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月疏望着商归梦,拍了拍腰间揣着张留清的锁灵囊。参月疏手肘移动无意轻轻蹭上商归梦的腰,问:“动起来做什么?”
商归梦抬手轻刮参月疏鼻尖,“卿卿,这天高皇帝远你当真忘了我们为何来应州。”
参月疏起身,手掌覆上脖颈,手指无意识在红痕上摩挲,“镇抚大人若是真的找着那书,让那书被毁了这位怕是不会答应。”
参月疏腰间一阵骚动,锁灵囊透出井天与扁青色的灵波,张留清站于商归梦身后,踱着步子,说:“什么意思!你们怎会知道书的事。”
“看来这书竟不是捕风捉影,真的确有其物。”商归梦笑了笑,状若无事,淡然地瞥了眼张留清,只是没回答他的问题,说:“毁不毁也得先找到不是,张大人怕是知道这东西在哪儿。”
张留清被参月疏放出来,把商归梦的话听得清楚。他把脸前碍事的乌发甩至后肩,露出他脸急迫愁色,赤红的双眼还带着丝无望,“你们真的要帮狗贼办事。你们不是缚灵使吗,你们不是神仙吗,为何助纣为虐?”
他猛地闪身,脸抵在参月疏面前,像是穷途末路的困兽在万念俱灰前的无望挣扎。他怒吼出的质问,带着灵波朝参月疏冲击。
张留清吼道:“参月疏,你与商归梦,你们,就是两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参月疏颈间的长发被灵波吹得横飞,发丝如缕模糊眼前狰狞的人。参月疏平静无波,睫毛轻颤一抬眼,张留清一滞定在原地。
参月疏没再理会张留清,沉思须臾,说:“阿归,书我好似在他的幻境中见过。”
“你在幻境见过。”商归梦抬眼笑看着参月疏,“为何我不知。”
“便是下禁制那日,在西边的卧房内我看到了第五册。”参月疏点头,这便是两人唯一分开的时刻。参月疏抬眼审着眼前叫嚣的前朝铮铮忠臣,“但当时你叫我叫得急,我没来得及细看。若是我猜得不错第六册也应当在哪儿。”
商归梦赞许地瞧着自家卿卿,静静听着参月疏说话。
参月疏侧颜柔和,印在商归梦眼眸里,他的卿卿便是最好的,“这倒是和魏洲说得对上了。”
参月疏说:“向来怨灵所生幻境都有真实所在。”参月疏定定看向张留清,似在告诉他用沉默反抗最是无用,“我们今夜且去张府瞧瞧,总会找着。”
门外斜雨带风晚来急,张留清的脸色变了几分。
张留清被参月疏的眼神慑住,这眼神与他状元及第那日参月疏的眼神一模一样,他静了良久,微微侧头不再看他们,语气不甘却无可奈何,“那两册书不见了,现下我也不知在哪里。”
商归梦抬眸看他,轻嗤一声,说:“张大人不想我们去找好歹也找个好借口,莫不是当我们是傻子。”
张留清沉声说:“你们神通广大我骗不了你们,若是不信你们大可以自己去查。”
商归梦捞起参月疏腰间长发,绕在指尖玩,“我们自是会查,但你不打算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商归梦黏在参月疏身上的眼神猛地打在张留清身上,“这书是怎么回事,你说的不见了又是怎么一回事。”
张留清叹了口气,泄了力气魂灵瘫在椅上。
往事只待成追忆,百年光阴,如今却依旧惘然。
张留清说:“永和十七年,庸人攻破幽云九城,直捣都城。”他朝着门外看了看,门外风声愈加紧了,“城破那日也是这般黑云压城。”
张留清顿了顿,“狗贼带人攻破皇城,流民四散传来吾主纵火烧宫自缢身亡消息,那时我领皇命正于应州招募兵马。我虽无能无法救国,却也有志与吾国共生死。我安顿好我妻儿就动身往都城走,此行我存死志。”
张留清继续道:“我未达都城,刚行至花城便被狗贼的人抓住,带到他面前。”
张留清行至都城,在城门处押解他的人却突然停下。城门外许多人迎着张留清,每一张面孔都无比熟悉,有师长同窗,亦有政敌仇雠。他站在风沙中望向应州,又缓缓回头笑看着那些等着人,他越过这些人,同他们一样毅然走进一抔之土。
大明殿内辉煌依旧,雕栏犹在,好似无事发生,只是物是人非,皇权易主。
张留清看着皇椅上的人,站得笔直。
掌事太监看着陛阶下的人,微微回身,他受了自家主子的授意,捏着嗓子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殿下之人为何不跪。”
张留清朝着那阉贼的脸狠啐一口,“逆贼不配。”
掌事太监乃太监之首,从来只有别人阿谀奉承他的份,谁敢给他这样的侮辱。他摩挲着脸上黏腻,一脚踹上张留清的膝窝将他按跪在地上。
