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扫了燕礼一眼,有些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仍笑道:“公公说笑了。本宫没有尽到儿媳的责任,应该早点来给公公婆婆请安的才是。本宫真是失礼了,还希望公公婆婆不要责怪。”
到了禅房,燕礼请长公主先进去,自己后跟上去。
在长桌前,燕礼又让长公主坐上座,自己在旁边坐下,燕母提了热水来、烫杯盏、泡茶、倒茶,然后指点燕安跟着她出去。
燕安不知何意,乖乖地出去。她没和原身的父母相处过,但是很奇怪,这一切都这么顺其自然。
燕母领燕安进入一间僻静的房内,就先抓住燕安的手臂,左看右看,眼里泛着泪光,“安儿辛苦了。”
燕安好奇地注视燕母,回道:“不辛苦。”
燕母一把将燕安抱住,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娘也不知道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燕安安慰道:“跟娘没关系。”
燕母放开燕安,说:“是娘将你从小培养成男子,如果不是这样,安儿就是另一个人生了。”
燕安听了,着实吃了一惊,原来燕母什么都知道。
燕母继续说:“幸运地是,安儿勤奋好学,得以考中进士,我原本想让安儿做个小官吏,安分守己地度过一生,没想到,安儿竟然被烁阳长公主看上———我不同意,但你爹赞成。我害怕因此毁了安儿和燕家。”
燕安低头不语。现在在长公主面前藏得很好,将来就不一定了......
燕母叮咛:“你要想办法让长公主愿意与你和离。”
“和离?”燕安迷惘。
“对,和离。这样安儿会平安无事,燕家也会平安无事。”燕母唯一能想到帮助燕安的,就只有这个办法。
“长公主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跟我和离。”燕安不自觉地倾诉起来,“她冷傲且专横惯了,可以为了遂自己的喜欢,擅于使手段对付人。”当然,燕安没有忘记长公主对她的好,但是她认为这些都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她是听话乖巧的。
燕母听了,唉声叹气:“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举荐的你,大梁公主就没有一个是好伺候的!长公主怎么偏偏选了你。跟你爹一样的官员家里也有公子少爷———”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油纸包,递给燕安,“这是蒙汗药。”
燕安惊了。
“长公主若是要和你做......咳.....你就掺一点让她喝下。”
“这......”燕安犹豫,不知该不该听燕母的,还是接过了那包蒙汗药,“谢谢娘。”
而在禅房内,茶香腾升。
长公主拈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说:“凤大人死得冤屈,皇上也为之震痛。燕大人能够为凤大人行丧,首当其冲会成为严丞相和曹国舅的眼中钉。”
燕礼以沉痛的心情回道:“奇山兄死了,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接替他为天下士子击鼓。”
“可是以燕大人的力量,根本做不了什么。”
“那长公主何必坐在这里。我们都是出身卑微的人。”
长公主一听燕礼用了“我们”,透露出燕礼身后果然有一群人,他们不会置大梁安危于不顾。她早就猜到,凤奇山不会平白无故上位“内相”,政令的通达必然靠着底下人的拥戴和附和,正是这群人的联合,即便有严丞相一派人暗中阻隔,也抵不住皇权的分流。也因为她曾在御书房看见凤奇山的《清君侧论》,那论述里面集结了不少志士之官的合谋,他们竟敢公然上书反抗权臣,足可见这群人的决心和胆识。于是,诚笃地说道:“在乱国者面前,我们都是蝼蚁。蝼蚁虽小,可溃堤千里;蝼蚁虽弱,亦能撼象。”
燕礼说:“臣相信,长公主是愿意和臣站在一起。哪怕燕安根本配不上你。”
对,这是一门政治联姻,是一场以卵击石的赌局。凤奇山他们是卵,严高曹国舅是石。长公主微敛眉心,眼眸凌冽,“既然如此,本宫总该知道下一步棋是谁在下,怎么下。”
“依旧是‘清君侧’。至于谁暗中主使的一切,长公主放心,只要等借了东风,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长公主犹疑地看着燕礼。虽然翰林院是皇上的智囊库和笔墨阁,眼前这个翰林学士,只不过是翰林院的文书,怎么能调动局势?
燕礼透露道:“奇山兄的死,是他走的一步败棋。长公主不知道,他手里不仅有地方勾结朝臣的证据,还有一些疏议是关于三个藩王、长公主和曹国舅蓄养地方甲胄力量,说你们其心不轨。”
凤奇山真是谁都敢得罪,有他这么黑白通吃的么?长公主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那他真该死。连本宫都敢告。”
“他眼里只有皇上。想要池子清净,就得将搅乱池子的大鱼统统清除。”
长公主不以为然,“天下人都以为正道干净,如果都干净了,还怎么降妖除魔?”
