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筵侧惊变,泪吻心殇

二人聊了约莫一炷香时辰,卫澜抬眼望了望帐外日影,起身拱手道:“安大夫,时辰不早,我需先回营了。明日还要指导将士演练新阵的侧翼包抄战术,此事马虎不得,我今夜便先着手准备。今日多谢安大夫提点,后续若有变故,我再及时与您商议。”

安寻亦起身还礼,语气温和:“卫将军公务繁忙,不必多礼。路上小心风雪,操练之事不必急于求成,循序渐进方为稳妥。”

卫澜应了声好,便转身掀帘而出,玄色披风在风雪初霁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营帐外的路径尽头。

卫澜走后,安寻立在帐帘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营道的风雪里,才缓缓放下帐帘。

她回身走到火盆旁,指尖轻拨炭火,火星微微跳荡,心头悬着一缕沉郁。

方才与卫澜商议应对李崇之策,聊的皆是军营防务、后勤军报的制衡之法,可安寻心底最忧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如今第一、第二策稳步落地已然见功,李崇军心尽失、锐气折损,正面再难撼动卫澜与苏督办的根基。

李崇本就不是固守待变的性子,若执意反扑一二策,只会事倍功半,定然会舍弃正面纠缠,选一条出其不意的路主动出击。

而安寻心底最悬虑的,正是这变数丛生、最难把控的第三策。

此前拓跋恒送来的那罐下了药的奶酒,早已印证了她的猜想——李崇早已暗中勾结拓跋部落,将矛头对准了萧玥璃。

如今李崇正面失势、走投无路,想来定会变本加厉地将所有算计都砸向萧玥璃,借她牵制众人。

这念头像一根细刺狠狠扎在心头,让她片刻不得安宁。

她本想借着公务繁忙的由头避开萧玥璃,不去赴今晚的饯别宴,可此刻心绪纷乱如麻,哪里还能静坐片刻。

当即转身取过架上的厚羊毛披风,抬手拢住领口紧紧系好绳结,将周身裹得严严实实。

随即推门踏入外头凛冽的寒风中,快步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骏马扬蹄,径直朝着北狄营地疾驰而去。

另一边,北狄营地。

饯别宴的大帐内欢歌笑语、觥筹交错,众人举杯畅谈,一派喧闹。北狄汗王刚说罢几句践行的场面话,帐间便腾起一片举杯相贺的哄然声。

可萧玥璃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目光怔怔地,几度落向身侧的空位,指尖攥着酒杯,指节泛出浅浅的青白。

同样的席位,相似的宴饮光景,可本应在她身侧的人却没出现。

安寻果然是在躲着她。

她咬了咬下唇,眉心紧蹙,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湿意,端起案上的奶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忽然,帐内炸开一片哗然,众人纷纷惊起,萧玥璃也下意识站起身,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北狄小王子拓跋朔捂着喉咙,脸色涨得通红,痛苦地蜷缩倒地,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

北狄阏氏慕容珠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扑过去将儿子搂进怀里,声音凄厉地哭喊:“巫医!快传巫医!”

北狄汗王也脸色骤变,大步冲上前,厉声朝周遭呵斥:“愣着做什么?快去传巫医!”

