,却被寒风一点点吹冷,将她前半生所有的融融暖意,尽数绞碎,片甲不留。

他们辗转避祸至秦家村,为掩人耳目,林伯庸携林毅、林念改随秦姓,却对她垂首轻叹,恭敬道主仆名分有别,不宜让她与家人同宗,更名一事,全凭她自己心意做主。

她垂眸攥紧拳,指节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为自己取下单名一个寻字——此生穷尽所有,也要寻遍真相,为沈家满门昭雪沉冤。

林伯庸望着她眼底淬血的执拗,恭声柔声提议:“小姐,不如便改姓安吧,老奴不求别的,只盼您往后能平平安安。”

自此,沈家嫡女沈清晏便彻底葬于那场焚家烈火之中,世间再无此身,只剩秦家村茕茕孑立的孤儿——安寻。

她硬生生逼着自己接纳“安寻”这个冰冷刺骨的名字,靠着这二字咬牙熬过漫漫十年苦寒。十年来,她埋首寒灯苦读,日夜与笔墨书卷为伴。

秦家村的茅舍冬如冰窟、夏似蒸笼。

冬夜炭火微弱,她便呵着冻僵的指尖握笔,墨汁凝霜就用掌心体温慢慢捂化;

夏日蚊虫绕案纷飞,她裹着薄衫端坐不动,倦极便伏案小憩片刻,醒了便攥紧笔杆,将执念一笔一划,刻进每一页纸墨。

“安寻!出来领赏钱!”科考初捷、考中秀才那日,里正攥着几串赏银,立在茅舍外,粗声大嗓笑喊着。

“安寻,快瞧瞧这篇策论!”同窗学子凑在案前,捧着诗文客套攀谈,扬声唤。

“安寻,此处释义再改一遍。”私塾先生敲着戒尺点评课业,板着脸点名。

“安寻!高中解元!安寻何在?”乡试放榜,衙差敲着铜锣沿街奔走,扯着嗓子嘶喊。

“安寻,一同赴京赶考去!”驿馆里,同乡举子拍着房门招呼,笑着叫嚷。

“新科探花——安寻!”殿试传胪那日,金銮殿上唱名官高声宣唱,声震殿宇。

“安寻!好年轻的探花郎!”满殿文武交头接耳,艳羡好奇的声音此起彼伏。

“安寻……”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交错闪过,一声声唤名层层叠叠、缠缠绕绕。

算起来,她被唤作安寻的日子,早已远远长过做沈清晏的时光。

而每一声“安寻”,都如一道冷鞭狠狠抽在心口,逼她彻底斩断昔日闺阁无忧的过往,时刻警醒她——她早已不是能赖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孩童,是身负满门血仇的孤子,一具苟活于世的行尸走肉。

她曾笃定,安寻二字,永远只会与复仇捆绑,永无半分暖意。而此刻,混沌迷离间,耳畔猝然叠起声声软唤,温柔真切,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沉寂冰封的心底——

“安寻!”是殿下弯着杏眼、梨涡浅浅,笑着缠闹着唤她;

“安寻……”是殿下红着眼眶、泪光闪闪,哽咽着委屈唤她;

“安寻~”是殿下倚在她肩头,软糯撒娇,尾音轻轻绕着。

萧玥璃的每一声“安寻”,都揉碎了这个名字附着的仇恨与冰冷,赋予了它全新的涵义。

第一次,“安寻”不再是一个背负枷锁的标识,它可以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被人放在心尖上、带着暖意与牵挂的名字。

恍惚间,她竟想就这般永远沉睡下去,一了百了,从此解脱所有痛苦与煎熬。

这样便不用再面对萧玥璃心碎的模样,不用再扛着这虚无缥缈的仇恨,活在欺瞒与愧疚的煎熬里。

就这样死在这雪地里,倒也干净。

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一股淬着血与恨的执拗执念,猛地从心底窜起,死死拽住了她即将飘远的神魂。

她猛然跌回秦家村——回到那日她告假回乡上坟的场景。

寒风轻卷,坟前被打理得干净齐整。她静静跪在冰冷的土堆前,香烛青烟袅袅升腾,墓碑上浅浅刻着“安父安母之坟”,透着满心孤寂。

那时她望着这座被打理得齐整的坟茔,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涩笑,轻声道自己已入朝堂,正一步步靠近目标。

话音刚落,她神色骤然沉凝,眼底淬着恨意与决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爹娘,用不了多久,女儿定让那**人血债血偿,以命偿命!”

不过一瞬,血色记忆轰然翻涌——当年大火焚尽宅邸,她父母尸骨便被烈焰尽数吞蚀,到头来还被扣上叛臣之名,尸首遭人游街示众,连一抔黄土、一具全尸,都未曾留下。

她守了十年、拜了十年的坟茔,从来都只是一座空坟。

而她呢……?

她沉溺于儿女情长,乱了心神,失了分寸,亲手暴露身份,伤透了待她一片赤诚的萧玥璃,也亲手堵死了自己的复仇之路。

十年执念,一朝尽毁。

她既负了殿下,也负了满心信任她的林家人,更负了沈家满门冤魂。

想到这,她艰难地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冰冷的雪水呛进喉间,引得她撕心裂肺般剧烈咳嗽。

冻得发紫的双手死死抠着冰寒的雪地,指甲缝里塞满冰冷雪沫,一点点、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支起了僵硬沉重的身躯。

她不能死。

冤魂未雪,苦熬未竟,她绝不能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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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谋之乱局
连载中青衫染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