“必然是在非常之际,行非常之事。”燕礼给长公主斟满热茶,郑重地说,“老臣微末,只是区区小人物,一心想结识长公主的是广陵柴大庄主。”
柴大庄主,柴凰庙,是广陵一世家望族,为人低调,并没有什么功绩。长公主略有耳闻,问道:“燕大人怎么会和这样的地方门阀认识?”
燕礼回道:“实不相瞒,臣穷困潦倒时,曾受柴庄主资助。”
长公主明白了,自己也将要踏入这个圈子,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力量,也要勇于一搏———
“那还有谁受过柴庄主的恩惠呢?”
燕礼站起来,向长公主身后一道镶板做的墙面走去,拉开帷幕,双手就拉开墙面,像一扇大门“砰”地敞开,露出隔开的另一间暗室。
暗室内坐着二三十名朝官,围坐在一起,连成一小圈。
长公主一眼扫过,这些官员大都是在朝中位列中等偏下甚至最小的官阶,混杂在各部各院,游走于朝堂缝隙间,现在都因凤奇山的死聚集于此。
这种小众的拉帮结派,犹如蚍蜉,在严高和曹国舅那些大树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长公主端庄地坐着,琢磨这无异于造反的阵仗,暗暗吸了一口气。笑道:“本宫这是进了耗子窝了。”
大理寺司直张龙行了一礼说:“长公主与皇上是同胞手足,身份自然是尊贵无比。能够屈尊下嫁燕府,长公主不就成了最大的耗子嘛———”
“咳!”燕礼咳嗽着,打断张龙的话,“张大人造次了。”
“微臣可不敢。香上了,茶喝了,话也说完了。臣先告退了!”张龙拱手就走了。
坐在这个位子上,练的就是处变不惊,心有静气。长公主并不恼张龙对她以牙还牙的话,从容注视着所有人,说:
“依本宫所知,现在地方的世家大族门阀越来越强盛,逐步造成上贫下富、上弱下强的局面,他们敢杀害凤大人,明日就敢杀皇上。各位虽出身不高,官职也不高,都愿大梁政治清明、人心和顺,使民众有冤能申、有法可彰。本宫犹如是,诸位但尽人事听天命。”
为了不引起喧响,各人一一行了礼,然后静静地坐着。为掩人耳目,他们要错开时间从小门出去。
长公主先离开禅房,燕礼尾随而上说:“臣已命人备好饭菜,请殿下移步饭厅。”
到了饭厅,燕礼又请长公主坐主座,长公主推却不过只好坐下了。
燕安在长公主左手位置坐下,看见长公主的气色好像不是很好,心里还在纳闷,就见一个晶莹剔透的小女孩小步跑了进来,约莫十三四岁,水灵灵的双眼澄澈得像清水潭底,后脑勺扎着小发辫,别着细巧明亮的发饰,脖子上戴着珠线穿着的金镶的玉麒麟,领口边、袖口边、裙子边全绣着水蓝蓝的海云纹。
整个一玲珑纯净的小可爱,可见当家主母有多宠爱这个女孩。
就在燕安陶醉地望着这件“艺术品”时,燕礼吼道:“还不给你妹妹挪座!”
燕安没想到原身还有个妹妹,但是不应该是孔融让梨、幼敬长吗?燕礼的严厉令燕安必须“长扶幼”。
于是顺从地在自己下方移出一个有些重的红木靠椅,小女孩燕心先向长公主行了礼:“燕心给长公主请安,恭祝长公主吉祥如意。”
长公主盈盈笑道:“燕心好乖巧,本宫第一次见,就打心眼里喜欢。”然后问燕安,“驸马怎么从来没有说过,你还有这么可爱的妹妹。”
燕安回道:“长公主又没问过我。”
燕礼又发话了:“燕安你让开,让燕心坐长公主旁边。”
燕安起来,坐在下一个位置,燕心就往长公主身边靠拢。
燕夫人笑道:“长公主喜欢,就把燕心收到殿下府中去。”
这话令人匪夷所思,很容易产生歧义。燕安惊了。深感这家人有点与常人不一样。
横竖都是马屁话,不喜全藏在长公主和善的眼皮下,她笑道:“本宫连驸马爷也照顾不好,燕心跟着会受累的,不如婆婆将这孩子照料得如此精干周到。”
燕礼说:“长公主不用为燕安操心,她才应该伺候你,若伺候不好,就告诉臣,臣立刻打死她!”
没得说,恐怕原身没少挨燕父的打。燕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