成祖皇帝看着手下热闹,施施然开口,“张大人舟车劳顿一时失控,此次朕便不计较,朕望卿日后更加恭敬。”
张留清的头被按在地上,面皮被揉在这个光滑的他曾跪过十几年承载他所有志向的地方。他齿间艰难流出话,舌尖弥漫着血腥,吼:“呸,狗贼。”
成祖皇帝面色一冷,又笑着看向地上伏着的哈巴狗,“张卿,朕念你连中三元是有才有德之人才对你礼遇有加。你的同僚若非下狱便是丢了性命,朕留你一条命,还给你平步青云的机会,张卿别不识好歹。”
“朕奉天命,诛殛乱朝,如此丰功伟绩自然想青史留名。”成祖帝从皇椅起身,缓缓走到张留清面前,明黄色的靴子勾起张留清的下巴,“朕素闻张卿贤名,若张卿能为我所用,将朕之贤德与夏朝君主荒淫无道耽于享乐而致纲纪崩摧如实记于书中,无论爵禄勋名亦或是金银珠宝,朕都可许给卿。”
成祖帝见张留清久久不答,渐渐失了耐心,面色愈加阴鸷,低沉笑了两声,问:“张卿可在城外见着那些迎候你的人。他们是你的朋友。”皇帝叹了口气,颇为惋惜地打量着地上的人,“他们都是有才有能之人,只是他们太固执不肯为我所用,枭首示众还是平步青云,张卿可要想清楚。”
张留清甩开头,抵抗时凌乱的头发遮不住他滔天恨意,他嘲讽地大笑起来,“你能杀尽忠臣,却永远没办法得到我们的臣服与忠心,我大夏君主的位置你坐不稳,我大夏的土地你守不住,我大夏的人心你得不到。你想扭曲真相给自己编个好名声,你能控制史官的笔,你能烧尽大夏的书,你能捂住天下人的嘴,但你能控制他们的心么!”
张留清骤然说完这番话,不知从哪里迸出无尽的力量,他掀开按在他身上的人,视线凝重地逡巡着大殿上的人,有陌生有熟悉。
张留清动作极快,还没待掌事太监反应,他便从押解他的侍卫腰间拔出弯刀抵在自己脖间,“狗贼,我会看着你,看着你们如何自取灭亡。”
繁华归墟余丹心,颈血祭吾报国门。
参月疏注意听了半晌,缓缓开口,问:“你既孑然回都,那你私藏的那两册书又如何处理。”
商归梦定定看着张留清,对着参月疏说:“他怕是不单私藏了这两册书。”
张留清低着头,看不出情绪,说:“你说的对,确实不单这两册。早在庸人攻破幽云北地时便有消息传来他们在搜集与我大夏史有关的书。当时我骤闻吾主崩逝着急赶回都城,走前我让我妻带着我儿连同那时记至永和十二年尚未编纂完成的第六册《通夏史》以及一些旁的重要书籍改名换姓连夜离开应州。”
张留清叹了口气,说:“路途艰难,她尽力也只留下了这两册。此后我于地府拼杀,再次回这人间时我妻已逝,此间她带着我儿回到应州,但她经历过什么我不得而知,此后我便一直守在张宅。”
参月疏继续问:“这么说这两册书应当在你后人手中,你所说丢,又是怎么回事。”
“我张家子孙后代承我遗志,守护真相,那两册书便是佐证一直在府中藏得好,我便因此掉以轻心。”张留清说着想到自己离开应州的原因,火气又升起来,“我看不惯小人自鸣得意地歪曲真相,我气不过便到都城放了几把火。只是就是这回我从都城回来后,那两册书便不见了。”
商归梦指尖抵着唇,“都城莫名的纵火案最早一起约莫在一月前,而有人私藏前朝**意图不轨的流言也在那时传出。”
参月疏接过商归梦的话,看着张留清,“所以在你往都城去的时间里定出什么事,露了馅。”
参月疏指节微弯,摩挲着虎口,商归梦搅着参月疏的头发,静静看着他。
参月疏回想着从都城只应州发生的桩桩件件,记忆如走马灯从他眼前闪过,只一瞬,福至心灵,“张蕲宁。白芷说过他死前曾被看押,莫不是他受不了酷刑将那两册书交出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张留清猛地拍案而起,飞溅而起的唾沫星子欲将参月疏淹死,“我张家人怎会这般没骨气,作出一副贪生怕死的样子。”
张留清色厉内荏,他怕了。
控制自己比控制他人容易得多,从他尝试触摸支撑他重来的拿两本书却摸不到时,他便知道许多事他控制不了。
参月疏看着被溅了一脸涎液满脸嫌弃的商归梦,拿出帕子替商归梦轻擦起来,“命最金贵,既有办法活着,为何要为那虚无缥缈无意义的梦丢了性命。”
张留清久久注视着参月疏,想要将参月疏看穿。
他知道自己也许错了,他信奉的,他坚持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个他曾奉为偶像的人,而是圣贤万卷,是他忠诚与本心。
不管是曾经的参阁老,亦或是现在的仙官,参月疏都与他不同。
他的圭臬从来都是他自己。
张留清说:“参月疏,这不是虚无缥缈的梦,你不属于大夏,你永远不会明白。”