帐内瞬间乱作一团,人群惶惶涌上前,却碍于尊卑礼数,不敢逾矩靠近前排落座的萧玥璃等宗室贵族,堪堪与他们隔了一臂之距,恰好留出一条窄道。

传巫医的仆从自窄道中仓皇穿行,脚步踉跄慌乱,险些撞向萧玥璃。

萧玥璃一时慌了神,忙侧身往桌边躲闪,身形猛地一晃,险些踉跄跌倒。

就在这一瞬,一只携着室外风雪寒意的手,骤然扣住萧玥璃的腰侧,稍一用力便将她猛地揽入怀中,旋即侧身,用脊背牢牢将她护在身前,挡住了身后慌乱的人潮。

萧玥璃猝不及防撞进了温热的怀里,熟悉的清浅墨香瞬间裹住周身,身子猛地一僵,缓缓抬眸,正对上安寻眼底满溢的焦灼与担忧。

“殿下,没伤着吧?”安寻低声急问,目光飞快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无碍。

待她再抬眼时,却见萧玥璃眼眶通红、睫羽沾着湿意,脸颊因饮了酒泛着淡淡绯红,模样委屈得让人心尖发颤。

安寻止不住心疼,揽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又急忙攥住她的手,正要带她抽身离去,慕容珠撕心裂肺的怒喊声骤然炸响:“是谁把软酥糕给小王子吃的!难道不知糕里掺了花生碎吗!”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惊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慕容珠怒目瞪向身侧侍女,几名侍女吓得腿一软,纷纷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连磕头请罪:“阏氏饶命!奴婢们未曾细尝糕点,不知其中掺了花生碎,若是知晓,纵是借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喂给小王子啊!求汗王、阏氏息怒!”

北狄汗王怒不可遏,厉声斥道:“糊涂蠢物!看护主子半点不尽心,拖下去重重责罚!”又转头朝随从厉声喝令,“巫医为何迟迟未至!再去速催!”

慕容珠心急如焚,目光焦灼地望向帐口,眼底满是慌乱,却在不经意间,朝窄道旁的一个方向,飞快递了个求助的眼神。

安寻心头疑窦顿生,顺着那道目光望去,只见大皇子萧瑾正神色慌乱地在怀中翻找,片刻后掏出一个小巧药瓶,匆匆塞给身边侍女,压低声音催促她快送过去。

侍女领命,连忙挤开人群小跑至近前,屈膝急禀:“奴婢奉命前来送抗过敏药,请阏氏取用!”

慕容珠不等她说完,便一把抢过药瓶,双手发抖地撬开拓跋瑾的嘴,将药喂了下去。

安寻眉心紧蹙,闭眼一瞬,猛然回忆起靖漠宴那晚,萧瑾全程心不在焉,目光始终飘向的那一个方向——她循着记忆抬眼望去,正是此刻慕容珠怀中拓跋朔所坐的位置!

片刻后,服了药的拓跋朔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缓了过来,终于能正常呼吸。

帐内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北狄汗王沉声安抚几句,人群才渐渐散去。

安寻这才猛地回神,骤然想起怀中之人。

她慌忙垂眸低头,只见萧玥璃仰着头,满眼委屈混着薄恼,直直望着她,似是怨她方才分了神。

萧玥璃唇瓣微微发颤,眸中泪水盈盈欲坠,只这一眼,便揪得她心头发紧。

此刻看着萧玥璃这副模样,哪里还顾得上深究什么疑点。她当即收紧手臂揽紧萧玥璃,趁着帐内尚未平息的混乱快步往外走,转头对秦毅沉声道:“殿下喝醉了,护送我们回帐。”

秦毅立刻领命,护着二人出帐,与帐外守候的亲卫迅速汇合。

青禾连忙上前递上披风,安寻则伸手接过,为萧玥璃披好,仔细拢紧衣襟。她自己来得急,披风还未卸下,此刻戴好兜帽即可。

随即安寻转身微微屈膝蹲下,嗓音放得柔缓又轻:“殿下喝醉了,臣背您回去。”

萧玥璃抿紧唇瓣,迟疑片刻。

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背着,本就有失体统,何况她心底还憋着一股怨,怨安寻刻意对她避而不见。可此刻她眼眶通红,泪水早已蓄满眼底,她也半点不愿被旁人瞧了去。

几番挣扎后,终是轻轻上前,抬手搭上了安寻的肩头。

安寻小心将她背起,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萧玥璃终是怕她吃力,环在肩头的手轻轻一收,顺势搂住了她的脖颈。

