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两心相契,心事难平

之后,两人带着秦毅与亲卫继续往前走,安寻始终陪在萧玥璃身侧,半步不离。

她耐心地听萧玥璃叽叽喳喳追问各类物件的来历,含笑为她解释北狄器物的用途——比如鞣制得柔软的皮囊是牧民出行装水的好物,雕着兽纹的银饰是他们代代相传的护身符,能祈佑平安。

萧玥璃听得入了迷,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叮当作响的铃铛,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又拽着安寻的袖子追问牧民佩戴银饰的讲究,连脚步都迈得慢吞吞的,恨不得把每个摊位的新奇玩意儿都瞧遍。

原本半刻钟的脚程,两人愣是走出了双倍的光景,才踱到了市集东南角的木雕摊前。

摊上摆着各式北疆松木雕成的小玩意儿,小马扬蹄、小鹿垂眸、小狐狸蜷着尾巴,个个憨态可掬,松脂的清浅香气混着周遭的烟火气,格外沁人。

安寻目光一扫,一眼就瞥见了昨日看中的那只木雕兔子——兔耳软软地耷拉着,眼睛圆溜溜的,神态娇憨,与萧玥璃平日里的模样有几分神似。

所幸还未被人买走,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指尖轻轻捻起兔子木雕,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木纹,感受着松木的细腻,转身便要递给萧玥璃,却见她也正拿着一只木雕转过身来。

那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是安寻的生肖,额间刻着浅浅的“王”字,模样既憨拙又精神,雕琢得栩栩如生。

两人看着对方手里拿着的,自己生肖的木雕,四目相对,皆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弯起了唇角,眼底漾开藏不住的暖意。

“老板娘,麻烦结账。”萧玥璃率先回过神,自然地将老虎木雕塞到安寻手里,随即抬手从衣襟里掏出粮票,语气里满是轻快。

那老板娘正低头整理木雕,闻声抬眼,目光落在萧玥璃脸上,麻利应道:“好嘞!”

随即目光又落向一旁的安寻,眼睛倏地一亮,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哎哟,这不是安大人吗!前几日多亏了大人定下的那些规矩,咱们这买卖才做得顺顺当当的,再也没人敢乱喊价欺客了!”

这些日安寻处置粮票纠纷、规整市集秩序的模样,她都远远瞧过几回,见这位大人处事公正利落,为人又和气,模样还俊,便悄悄记在了心里。

安寻闻言莞尔一笑,微微颔首,温声回道:“老板娘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能让诸位商户安心营生,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安大人太谦虚了!”老板娘笑着开口,目光一转落在萧玥璃身上。眼前人眉眼温婉、气质清贵,即便身着素色布衣,也难掩周身雅致气度,她不由好奇探问:“这位姑娘是?”

安寻握着萧玥璃的手紧了紧,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唇边漾开一抹柔暖的笑意,语调温柔却坚定:“是在下刚过门的妻子,我们刚成婚不久。”

“妻子”二字入耳,萧玥璃的脸颊倏地漫上一层绯红,一路烧到耳根,烫得惊人。

她对着老板娘浅浅点了点头,在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前迅速低下头,指尖下意识地绞着衣角,漾开一抹藏不住的羞赧笑意。

“原来是安夫人!”老板娘一眼瞥见她这副娇憨模样,当即笑开了,语气里满是打趣的真诚,“哎哟,瞧瞧这脸红的,不愧是新婚夫妇,透着这般甜腻腻的劲儿!你们俩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往后日子定能和和美美,早日生个大胖小子、大胖丫头!”

这话像一颗石子,骤然砸进安寻心头,泛起圈圈苦涩的涟漪。她下意识攥紧了萧玥璃的手,指腹微微用力,喉间漫过一丝难言的涩意。

她侧目瞥向身侧人,见萧玥璃依旧红着脸低着头,指尖绞着衣摆的力道又重了些,指节都泛了白,那抹羞赧的笑意却藏不住,从眼角眉梢一点点溢出来,甜得晃眼。安寻的心,便猛地一揪。

她骤然忆起宫宴之前,皇后也曾拉着萧玥璃的手,笑意盈盈打趣着让她们早日为皇家添个麟儿的话语。心头的涩意更浓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便消散无痕。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对着老板娘颔首道谢:“多谢老板娘吉言。主要还是内子貌美温婉,性子也好,无论与谁相伴,都该有这般好福气。”这话半是真心夸赞,半是藏着无奈的自嘲,话音落时,心头又是一阵沉沉的闷涩。

老板娘并未察觉她话音里的异样,笑着接过萧玥璃递来的粮票,指尖麻利地数了数,找零后将几枚粮票轻轻放到萧玥璃掌心:“安大夫、安夫人慢走,这次给二位少收一张粮票的手工钱,往后常来逛逛,下次再给你们算便宜些!”

