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寻龙其一

话说我大雍朝,前好几十年间一直在尊儒抑道摒弃玄学,任你是仙是妖,一律都会被当作装神弄鬼剔除于主流之外,将那时的民间风气整顿的是相当之好,搞的像我们这种正经修炼的都没了生存土壤,最后基本都被迫躲进了深山老林子里清修,不敢问世事。

但时移世易,如今的皇帝年事高了,开始贪生怕死,竟在大雍朝设起了仙坛,还有了国师,皇帝本人还沉迷起道术炼丹,求起了长生,叩起了仙门。

有了皇帝打头,民间的风气便开始在悄然间起了变化,比如忽然兴起了许多神鬼相关的传言,其中一条就是——南方有神龙,能侵吞日月,逆转山河;能呼风唤雨,护佑苍生。得之可保我大雍朝社稷万万年不死。

离谱吧?但皇帝信了。

皇帝听了大喜,欲设祭坛请求神龙降世显灵。但国师却说,所谓神龙,生于世间长于世间,其实并没有传说中那样拥有上天入地的神一般的能耐,只是罕见的珍奇异兽罢了,就只是妖而已。称其为神,未免言过。能护佑天下苍生的只有陛下您,能统治大雍朝万万年且不死也只有您。皇帝皱眉,怕自己活不了那么久,但国师却说,若妖龙能,圣上便能。

于是皇帝要那条龙。

就在三个月前,我南明山由那明哲老贼出面接待了一队朝廷派出的人马,据说是什么奉圣人谕令南下寻龙,需要各仙门选出几位长老随行相助他们。

这就是个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而看出来了,那正常人,是不是要开始想,究竟怎么才能不着痕迹不伤元气的推脱掉这个坑呢?

虽是有圣人谕令,但首先,这道谕令又不是直接下给众仙门的,各仙门宗主事先也并没收到过任何相关消息,所以这件事并不是完全没有推脱的余地,毕竟上面也没点名道姓说是要哪几家仙门,哪几位长老不是?其次,那所谓谕令又在哪里?要我说,反正你不能只用一块不知真假,谁也没见过的小金牌牌就把我宗门尊贵的长老拉走当你朝廷犁地开荒的老牛使。

明明回旋余地多得很,甚至无需动脑过多应付,只要拖一下,拖一拖时间,拖耗到那些朝廷官没了办法,自行走人——明明只要这样就好,但那明哲老贼,直接上去就是满脸堆笑毫无难色毫无质疑,一点折扣都没有的全盘应承了下来,还扭脸就将这颗烫手山芋丢入门内。他仗着与那缺德国师张微有旧,竟还能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得干干净净,摆出一副仿佛给宗门揽到了一个多么好的差的嘴脸,丝毫不顾其余众位长老的死活。

这颗烫手山芋在南明内部几经辗转,众位长老明里暗里进行了好几番的博弈拉扯,最终这颗棘手的烫山芋便落在了我那可怜的不懂权谋心术的师尊,颂慈的头上。

我还记得颂慈领命时我站在她身后,惯常那么淡然的人,那次就连背影都透露出了一股子寂寥的苦涩味儿。毕竟这事儿明摆着,浪费修行时间,贬损个人功德;个人的功绩绝落不到个人头上,但要出了事,这个“个人”,头一个跑不了。

而我作为颂慈弟子里最拔尖的那个,自然也是没的跑了。

不过我也没想跑。师尊有难,做弟子的就该冲上去帮她担一担,扛一扛,这既是做弟子的本分,也是我个人对颂慈的一片情。

颂慈要带两个弟子走,我自然当仁不让,但另一个名额却出了问题,那些家伙推脱来去,谎言借口满天飞,躲疫一样。中途林芃看不过去,竟要向上请命去讨要另一个名额,这怎么行?这是我化翠峰上的事,她又是簌篱的弟子,我自然得拉住她,最后一片乱中,年纪最小的秦霜就这样被推了出来。