一路无言,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得沙沙作响。

忽然,一滴温热的泪轻轻落在安寻肩头,她心口猛地一紧,侧首望去,萧玥璃早已将脸深深埋进了她的肩窝。

肩头传来细微的轻颤,是萧玥璃在拼命压抑着哽咽,可那细碎又隐忍的抽泣声,还是一丝不落地钻进了安寻耳里。

安寻满心疼惜,当即加快脚步,朝着营帐快步走去。

到了帐外,青禾与秦毅连忙撑开帐门,待安寻快步踏入,二人随即严严实实地合上帐门,将外头的风雪与喧嚣尽数隔绝。

安寻背着萧玥璃行至床沿,缓缓转过身,屈膝轻缓地将她放下。

随即回身,小心翼翼为她褪下肩头的披风,又解下自身外衫轻搭在凳上。抬眼便见桌案正中,齐齐摆着松木雕的小狼崽、小羊、小兔与小虎,那小兔还踩在小虎身上,想来是殿下这般泄着心头的气。

安寻见状先浅浅勾了勾唇,转瞬心头便漫上阵阵酸涩。旋即单膝跪在萧玥璃身前,满目疼惜地抬眸,温软的指尖轻缓细细,拭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萧玥璃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晶莹的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越聚越多,看得人心头发紧。

安寻心口一涩,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自己的掌心本就偏凉,可触到萧玥璃的指尖,却更冰几分,她便轻轻收拢指节,用自己仅有的暖意,一点点裹住那微凉的指尖。

下一刻,萧玥璃眼眶再盛不住泪水,轻轻一眨眼,滚烫的泪珠便接连滚落,滑过白皙的脸颊。

安寻看得揪心,忙又往前凑了些,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指腹慌乱地擦着不断涌出的泪。

萧玥璃却忽然抬手,轻轻按住安寻的手,将她的掌心从自己脸上移开,握在离胸口一拳之遥的地方。

安寻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只见萧玥璃唇瓣轻颤,一寸寸朝她凑近,带着淡淡酒香的温热呼吸轻拂在她颊边。安寻的心骤然一颤,连呼吸都乱了节拍,怔怔凝望着那不断靠近的嫣红唇瓣。

待到萧玥璃的鼻尖轻轻擦过她的鼻梁,温软的唇瓣堪堪要贴上时,安寻才骤然回过神,猛地挣开她的手,掌心抵在萧玥璃肩头,将人轻轻隔开,随即仓皇站起身。

萧玥璃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怒火翻涌——她又在躲她!

她杏眼圆睁,死死瞪着安寻,眼底半是委屈半是恼恨,看得安寻心头慌乱,手足无措,只得小心翼翼地轻唤:“殿下……”说着便又再次单膝跪在了她身前。

话音未落,萧玥璃忽然抬手,一把攥紧安寻的领口,猛地将人狠狠拽到近前。

安寻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径直拽得前倾,膝头在地面拖出一小段距离,险些直接摔倒,膝盖堪堪撞到床板才勉强稳住身形。

萧玥璃不等她反应,俯身便吻了上去,贝齿狠狠咬在安寻的下唇,带着满腔委屈与怨怼。

安寻吃痛,眉峰微蹙,下意识轻缩了一下。这细微的躲闪更惹得萧玥璃心头火气,咬得愈发用力。

安寻须臾便回过神,敛去所有躲闪的念头,温顺地任由她啃咬。她抬手反握住萧玥璃的手,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静静安抚着。

直到唇齿间漫开一缕淡淡的血腥味,萧玥璃才猛地松口,将安寻推开。

安寻下意识飞快舔去下唇的血痕,随即又立刻伸手,一手紧紧攥住萧玥璃的手,一手轻柔地捧住她的脸,指腹细细摩挲着她泛红发烫的眼尾。

原本还憋着满心气闷、想同她置气的萧玥璃,眼见安寻这般模样,只觉自己进退维谷——安寻躲她,她恼;安寻不躲,她又心疼,竟这般生生将自己困得无路可走。

她心头的火气顷刻烟消云散,满腔恼意尽数化作翻涌不止的委屈。她鼻尖猛地一酸,一滴泪珠直直坠下,刚滑过脸颊,便被安寻的指腹轻轻接住。

萧玥璃身形微怔,闭紧眼抿紧唇,睫羽不住轻颤,强压着眼底翻涌不止的泪意,再次俯身吻住了安寻。

她的唇瓣轻柔地吮着安寻被咬破的下唇,触到那丝淡甜的血腥味,睫羽狠狠一颤,心头霎时漫开丝丝悔意与心疼。

她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忍不住探出舌尖,轻轻舔舐着那道细小的伤口,似要将方才所有的莽撞与怨怼尽数抚平。