“多谢老板娘。”安寻与萧玥璃异口同声地道谢,萧玥璃小心翼翼地将找零的粮票揣回衣襟里,指尖还不忘摩挲着那只老虎木雕的纹路。

安寻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滞涩,牵起萧玥璃的手,声音柔缓如常:“时候不早了,殿下想必也饿了,臣带您去前面的馆子尝尝北疆的特色菜吧。”

萧玥璃抬眸望她,眼底的红晕尚未褪去,像浸了水的胭脂,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得像棉花:“好。”

两人相携转身,并肩走在熙攘的市集里,心底却各怀缱绻心事,脚步比来时还慢个几分。身后的秦毅和亲卫们只得走走停停,才勉强适应二人的步调。

萧玥璃攥着手中的老虎木雕,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浅浅的“王”字纹路,老板娘方才的话在耳边盘旋不散。

她悄悄抬眼瞥了瞥身侧安寻的侧脸,心头小鹿乱撞——确实,她们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若是能有个孩子,定然是极可爱的。

近来她总暗自恼着自己,太过黏着安寻,不过片刻分离,便满心牵挂,时时刻刻都念着盼着。此刻细想,若能有个孩儿相伴身侧,便多了一份崭新寄托,也不必再这般揪着心思,满眼满心都绕着安寻打转。

她又忆起宫宴前母后拉着她叮嘱的模样,无非是盼着她们早些有个孩子。她心里明白,若真有了孩子,那安寻往后在朝堂上便能多几分立足的底气,不必再被旁人轻易掣肘。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想起方才深巷里唇齿相依的缠绵,过往那些逾矩的亲密时刻,大多是她先鼓着勇气悄悄暗示,或是主动凑近半步,安寻才会顺着心意回应,带着几分克制的温柔,从不会多逾矩。

再想起平日里安寻那份无微不至的呵护、危局里的守护,萧玥璃心头愈发笃定——安寻定然是喜欢她的。那般温柔体贴、事事周全的人,定是在耐着性子等她,等她真正敞开心扉,等她全然准备好。

可这般私密的心事,她又怎好先开口啊。心尖烫得发颤,又羞又乱,她暗暗咬了咬唇——只是……或许她可以稍稍暗示,让安寻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她越想心越慌,脸颊烧得滚烫,连安寻在身侧唤了她好几声都浑然未觉。

直到安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声软语道:“殿下,上菜了,可以用膳了。”

她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抬头,撞进安寻带着几分疑惑的目光里,下意识地低下头,耳根烧得滚烫。

安寻见状,眸色沉了沉,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这顿饭吃得安静极了,两人各怀心事,直到骑马回北狄营地,都没怎么说话。

营帐里暖融融的,两人脱下沾了雪沫的外衣,萧玥璃刚在床边坐下,安寻便自然而然地蹲下身,伸手去解她的靴带。指尖触到靴面微凉的绒料,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萧玥璃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心头的犹豫翻来覆去,攥着衣摆的指尖都沁出了薄汗。她抿了抿唇,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轻轻唤了一声:“安寻。”

安寻解靴带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眼底带着几分平日里的温柔,轻声应道:“臣在。”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撞进萧玥璃那双盛满羞赧与期待的眼眸里,心头猛地一沉,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却又抱着一丝侥幸,目光微微发紧。

萧玥璃望着她的眼睛,心跳擂得像要撞碎胸腔,声音细得像一缕游丝,还裹着几分颤抖:“我们相识……也一月有余了,成婚……”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安寻骤然打断。

安寻猛地站起身,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语速快得反常:“抱歉殿下,臣、臣忘了今夜约了卫将军商议整顿军纪之事,臣这便赶过去,殿下先歇息。”

话音未落,她便慌慌张张地拿起一旁的外衣,几乎是落荒而逃。

萧玥璃整个人都僵在了床边,怔怔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刚想开口叫住她,帐门便“啪”地一声重重合上,沉闷的声响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帐内所有的旖旎与期许,将帐内帐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空荡荡的营帐里只剩她一人,方才攒了许久的满腔热意,伴着帐外渐远的脚步声,一点点沉坠、冷却。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散在夜色里。萧玥璃皱着眉,死死咬着下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安寻是故意躲开的吗……还是自己挑的时机不对?她这几日本就奔波疲累,或许根本无心顾及这些?又或是,她本就还没准备好?