秦霜实在是有点傻乎乎的。但这也怪不了她,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傻点也正常。只是她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还以为和师尊这一去就能见到龙了。不过我能看出来她心底存着的不安与担忧,也能看出来她自觉年纪最小最没用,所以她一路上都在尽力去帮做一些旁人不愿做的琐事,甚至还会注意在闲暇时活跃气氛,会稍显笨拙地去帮师尊同那些朝廷来的人马说说笑笑打关系。说真的,每每看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很窝心,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唉,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可秦霜实在是太天真,她以为此行名为“寻龙”,便是真的在寻龙。我是完全没想到,自启程后,她整个人积极得过分,甚至拿出了一种“既然做了就一定要做到最好”的劲头——哈哈,这点也像过去的那个我。我不忍,我觉得我有义务点醒她。

那天我把她拉至偏角无人处,小小铺垫了一番后苦心劝道:你没看到师尊在摆烂吗?想没想过为什么?

她摇头,我叹气,我说你可知龙是什么?你好好想想,龙真的是妖吗?

她听罢先是摇了摇头,后又点了点头。我无奈道:龙,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级生物。怎么寻?去哪里寻?回答不了?好,那咱暂不提这个,咱做个梦,就说现在已经寻到了——预备怎么办?那可是“神龙”啊,沾了这样一个“神”字,谁又制服得了?不怕被雷劈啊!难不成要那个朝廷来的小官员,像对明哲亮那个小金牌牌一样,对着神龙也亮一下,说:当今圣上想见你,我们奉旨前来,请你跟我们走?!

她听了便咯咯笑,说,会有办法的,师尊会有办法,他……他们那些朝廷的人也会有办法。她反而劝我别多想。

我知道她这是没懂我的意思,现在想来,也怪我啰嗦,就是太爱搞铺垫了,讲半天没讲到关键。可由不得我再细讲,朝廷的人就发现了我们,说是有事要秦霜帮忙,把她喊走了。从这开始,她便似乎有些躲着我,弄得之前的那些话总也没法续说。

罢了,也罢,我也怕自己再管下去,会平白给我两人间管出点嫌隙来,且毕竟还有师尊在这儿镇着,她老人家心里应比我有数。

不过后来我还是在人多时劝过她,当然目的也是把话说给所有人听。我对她说,在这儿你的年纪最小,最该受保护,这次就只当出来玩儿,有人支使你,你就来找师姐,师姐不在就找师尊。我还说,这里没有人可以对你提要求,遇到不知道该不该做的事就不要做,咱们这一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要是有谁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就喊师姐我,师姐永远站你这边……她听了只是乐。

我们一行几十号人,出发还不过十天,从最初的整日里上山下山,爬坡扎营,到后来分派出几只小队,一队包揽一个方向进行深度搜寻,这期间所有的行动基本均听令于一个叫魏大捷的武将,还有一个据说是在钦天监任职的官员,这人姓钱名吉,成天里抱着个盘子算啊算,所谓的每队的行进路线便是由他算出来的。秦霜一没事就会去围着他转,说是能学到好些东西。

那时是我带一队,师尊带一队,魏大捷带一队。秦霜不愿跟我走,我便以为她是想和师尊一起,就叮嘱了几句没多问,毕竟我那一队的路线任务被分派的最远,也是最累的,还须提早两天先抵达下一个地点,在两处悬崖绝壁间架锁连桥为后续队伍铺路。

可我到达地点完成任务后,等了两天又两天,始终没能等到另两个队伍,发给师尊的讯息也是石沉大海。之前一直跟着魏大捷的副手看出了我的疑虑担忧,他出言劝我原地等待不要回头,他说这是常有的事,没有收到讯号就不要轻举妄动,他还问我,难道你不信任你的师尊吗?他说的对,我只好再等,但等来的队伍却不是师尊或魏大捷的带领的,而是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严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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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龙
连载中拂彼白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