滚烫的泪珠再度滚落,重重砸在两人相贴的唇瓣间,咸涩的温热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漫在唇齿之间。

安寻唇间尝到那抹酸涩,眉心微蹙,轻柔地撤开唇,微微抬首,吻去她脸上的泪痕——从脸颊到眼尾,逆着泪水滑落的轨迹,一下下轻吻安抚。

萧玥璃先是一怔,待回过神察觉她的用意后,心底翻涌的酸涩更甚,泪意再也压不住,哭得愈发哽咽难抑。

安寻见她这般,心下疼得发紧,只得再度低头吻住她,一边轻吻安抚,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眼尾,直到萧玥璃的哽咽渐渐平息,泪水慢慢止住,二人才缓缓分开。

安寻飞快垂下眼睫,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她的脸颊上也早已沾着斑驳泪痕,一半是萧玥璃的泪,另一半,是她自己无声落下的。

她终是舍不得,还想做最后一丝挣扎。

于是她匆匆拭去脸上的泪,声音裹着未平的哽咽,轻得发颤:“殿下……当真想要孩子吗?”

萧玥璃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一懵,怔怔地望着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安寻这般开口,便是早已知晓她昨夜未说出口的话,可此刻这般问,又是何意?她猜不透,便抿着唇不说话,静静等着安寻的下文。

安寻见她缄默不语,心底那点最自私、最卑微的念想疯长——似乎只要萧玥璃心生怯意、就此退缩,只要她断了生子的念头,她们便不用分离,自己便能以女子之身,永远守在她身侧。

她死死咬住下唇,抵在方才被咬伤的创口上,尖锐的刺痛直窜心尖,才勉强压回眼底翻涌的湿意。

万般不舍终究压过了心底的不安与愧疚,于是她沉声开口道:“殿下可知,女子生子从非易事。十月怀胎,晨昏困顿,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已是艰辛;待到一朝分娩,更是闯鬼门关,剧痛钻心,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难产殒命的女子,从不在少数。”

等话音落定回过神,安寻只觉满心荒唐,甚至唾弃起自己这般卑劣的私心。她先垂眸避开了萧玥璃的视线,可心底深处却不受控制地盼着她的回应,终是忍不住,又抬眸望了过去。

而安寻这番话,也实打实骇住了萧玥璃。

她从前只零星听过只言片语,此刻被安寻这般直白道来,心底霎时翻起阵阵怯意,不住轻咬着唇瓣。

可她望着安寻凝重紧绷、满是焦灼的眉眼,心头骤然一动:安寻此前那般刻意躲避自己,难不成是在忧心自己会受这份苦?

萧玥璃猜不透安寻心底的辗转,只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的眼眸,细细捕捉每一丝情绪。

她敏锐捕捉到了安寻眼底那抹浅淡却急切的期待,心头微顿——安寻此刻……似乎是在等她宽慰,那她是不是应当表现得勇敢一些?

于是萧玥璃紧抿着唇,指尖暗暗攥紧,强压下心底的怯意,抬眼迎上安寻的目光,眼神坚定得近乎执拗,一字一句,既是说给安寻听,也似是在给自己鼓劲:“我从前对这些只略闻一二,确实不知竟这般凶险……可这是世间女子都要经历的,母后经历过,宫中妃嫔也经历过,我身为公主,纵是心有畏惧,也终究要面对。”

“终究要面对”六字在安寻耳畔反复碾过,字字沉坠。

她只觉耳畔嗡鸣骤起,眼前倏地一黑,头重脚轻间险些栽倒。忙咬牙俯身,伸手死死撑住床板才勉强稳住身形,浑身骤然僵滞。

她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被这轰鸣的嗡鸣碾得支离破碎。霎时间只觉心脏也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绞拧,每一次微弱跳动,都扯着钻心刺骨的疼,连呼吸都变得滞重艰涩,几乎喘不上一丝气。

掉马预警????hhh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筵侧惊变,泪吻心殇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驸马谋之乱局
连载中青衫染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