可自己明明什么都还没说透啊,也从未想过今晚就要与她圆房、要子嗣啊……

想到这,她脸颊还是不争气地微微发烫,掠过一抹羞赧,可这点微薄的羞涩,顷刻间就被心底翻涌而上的难过冲得无影无踪。

她攒了一路的勇气,才敢把话说到嘴边,如今却连半句都没说完,就被她仓促打断,倒显得自己有多急切、多不知羞似的。

委屈像潮水般漫上来,她咬紧了嘴唇,硬是逼回了眼眶里打转的湿意,指尖攥得发白。

却又忍不住自我安慰,或许……安寻是真的有急事耽搁了?她分明答应过自己的,再也不会像上次那般,冷落疏离,推开自己的。

想到这里,她抬手胡乱抹掉颊边没忍住滑落的泪珠,鼻尖还微微泛红。

那就再等等吧,等她明日回来,再拉住她问个清楚,问个明白吧。

另一边,安寻策马狂奔,凛冽的夜风刮得脸颊生疼,却吹不散心头的慌乱。她一路疾驰到北疆营地,她的临时帐篷前,翻身下马时,脚步都有些发飘。

门口守卫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皆是一怔,又见她脸色惨白如纸,连忙上前欲伸手搀扶,齐声唤道:“安大夫!”却被她抬手轻轻回绝。二人见状也不敢强求,只得默默退至一旁。

安寻在原地僵立片刻,缓过一口气,才哑声开口:“今夜我在此留宿,劳烦二位替我备一张床铺。”

二人领命,连忙前去收拾。不多时便打理妥当,上前撑开帐帘,请她入内。安寻哑着嗓子道了声谢,脚步虚浮地迈步而入。

待她进帐,二人识趣地躬身退下。安寻便反手扣紧了帐门,将外头的寒风与灯火尽数隔绝在外。

帐内只余一盏孤灯摇曳明灭,她再撑不住周身气力,踉跄着跌坐在床边。走得太过仓促,披风未曾携取,外衣上的落雪入帐便化了水,黏在身上又冰又凉,刺骨难耐。

可她半点无心理会这份寒意,只抬手死死捂住脸,指腹抵着发烫的眼尾,胸口剧烈起伏,连每一次呼吸,都裹着灼心的疼。

方才策马狂奔之际,她脑中乱作一团麻,竟生出荒唐念想——若不是老板娘多嘴打趣,若不是皇后先前提过那般话,萧玥璃或许便不会动了要孩子的心思,今晚的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分明是自己的问题,何苦迁怒旁人。旁人不过是点破了那层她一直刻意回避的窗户纸,让她不得不直面这个早晚会来的难题。

当初秦念苦口婆心的劝告还言犹在耳,她却偏要一头扎进去,偏要沉溺在和萧玥璃相伴的温柔缱绻里。

是她自己,亲手将两人的羁绊织得密不透风,缠得越来越紧,如今又怎能怨怪这份感情,生出了她不敢承受的重量?

既然当初选择了和萧玥璃并肩而立,便早该料到,这份感情里迟早会横亘着这样一个问题。

若命运肯予半分垂怜,她何尝不奢望,能与萧玥璃拥有一个属于她们的孩子?

倘若女子与女子也能孕育新生命,她大可以毫不犹豫地担起怀胎的百般艰辛,断不肯让萧玥璃遭半分罪。

一想到萧玥璃低头哄抱孩子的温柔模样,想到那小家伙或许会承袭她的弯弯眉眼,又会复刻萧玥璃那双澄澈透亮的杏眼,她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

可这柔软的念想不过转瞬即逝,刺骨的寒意便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她这辈子,终究是没法给萧玥璃一个孩子的。若是萧玥璃真的想要孩子,那便只能是和旁人。

旁人……这个词刚在心底落定,便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她的五脏六腑。

一想到那些画面,想到萧玥璃会对着另一个人展露那般温柔的笑靥,会和那个人耳鬓厮磨,会拥有比她们之间更坦荡的亲密……她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豁口,疼得她浑身发颤,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不能放手,至少此刻,万万不能。

她清楚,自己的秘密若说与萧玥璃,便是欺君之罪,难逃一死。而北狄地界本就豺狼环伺,李崇与拓跋部更是虎视眈眈,这般险境里,她既离不得萧玥璃,更不敢让她将自己推开分毫。

她只能攥着这冠冕堂皇的借口,一遍遍地自欺欺人,拼命拖延那个注定会来的时刻——当萧玥璃知晓所有真相,决绝地将她推开的时刻。

她暗下决心,等过几日,等她们彻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之时,她定将一切和盘托出。届时,萧玥璃要杀要剐,都是她应得的。

可眼下,她连萧玥璃的追问都无从应对,更不想再编些托词搪塞过去。思来想去,竟只剩“躲”这一条狼狈的退路。

安寻蜷缩在冰冷的床沿,心底漫过密密麻麻的疼,对着空寂的帐内,无声呢喃:对不起,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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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谋之乱局
连载中青衫染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